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文学创作作品,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一年,北疆漫长的冬天苏醒得迟,接踵而来的春天几乎没有丝丝停留,夏天就扑面而来,热浪滔天。六月初,白昼撑得极长,晚上九点天色还未黑透,戈壁滩上的热气却一直不肯散。分部综合修理所的营区坐落在县城金沟河畔环城公路旁边,四周点缀着成片的白杨和沙枣林,灰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蝉就在那些枝叶间没日没夜地叫,像一把拉满的弓弦,绷得人心头发紧。
联勤分部机关那天下午的常委会,照例还是在二楼的党委会议室召开,在家常委全部出席。西晒的太阳把窗帘烤出一股棉布焦糊的味道。干部科长曹健民坐在长桌的末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常委会议记录簿,旁边的钢笔帽被他拧开了又盖上,盖上了又拧开,来回七八遍。
他当然清楚,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研究二季度干部任免方案,其中包括分部直属队综合修理所正营职所长的选配。
修理所的老所长张向宏一季度提了副团,空缺出来的那个正营岗位,直属队党委推荐的人选是该所副所长刘建业。三十一岁,打从院校毕业分配始就在修理所,从排长到副所长待了十来年,一步一个脚印磨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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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政治部研究并报经两个主官审定的方案,却把直属队的意见否决了。政治部门给出的理由是:经综合考核,刘建业副所长管理能力偏弱,驾驭一个直属营级单位,恐力不从心。
新方案推出的人选是林海波,分部政治部副营职干事。三十一岁,曾在分部机关汽车勤务分队担任过分队长,所学专业是汽车指挥,目前在政治部主要负责内勤工作。方案在党委书记、副书记签批之后,照例进入征求常委意见的程序。曹健民亲自抱着名册跑了一圈,三名副部长、一名副政委都没表达异议,有的接过去翻了翻就点头,有的连翻都没翻,说声"没意见"便低头看文件了。
程序走完,才上的常委会。
政委作为党委书记主持了会议,先开了场。尔后由政治部孙主任具体汇报,采取逐个人员汇报、逐个进行表决的形式将名单过一遍。当汇报到综合修理所所长人选时,孙主任刚讲到"政治部林海波同志政治素质好,专业对口,下去锻炼锻炼是合适的",话音刚落,副部长赵铁山就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低沉的一声。
赵铁山兼着直属队党委书记,修理所归他分管。
"我说两句。"他的声音不高,但山东口音还是比较浓重,"修理所的情况我比较熟悉。刘建业在这个单位十来年了,从军校学员开始干起,据我所知在单位威信很是挺高的。政治部考察的意见说他管理有点软,这个问题要辩证地看嘛——他现在只是个副所长,毕竟不是主官。我个人坚持我们直属队党委的意见,还是继续推荐刘建业担任分部修理所所长。至于政治部的林海波干事,的确是个人才,但修理所那一摊子事,特别是修理业务,刘建业作为副所长,比林海波肯定更有优势。"
赵铁山说话慢,一字一句地往外送,像是在夯实地基。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静了片刻。墙壁上的挂钟走得迟钝,秒针每跳一下都带着金属的疲乏。孙主任听完赵副部长的发言,表情是错愕的,他望向部长、政委说:按照常委会召开的原则规定,凡方案上没有的议题和名单,不在本次常委会讨论范围。政委与部长对碰了一下眼神——两人一向注重发扬民主作风——政委清了清嗓子说:既然兼任直属队党委书记的铁山同志有不同意见,那我们就综合修理所所长人选问题,展开商议一下吧。其他常委同志也发表一下你们的意见。
于是排名第二的副部长周海平咳了一声,声音爽朗地说道:"我同意铁山同志的意见。我分管运输处工作,每年大中修计划下达以后,修理所作为具体承修单位,我经常去检查落实情况。刘建业这个干部我也比较熟悉,基本是天天泡在修理工棚里,一台车一台车地过,组织能力和责任心都很强,跟机关的业务对接协调,我看他情况也比较熟。"
第三位发言的是李副部长,他把烟灰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接了话茬:"我也同意铁山同志的意见。我走过不少单位,原则上没有特别大的问题,由所在单位的副职升任主官,可能比突然空降一个干部要稳当一些。政治部的林干事素质也不错,但既然已经改行成了政工干部,现在要解决正营职务,是不是还是从政工岗位上考虑比较好一些。"
轮到江副政委发言,他跟着点了点头,不急不慢地说:"如果修理所的确没有合适人选,政治部提出的林海波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所长人选,毕竟他有基层主官经历,专业也算对口。但现在争议的焦点是,修理所现在的这个副所长,到底能不能胜任。我到这个单位也去过几次,刘建业这个干部给人的印象的确要绵一点,比较朴实。但权衡利弊,我同意铁山同志意见,先给他一个平台去锤炼吧。"
曹健民低着头,钢笔尖悬在记录簿上空,一滴墨水凝在那儿,迟迟落不下去。说实话,常委会上的局面很微妙——两种观点目前竟然形成了四比三的反转,等于是四个副职否决了两个主官加政治部主任的方案意见。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部长眼见情况已经反转,他没有展开说自己的观点,只讲了一句:"我和政委的意见是一致的,同意政治部提出的方案。"政委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他推了推眼镜:"那咱们就这个议题表决一下吧。"
举手表决。刘建业得了四票。
散会的时候,孙主任走在最后面。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照得他的脸一片青白。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已经签过字的干部方案,从头到尾再细细的看了一遍。纸面上林海波的名字旁边,他还用铅笔作了一个注记。他端祥了很久,然后把那些纸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撕成了四片,又撕成了八片,用力扔进纸篓。然而片刻之后他又觉得不妥,重新捡拾起来,一点点放到碎纸机里切碎。
批复在半个月后下来。刘建业正式就任分部综合修理所所长。
赵铁山副部长亲自去宣布任职命令。桑塔纳拐进修理所大门时,修理工间门口几棵白杨树被晒得叶子打蔫,地上浮着一层烫脚的尘土。四名干部站成一排在办公室门口等候,刘建业的手规规矩矩地贴着裤缝。一眼瞥见车刚要停稳,他一个箭步跨上前,赶紧替坐在后排的赵副部长打开车门。
一套流程走下来,刘建业在全所军人大会上慷慨陈词,郑重表态。临走,赵副部长又拍拍他肩膀:"建业,好好干啊。"
修理所的日子照常转,似乎一切按部就班。车间旁边的白杨树叶子绿了又黄。北疆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几场风刮过去,戈壁滩上就只剩下灰扑扑的枯草了。
入冬以后,分部政治部孙主任调走了。赵副部长、李副部长也同一批命令达龄退休了,从外单位平职调过来一位新的政治部主任,姓宋,说话慢声细语,办事却极其利落。
宋主任上任第三个月,综合修理所出事了。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十二月中旬就下了两场大雪,车场里的解放卡车早上发动不着,得用喷灯烤半天油底壳。一天后半夜,营区大门哨兵章小兵、李青春,一个初级士官搭配一名义务兵,一人携枪另一人带弹,站哨站到凌晨两点,两人困得实在撑不住,分别溜到旁边的工具间、家属院单元房楼道里打了个盹。等到另一班哨兵前来换哨,一番查找,当带哨骨干跌跌撞撞把他们找回岗亭交接时,枪还在,弹夹却不翼而飞了。那个墨绿色的、卡着二十五发子弹的弹夹,像被北风卷走一样,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夜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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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逐级报到了刘建业所长那里。他又组织人员里里外外查找了几遍,仍然无果。于是叫上几个干部和骨干商量对策,也不知是谁给他出了个主意:"先别往上报告。咱们自己再找找看吧。没找到之前,先从弹药库取一个弹夹,压上二十五发弹,先顶上。"
事情就这样拖延了至少二十来天。然而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分部机关最先知悉这个消息的,竟然是新来的政治部宋主任——据说宋主任有个亲戚在修理所担任中期士官,姓吴。小吴去宋主任家串门的时候,把这事说了出来。
工作组很快进驻修理所,查实了弹夹丢失及瞒报的全部事实。又过了半个月,分部单独为修理所主官调整召开了常委会。原所长刘建业因疏于管理导致单位发生弹夹丢失严重问题,且事发后隐瞒不报、弄虚作假,直属队党委对其提出行政处理意见后,分部研究决定将其调离,去分部农场当了一名副场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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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替刘建业的人选,恰好是一年前那位被翻转的政治部林海波干事。
常委会散后,曹健民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点了一支烟。窗外的北风正紧,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摇晃,地上是化了一半又冻住的残雪,灰扑扑地摊在那儿。他想起夏天那个下午,也在这间会议室里,几名常委替刘建业说话时的情形。那时候蝉鸣聒噪,窗帘被晒得发烫。而此刻窗外只有风声,单调而悠长,像是北疆这片土地亘古不变的回响。
有些反转,看似偶然,其实早就埋下了伏笔。有些翻转,等到尘埃落定,回望过去,才发现每一步都算数。常委会上那四只举起的手,捧上去的是一份信任,也是一副担子。而担子那头,拴着的从来都不是某个人的得失,而是一个单位几十号兵的安危与前程。选人用人这事,说到底,看的不是一次表决的输赢,而是日子久了之后,时间会给出什么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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