辽宁
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说自己的孩子
我是在小区棋牌室听到这句话的。
说这话的是老赵，今年七十了，以前在教育局当科长，退了十年。他儿子在加拿大，女儿在上海，都是名牌大学毕业，逢年过节朋友圈里晒的都是头等舱、米其林。小区里谁见了老赵都要说一句：您真有福气，儿女出息。
老赵就笑笑。
那天棋牌室只有我们俩，外头下着雨，麻将码好了没人来。他点了根烟，突然说了那句话。
——我三年没见着他们了。
他说儿子上次回来是2020年，待了两天，走的头天晚上因为倒时差睡不着，在客厅来回溜达。老赵起夜看见，想跟儿子聊聊，走过去刚开口，儿子摆了摆手说爸你别管我了，我在想项目的事儿。老赵就站在走廊里，看着儿子的背影在阳台上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始终没回头。
女儿倒是视频打得勤，一周一次。但每次接通第一句话就是：爸你身体还行吧？第二句：行就好，我这边忙，说五分钟啊。然后屏幕那头就开始出现同事叫她开会的声音。老赵那五分钟里，通常只来得及说一句我挺好的。
剩下的时间，就是看着女儿一边收拾包一边冲镜头笑，嘴里说着回头聊。
其实老赵前年动过一次手术，胆囊切除，住了七天院。他没跟孩子们说。用他的原话：说了又能怎样？让他们飞回来陪床？耽误工作、花上万机票，回来待两天还得走。走了之后呢？剩下我一个人，更空。
他说他后来想明白了。孩子出息了，那是给外人看的。你讲孩子好，别人听了嘴上恭喜，心里怎么想的你知道？你讲孩子不好，人家当面安慰，转头就当笑话传。
我问他那你自己心里头难受怎么办呢。
他掐了烟，把麻将牌一个一个码整齐，慢悠悠地说：习惯就行了。养孩子就像放风筝，线在你手里攥了二十年，突然有一天风大了，线断了，风筝飞走了，你手里就剩个线轱辘。你逢人就掏出来给人看，说你看这线轱辘多好，是我家风筝留下的。人家看了，也就看了。风不风筝的，跟人家没关系。
说到这儿他停了停，补了一句：所以我现在跟谁也不聊孩子。好的不讲，坏的别说。有人问起来，就说都挺好。三个字，够了。
雨小了，有人推门进来嚷着要打牌。老赵把烟盒揣进口袋，伸手洗牌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一个很旧的电话手表，屏幕裂了条缝，还贴着儿童款的卡通贴纸。
他说那是孙子小时候用剩下的，他拿来当表看时间。
牌局散了之后我回家，路过小区快递柜，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拆包裹，拆出一件粉红色的小毛衣，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针脚，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塞回袋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拎着袋子往家走。
我不知道那毛衣是寄给谁的。可能是孙女，可能不是。
但那天晚上我想起老赵那句话，觉得他说的也许不对。风筝飞走了没错，线轱辘确实只剩给自个儿看。
可那些年放风筝的日子，他没跟任何人说，自己也没忘。
只是不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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