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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远山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把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领口湿了一片。
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七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两鬓,眼眶深陷,像被人揍了两拳。
那张抽奖券还在他裤兜里,已经被水浸得皱巴巴的。
门外传来说笑声。
周婉晴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尖细又明亮,像把刀片刮在玻璃上。
“浩宇,那套西装明天记得换,马尔代夫的太阳毒。”
孙浩宇在笑。
“周总放心,您给我订的防晒霜我都记着呢。”
“叫什么周总,私下里叫晴姐就行。”
赵远山关掉水龙头。
水滴声停了,走廊里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
“晴姐……这次的旅行,就我们俩?”
“不然呢?你还想叫上谁?”
周婉晴笑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
赵远山的手按在洗手台上,指节抵着瓷面。
他听得见。
他知道她故意让他听见。
她没有压低声音,甚至可能在对着洗手间的方向说。
七年的婚姻,他太了解她了。
她在试探,在看他的反应,在等着他冲出去质问。
然后呢?
然后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翻脸。
赵远山深吸一口气。
他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周婉晴站在电梯口,手挽着孙浩宇的胳膊,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
她的目光扫过来,像看一件不称手的旧家具。
“远山,你也在啊。”她说,“正好,跟你介绍一下,浩宇下个月升市场部总监,你们以后平级了。”
赵远山没看孙浩宇。
他看着周婉晴。
“恭喜。”他说。
声音平静。
周婉晴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没等到想要的反应。
赵远山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健。
走进电梯的时候,他甚至帮他们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关上。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听到头顶的风扇嗡嗡作响。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周发来的消息。
“赵总,周总刚刚在群里宣布了,孙浩宇升市场部总监,还兼着她的特别助理。公司群里都炸了。”
赵远山看了一眼。
“知道了。”
他回完这两个字,把手机息屏。
电梯到了三十八楼。
他走回办公室,锁上门。
然后他打开电脑,进入了一个隐藏文件夹。
里面是一个完整的代码库备份。
不是普通的备份。
是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做的“底牌”。
所有他写的代码,每一行,每一段,他都做了加密存档。
而公司的服务器上,他留了一个后门程序。
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后门。
他打开那个后门程序,输入了第一串指令。
赵远山是七年前开始写这套代码的。
那时候星辰科技还叫星辰工作室,窝在城中村的一间民房里。
周婉晴拉到了第一笔天使投资,五十万。
她拿着钱回来,眼睛发亮。
“远山,咱们要发了!”
赵远山正在修一个服务器漏洞,头也没抬。
“五十万,买服务器就没了三分之一。”
周婉晴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所以才要靠你啊,你是我的技术天才。”
她那时候还会抱着他,会在他熬夜写代码的时候给他煮一碗面。
方便面加鸡蛋,有时候还加一根火腿肠。
赵远山就是靠那些东西撑过来的。
后来公司做大了,搬进了写字楼。
周婉晴的包从几百块的淘宝货换成了爱马仕。
她的手机从国产杂牌换成了最新款苹果。
而她给赵远山发消息的频率,从一天几十条变成了一天一条。
“在忙。”
“开会。”
“回头说。”
赵远山以为那是创业的代价。
他以为等公司上了市,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等了七年。
等来的结果是,妻子把双人游的大奖,当着全公司的面,送给了男秘书。
赵远山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喂,老韩,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赵远山?你还活着呢?”
“活着。”赵远山说,“你上次说的那家投资机构,还在吗?”
“在啊,怎么,你想跳槽?”
“不跳槽。”
赵远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上。
“我想问你,如果一个公司的核心代码全部消失,它还能上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老韩的声音低了下去。
“远山,你疯了?”
“没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赵远山闭了闭眼。
“老韩,我要让她知道,她的公司,她的事业,她的上市梦,全都系在她最不珍惜的那个人身上。”
“你……”
“你只要告诉我,如果代码没了,上市流程还能走吗?”
老韩深吸了一口气。
“走不了。你们公司的技术审查是排在下周的,代码库是核心审查项。如果代码出了大问题,别说上市,能不能撑过下个季度都成问题。”
“好。”
“远山,你真的……”
赵远山挂了电话。
他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十二分。
距离星辰科技的上市敲钟,还有三十八天。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马尔代夫的天气。
阳光沙滩。
适合旅行。
周婉晴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赵远山没来开例会的。
她坐在会议室的主位,扫了一眼空着的那个位子。
“赵总人呢?”
技术部没人说话。
小周低着头,假装在翻资料。
周婉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赵总人呢?”她又问了一遍,语气重了三分。
“周总,赵总今天请假了。”行政主管小声说。
“请假?什么假?”
“年假。”
周婉晴的脸色沉了下来。
“年假?现在是上市前的关键时期,他请年假?谁批的?”
行政主管额头上冒出了汗。
“赵总说……他按照公司规定走的流程,系统自动审批……”
周婉晴没听完。
她站起来,走出会议室,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她走到三十八楼,推开赵远山的办公室门。
里面没人。
办公桌上整整齐齐。
电脑关着。
一张假条压在键盘下面。
周婉晴拿起来看了一眼。
“年假申请:三十天。”
她冷笑一声,把假条扔回桌上。
“赵远山,你跟我玩这个?”
她掏出手机,拨出赵远山的号码。
提示音响起。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挂掉重拨。
同样的提示音。
她打第三遍的时候,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不是害怕,是愤怒。
“赵远山,你以为你请个假能威胁到我?”
她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自言自语。
“没有你,公司照样转。”
她转身走出去。
孙浩宇在电梯口等着她。
“晴姐,怎么样?”
周婉晴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没事,赵总休假去了。浩宇,你叫上技术部的几个人,把代码审查的准备工作先做起来。”
孙浩宇犹豫了一下。
“晴姐,那些核心代码……好像只有赵总能看懂。”
周婉晴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孙浩宇被她的眼神吓到,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说……核心代码部分,平时都是赵总在维护……”
“那又怎样?”
周婉晴打断他。
“技术部几十号人,全公司没有一个能替他的?你给我去找,找到能接手的人。”
她走进电梯,孙浩宇跟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
周婉晴没有再说一句话。
赵远山坐在海边的一家小旅馆里。
他没有去马尔代夫。
他来了一个北方小城,海边,淡季,整条街上没几个人。
旅馆老板是退休的中学教师,每天下午在院子里拉二胡。
赵远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听着断断续续的二胡声,看着远处的海。
他在这里待了三天了。
手机没有开机。
他在静默中完成了最后一步。
那个后门程序,他已经设置好了触发条件。
时间一到,代码库会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自我覆写。
所有的核心代码,所有的模块接口,所有的数据库结构,全部变成一串乱码。
就像往一台精密机器的齿轮里倒入一桶混凝土。
赵远山看着海浪拍打礁石。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
民房的灯很暗,他写代码写到凌晨三点,周婉晴端着一碗泡面站在他身后。
“远山,歇会儿吧,面要坨了。”
他回头看她。
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有血丝,但脸上是笑的。
“再写十分钟。”他说。
然后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一边吃面一边看。
“虽然我看不懂,但我觉得你好厉害。”她说。
“这有什么厉害的。”他笑。
“就是厉害。”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等公司做大了,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面吃完了。
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撑着僵硬的肩膀,一直到天亮。
赵远山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海风很大,吹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手机还是关着的。
他知道周婉晴在找他。
他也能想象出她现在的表情。
愤怒,焦躁,可能还砸了几个杯子。
但他不会接电话。
三十八天后,她的公司会变成一堆没有灵魂的空壳。
而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
连上旅馆的WiFi。
他登录了一个匿名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
是律师发来的。
“赵先生,离婚协议已经拟好。按照您的要求,您自愿放弃所有股权和财产,仅保留个人代码的知识产权。请您确认后签署。”
赵远山看着邮件。
他打了四个字。
“确认签署。”
然后他合上电脑,站了起来。
海风灌进他单薄的衬衫里。
他忽然觉得冷。
星辰科技在赵远山“失联”的第五天乱成了一锅粥。
技术部的人加班加点,试图弄清楚他留下的代码文档。
但核心代码的复杂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赵远山写代码有自己的逻辑体系,注释少得可怜,变量命名用的全是他自己才懂的缩写。
技术部的小周在连续加班三个通宵后,眼睛红得像兔子。
“周总,我们真的看不懂……有些模块,要是瞎改,整个系统可能直接崩掉。”
周婉晴的眼睛也是红的。
她这五天打了上百个电话。
赵远山的,他父母的,他朋友的。
最后她查到了他的消费记录。
北方小城的一家旅馆。
她把手机拍在桌上,冲孙浩宇说:“给我订机票。”
孙浩宇一愣。
“晴姐,你要去找他?”
“不然呢?”周婉晴的声音拔高,“他要是赶不回来,代码审查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
孙浩宇低下了头。
“我这就去订。”
周婉晴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服软。
她是觉得赵远山在跟她较劲。
七年来,每次吵架,都是赵远山先低头。
她习惯了。
这次也不会例外。
她要找到他,告诉他,别闹了,回来。
至于是用软话哄,还是用狠话逼,看情况。
周婉晴的飞机是当天下午的。
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找到那家旅馆的时候,赵远山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月亮。
看到她出现,他没有意外。
“来了。”他说。
周婉晴站在院子门口。
她穿着高跟鞋,拉着行李箱,整个人和这个破旧的小院格格不入。
“赵远山,你闹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发抖。
“你知不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下个月就要上市了?”
赵远山没有看她。
“嗯。”
“你就回一个‘嗯’?”
周婉晴冲到他面前。
“你要闹脾气,可以。但你能不能看在我们七年的夫妻情分上,不要拿公司开玩笑?”
赵远山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很平静。
“七年的夫妻情分?”
他重复了一遍。
“周婉晴,你配提这五个字吗?”
周婉晴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赵远山站了起来。
藤椅在石板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周婉晴咬了咬下唇。
“你这是在为那个双人游大奖生气?赵远山,那不过是个奖品罢了,我明年再给你补一个……”
“补一个?”
赵远山笑了。
“周婉晴,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为那几万块钱的奖品生气?”
“那你到底想怎样?”周婉晴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就是见不得我对浩宇好一点?他是我的秘书,陪我加班到深夜,我奖励他怎么了?”
赵远山看着她。
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
“你夜夜陪他加班到深夜。”他慢慢地重复。
“是。”
“在公司。”
“是。”
“就你们两个。”
周婉晴顿了一下。
“你怀疑我?”
她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愤怒。
“赵远山,你居然怀疑我?你凭什么?我给你当牛做马七年,你现在怀疑我出轨?”
赵远山没有说话。
他转身进了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扔在周婉晴的行李箱上。
“签字吧。”
周婉晴愣住了。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赵远山说。
周婉晴打开信封,扫了一眼。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
“只要一样。”赵远山说。
“什么?”
“我写的代码。”
周婉晴忽然笑了。
“你的代码?赵远山,你脑子坏了吧?那些代码是公司的核心资产,你凭什么说那是你的?”
赵远山没有急着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
“凭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协议,上面有周婉晴的亲笔签名。
“七年前,你让我签的股权代持协议,那个时候你说,公司刚起步,我的技术股份先放你名下统一管理。”赵远山说,“但这份协议的附录里有一条——我写的所有源代码,知识产权归我个人所有。”
周婉晴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
“这个条款,是你当时为了让我放心签代持协议加上去的。”赵远山说,“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吧。”
夜风吹过院子。
周婉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周婉晴最终没有签离婚协议。
她带着那个信封回去了。
飞机上,她把协议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那是她自己签的字。
确实是她自己加上去的那个条款。
七年前的她,满心都是拉赵远山入伙,什么条件都敢答应。
她早就忘了这一条。
可赵远山记得。
他把这份协议保存了七年。
周婉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怕离婚。
她怕的是,赵远山拿着这个知识产权条款,真的把代码带走。
那可是公司的命根子。
如果赵远山用法律手段冻结代码使用权,上市就完了。
她必须想办法。
周婉晴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孙浩宇在办公室等着她。
“晴姐,怎么样?”
周婉晴把包扔在沙发上。
“他不肯回来。”
孙浩宇走近一步。
“那代码怎么办?下周审查……”
“我知道。”周婉晴揉了揉太阳穴,“浩宇,你帮我个忙。”
“你说。”
“去找个能做代码审计的公司,看看能不能破译赵远山的代码逻辑。”
孙浩宇点头。
“好,我马上去安排。”
周婉晴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年轻,挺拔,西装穿得一丝不苟。
和赵远山不一样。
赵远山总是一件旧衬衫,头发也乱糟糟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看着孙浩宇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赵远山。
那个在民房里给她写代码写到天亮的人。
那个她说不清是爱还是习惯的人。
周婉晴甩了甩头。
不能想这些。
公司要上市了。
什么都拦不住她。
赵远山在那家小旅馆又住了一个星期。
他把离婚协议寄给了律师,托他走法院程序。
在律师的建议下,他申请了对星辰科技代码库的知识产权保全。
这意味着,在官司打出来之前,星辰科技不能对代码做大规模的商业化使用。
包括上市。
周婉晴收到法院通知的那天,正在和技术部开会。
法务主管慌张地敲门进来。
“周总,出事了。”
她看完那份通知,脸色从红到白再到青。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周婉晴把那份通知重重地拍在桌上。
“赵远山,你疯了!”
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裂成了蜘蛛网。
孙浩宇在旁边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周婉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通知所有股东。”她说,“开会。”
赵远山坐在旅馆的院子里。
二胡声又响了起来。
老板拉的是《二泉映月》,旋律凄凄惨惨的,和这灰蒙蒙的天很配。
他拨通了老韩的电话。
“收到法院通知了。”
老韩在那头叹了口气。
“远山,你这一招太狠了。你老婆现在估计要疯了。”
“她不是疯了。”赵远山说,“她是终于意识到,她手上的牌,从头到尾都是我发的。”
“那接下来呢?你真要打官司?”
“不用打。”赵远山说,“她会来找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赵远山挂了电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灰云压得很低。
快了。
果然,三天后,周婉晴出现在了旅馆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拉行李箱。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风衣,脸色憔悴了很多,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她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
赵远山正在给院里的花浇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这次和上次不同的是,周婉晴没有发火。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远山,我们谈谈。”
赵远山放下水壶。
“谈什么?”
“你想怎么样?”周婉晴说,“你说,我做到。”
赵远山看着她。
“我要你签离婚协议。”
周婉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走进院子,坐在石桌旁边。
赵远山把协议放在她面前。
协议很简单,他放弃公司所有股权、分红权、房产、存款。
他只带走他的代码。
周婉晴拿着笔,手在微微发抖。
“远山。”她忽然开口,“这些年,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赵远山看着她。
“你说呢?”
周婉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公司不能没有你……算我求你了……”
她抬起眼睛,泪眼婆娑。
“你回来,好不好?我……我让孙浩宇走,我把他调得远远的,我们重新开始……”
赵远山看着她。
曾经,她的眼泪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他看不得她哭。
现在,她的眼泪落下来,打湿了那张离婚协议。
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周婉晴。”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这七年,我等的不是上市。我等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我等你回头。”
周婉晴哭得更凶了。
“那你再等等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晚了。”
赵远山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钝刀。
“从你把大奖给孙浩宇那天起,就不是晚不晚的问题了。”
他停顿了一下。
“是我不等了。”
周婉晴的哭声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赵远山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很熟悉。
曾经里面全是她的倒影。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周婉晴握紧了笔。
她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
她签得极慢,像是想把这一笔永远不要写完。
但终究还是写完了。
赵远山把协议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老韩的电话。
“协议签了。知识产权保全可以撤了。”
周婉晴坐在石凳上,像被人抽空了。
她呆呆地看着赵远山。
赵远山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
“代码的事,我会配合。”他说。
周婉晴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
“你愿意回来?”
“我会把代码的使用权授权给公司。”赵远山说,“但我不回去。”
周婉晴的嘴唇动了动。
“你去哪?”
赵远山没有回答。
他转身回了屋。
门在身后关上。
周婉晴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着海风穿过树梢。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弄丢了。
很重要的东西。
再也找不回来的那种。
赵远山回到了城市。
他在一家新成立的技术公司做了首席架构师。
公司规模很小,只有十几个人。
但老板对他的第一句话是:“你的代码,你说了算。”
赵远山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都值钱。
与此同时,星辰科技的上市流程重新启动。
代码审查通过了。
周婉晴在审查结束那天给赵远山发了一条短信。
“谢谢你没有毁掉公司。”
赵远山没有回。
他知道自己不是心软。
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毁掉了反而脏了自己的手。
公司继续运转,周婉晴依旧是CEO。
孙浩宇还在她身边,如影随形。
赵远山偶尔会在行业新闻里看到他们的名字。
“星辰科技上市在即,CEO周婉晴与市场总监孙浩宇共进晚餐。”
照片里,周婉晴穿着光鲜亮丽的礼服,笑容灿烂。
赵远山关掉手机屏幕。
他正在整理新公司的代码文档。
小周从星辰科技离职了,现在也在赵远山的公司。
“赵总,你还好吧?”小周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
赵远山抬头。
“挺好。”
小周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周总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小周说,“她……她想让你去看看她。”
赵远山的手停在键盘上。
“她怎么了?”
“好像住院了。”小周低声说,“上市前压力太大,加上……她好像和孙浩宇闹翻了。”
赵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哪家医院?”
小周把地址写在一张便签纸上,放在他桌上。
赵远山没有拒绝。
但他也没有立刻动身。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黑了。
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凌晨,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
他拿起外套,走出了公司。
周婉晴住在市中心医院的VIP病房里。
赵远山到的时候,孙浩宇正从病房里出来。
两个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孙浩宇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赵总。”
赵远山没有停步。
孙浩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晴姐最近很不好,你……对她好点。”
赵远山转过身。
他看着孙浩宇。
“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句话?”
孙浩宇张了张嘴。
赵远山没有再理他,推开了病房的门。
周婉晴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腕上插着输液针。
看到赵远山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远山……”
赵远山站在床边。
他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文件。
是上市敲钟仪式的邀请函。
周婉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下周三。”她说,“你能来吗?”
赵远山没有回答。
“我不希望你来。”周婉晴忽然说。
赵远山挑了挑眉。
“为什么?”
“我怕看见你,我会后悔。”周婉晴的声音低了下去。
赵远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后悔什么?”
周婉晴转过头,看着窗外。
“后悔我没发现,我身边真正重要的人是谁。”
病房里安静下来。
仪器的滴滴声一声接一声。
过了很久,赵远山开口了。
“周婉晴。”
她转过头。
“我不恨你。”赵远山说。
周婉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恨不恨我,我都恨我自己。”她说。
赵远山站了起来。
“好好养病。上市那天,我到场。”
周婉晴愣住了。
“你……你愿意来?”
赵远山走到门口。
“公司有我的代码。”他说,“我是最大的股东。”
门关上了。
周婉晴一个人在病房里,又哭又笑。
上市敲钟那天。
赵远山确实到场了。
他穿了一套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第一次穿这么正式的衣服。
周婉晴在人群里远远看见他,眼神复杂。
她的身体刚好一些,瘦了一圈,但妆容精致,依旧是那个气场全开的女CEO。
孙浩宇跟在她身后,也是一身名牌。
看到赵远山,孙浩宇的表情有些僵硬。
赵远山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上午九点十五分。
交易所的大屏上显示着星辰科技的代码和名字。
所有人都在等九点半的开盘。
周婉晴站在敲钟台前,手握着小锤。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找到了赵远山。
赵远山微微颔首。
周婉晴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九点二十九分。
她举起小锤。
全场倒数。
“三——”
“二——”
“一——”
锤落。
钟声响。
与此同时,交易系统的大屏上,数据开始跳动。
开盘价出来了。
全场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周婉晴长出一口气。
她做到了。
可是掌声还没有停歇,大屏上的数字突然开始剧烈跳动。
不对。
数据跳得太快了。
价格曲线像一条被斩断的蛇,疯狂地扭曲。
然后,所有的数字同时变成了乱码。
大屏黑了。
掌声停了。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
交易大厅里鸦雀无声。
只有打印机还在嗡嗡地吐着纸。
周婉晴站在台上,手里的锤子掉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在抖。
“技术部!快查!”
没有人动。
因为所有人都被那黑掉的屏幕吓住了。
赵远山站在人群后面。
他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人注意到,他手上一直戴着一个不起眼的腕带。
那个腕带的里侧,有一个小小的金属触点。
早上九点二十九分三十秒。
在那个触点上,他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周婉晴的眼睛像疯了一样在人群里搜索。
她看到了赵远山。
她的瞳孔骤缩。
“是你!”
她尖叫着冲下台。
但她的身体太虚弱了,没跑两步就摔倒在地上。
孙浩宇赶紧去扶她。
周婉晴推开他。
“赵远山!你做了什么!”
赵远山站在人群里。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淡。
“我做了什么?”
“代码!你是不是又动了代码!”周婉晴的声音撕裂了整个大厅。
赵远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保安想拦住他。
但他拿出了一个证件。
那是交易所技术顾问的通行证。
保安放行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大屏依然黑着。
周婉晴坐在地上,指甲扣着地板。
她的疯狂喊声被关在了那扇门里面。
赵远山走到交易大楼外面。
阳光刺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那枚金属触点。
那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绿灯,闪了一下,灭了。
赵远山把腕带摘下来,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来自小周。
“赵总,我们的资金已经全部撤出星辰科技。”
赵远山打了几个字。
“好。”
他收起手机。
然后他拿出离婚协议。
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他轻轻笑了笑。
“七年。”
他说。
“你让我一无所有地进来。我让你一无所有地出去。”
赵远山走下台阶。
身后的大楼里,警笛声开始响起。
他没有回头。
阳光打在他脸上。
赵远山忽然觉得,这是他七年来,最轻松的一个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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