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来》的爆火，观众的阳谋

脱口秀演员张骏想创造的文化现象，被一头牛捷足先登了。

文丨爱捞

编丨陈梅希

没有人想到，一部可以用“粗制滥造”来形容制作水平的片子，在院线上映了。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首周票房5587元，就是这部片子的最终宿命时，命运轻轻一挥，直接挥出“2026年国产动画片内地票房第7名”“猫眼预测内地总票房1.35亿”“2026暑期档黑马影片”“单日票房直追蜘蛛侠”的成绩。

这部电影叫做《牛来》，其制作“配料表”之干净，只包含主创母子两人的信息：导演信雨萌和他那愿意支持孩子梦想的母亲孙丽芳。其火爆之突然，只能让影院为其绘制海报进行宣传。

这原本只是一个普通人逐梦演艺圈的陈旧故事，却在一夜之间引爆电影圈，引来无数人分析、讨论，《鸡来》《狗来》《猪来》纷纷上演，甚至连品牌方、官方媒体也跟风创作同样的画风。

一个周末过去，《牛来》在电影院外制造的文化现象，远比电影院内更丰富。有人嘲笑、有人跳脚、有人大喊中国电影要完了（由于海外观众似乎也有点要爱上的意思所以下一步可能是世界电影要完了），也有人看哭、有人从画面里寻找安迪沃霍尔和亨利马蒂斯，就连主题曲都被重新演绎，然后被网友盖章为：听主题曲也值回半个票价。

两边阵营互不理解、互相嘲讽，看向对方的目光里刻满“你是在逗我吗”的质疑。

去哥伦比亚大学留学、站在脱口秀舞台过暑假的喜剧演员张骏，可能怎么都想不到，他想创造的“文化现象”，被一头牛捷足先登了。

爆火的“牛来”

起初，看《牛来》的人，不过就是想图一乐子，抱着“垫底票房的影片到底有多差”的好奇，前往影院一探究竟。

在影院采访的视频里，前去观影的观众纷纷表示，这是一个毫无争议的烂片。有人认为，《牛来》无关电影，只是大家有了一次在影院无所顾忌大笑的机会。还有人觉得，这是一个股民听了就想来看的影片，“牛来”是对全体股民最美好的祝福。

于是，千元票房的《牛来》，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百万转折：看票房垫底的《牛来》，成为一场抽象行为，参与这场狂欢的观众，只不过想要开心一下。

即便没有人认可电影的质量，但不断上升的票房，还是打破了部分人的心理防线，有人表示心里不舒服了，这么烂的电影都能拿下百万票房，这不就是劣币驱逐良币吗？如果审丑也能赚钱，大家都跟风了怎么办？

8月16日，同期上映的《全城追缉》导演崔景宣发微博，情真意切地表示，从来不敢奢求人人都喜欢，但看到，还是感到满是无力，“我们这些创作者苦苦坚守的创作底线，一瞬间显得那么苍白。”

同日，九派新闻报道，大连有影院表示，因《牛来》出品方为大连公司，担心影响大连形象，而接到下架的通知。

原本只是观众的一次集体抽象行为，在上纲上线较真的过程中，迎来了自己的第二个转折：《牛来》不再是一个烂片那么简单，它将变成观众的一次“举手投票”，以此来证明，你的审美不是标准，我的审美才是货真价实的money。

后来，大家发现《牛来》在全国范围并未下架，排片不降反增。一度“接到通知要下架”的大连院线也放弃了干预这场民间宣发，8月18日，刺猬公社通过购票软件猫眼统计，大连全城也有52家影院正在放映《牛来》。

电影圈到底谁说了算的问题，在《牛来》迎来最终的回答。如今，这个回答已经从百万、千万，剑指“破亿”，直逼顶流演员的预售基本盘，让《牛来》成为《欢迎来龙餐馆》《奥德赛》《八仙！》最没有实力的劲敌。

关于《牛来》的梗也越造越多。当大家都嘲笑制作垃圾时，有网友上传自己哭泣的视频，大家自动解读道：“开头五分钟就一个鸟在飞，很多人不懂，老股民都知道那是集合竞价。”动画专业的同学们纷纷拿出了自己的毕业作品，被其他网友质问道：“甘心吗，原本属于你的人生。”熟稔互联网营销手段的网友，已经学会借用热点造梗：“没有成本，全是利润，他甚至不愿意用AI骗我们。”

影院也纷纷手绘牛来海报，8月17日当天，刺猬公社找到北京国贸附近一家影院，就发现了一张手绘牛来的海报与《欢迎来龙餐馆》并驾齐驱。发周边的、做表情包的，都化作观众的叛逆，为《牛来》的爆火拱了一把火。

猫眼专业版《牛来》的用户画像上，男性用户占比达到63.5%，四线城市占比达到42.7%，而《牛来》的排片占比，也从最初的0.1%上涨为5%。

至此，“牛来”经历抽象，已成现象。

观众的阳谋

2024年，新说唱淘汰选手诺米在成都创立了属于自己的“迪士尼”，因为一句“谢帝谢帝，我要diss你（迪士尼）”过于魔性而走红，他一边唱rap一边用健身器材锻炼的身影，一时间引发万千年轻人模仿。

就在你以为这是一场属于年轻人的“低级趣味”时，大家迎来的，却是一个充满反差的小人物故事：来自大山的诺米，没有停下追逐梦想的脚步，且拥有更动听的rap。

和“成都迪士尼”这个梗的走红相似，《牛来》的爆红背后也是若干大众情绪的合集，且操盘手仍然是观众自己。

《牛来》的制作很烂，来到互联网，何尝不是“低山臭水遇知音”。就像“谢帝谢帝我要diss你”一样，黄色小牛的一声惊天巨哞，无门槛、易复制，同样具备可传播的基础，只要大家纷纷上传“牛来”的视频，“牛来”就会成为一种梗。

随着创作者的增多，梗也在以裂变的速度蔓延，网友被算法推荐，也反手利用算法，《牛来》二创的势能拉满。

有不服者用AI五分钟捏出一部《牛来》，被网友吐槽过于完美，没有原创的粗糙感，没有“学了三年动画的我”应有的样子 ；《牛来》的一个误闯天家，让《牛德赛》《欢迎来牛餐馆》正式诞生，还有《鸡来》《狗来》一天之内集齐“十二生肖来”；不想错过流量热度的品牌方下场了，蜜雪冰城、伊利、魔芋爽、淘宝、蒙牛……都加入陪《牛来》胡闹的队伍，与此同时，这个队伍的数量还在增加中：人民日报、中国石化、安徽文旅……

而仅仅一个周末过后，大连的《牛来》不仅成为了中国的《牛来》，还隐隐要成为世界的《牛来》。海外媒体纷纷报道《牛来》上映的新闻，严肃观看切片后，有人称它“长镜头颇有诺兰之姿”，还有海外网友锐评：“我更尊重人类做的最狗屎动画，而不是AI做的最精致的动画。”

转引自小红书网友@A+

显然，多达两人的主创团队实在组不出海外发行，但是北美的华人朋友们又迫不及待想共襄盛举，于是采用了最原始的发行方式：在旧金山组织观影活动播放枪版《牛来》，同时远程购买国内院线座位。好家伙，海外发行的最小MVP版本。

图源：小红书用户@导筒directube

有人质疑，《牛来》烂到如此地步，为什么能上院线？一番追查后，发现这只不过是一对母子想要实现愿望的作品，正常的流程、正常的上映，所有的质疑，都化作恍然大悟：原来，追梦是这么简单的操作。

信雨萌想要，信雨萌的妈妈帮他得到，这是诸多东亚家庭，无法理解的简单。

又有人质疑，《牛来》的院线放映，是否会对中国电影造成恶劣影响？一番争执后，反而赋予了“牛来”更深刻的含义，电影博主@ 空空两对半 对此现象评价道：很多导演只是用所谓的“电影”手法包装了他们的《牛来》，区别在于《牛来》看之前你就知道是屎，而很多电影真正吃了一口才发现是诈骗。

影评人君伟在朋友圈支持《牛来》，他调侃道：《牛来》怎么没意义，它很朋克很摇滚啊，《牛来》的意义类似于1969年伍德斯托克，牛来发出了21世纪祛魅巨吼:哞~

《牛来》不再是一个电影那么简单，它有着自己的创作情绪和行业价值。观众或许早已想用自己的票房来证明，不是没市场，而是创作者对内容不够坦诚：《牛来》无惧自己的粗糙，坦然接受市场的检验，但很多作品却只会把锅甩给观众，用“看哭了”“救电影”“走个面”的噱头“强迫”大家。

说白了，观众想要拿回做甲方的权利。他们宁愿去主动观看一场严肃的失败，也不愿意被动摄入轻浮的精美。

诺米事件的最后，诺米写给家乡的音乐重新翻红。而《牛来》的主题曲《雨后轻风有香》，也被认可为“好听”。

《牛来》的爆火，是观众的一次集体阳谋。电影创作者更不必为《牛来》的爆火而伤心，不是大家的审美下降了，也不是审丑和抽象更有吸引力，作为《牛来》爆火的操盘手，观众远比想象中的还要聪明。

“感到失去会忧伤啊”

有人说观众进电影院看《牛来》，是“醒着吃屎”，吃完再忽悠下一个进场，独食屎不如众食屎；但在刺猬公社看来，用这样的方式对如此盛大的一场文化现象做归因实在太轻巧了，像那些AI做的《牛来》仿制片一样轻巧。

倒不如说是观众们在醒着造梦。

梦里，学校组织大家一起去影剧院看电影，你很开心，提前买了好多零食和坐在身边的同学分享，门口的海报是手绘的，远远看过去只有一颗大牛头。电影结束，妈妈带着奶油面包来门口接你，问你电影好看吗，你说，有点像《玩具之家》，但是中间不太好看，差点睡着了，还是电视里放的《小贝流浪记》好看。

电影最后放的歌很好听，"当太阳落下的时候，不安的心太慌张。破碎的记忆会浮现，感到失去会忧伤啊。"但是你还听不懂歌词是什么意思。管他呢，赶紧回家，小神龙俱乐部要开始了，不知道尼尔叔叔今天会做什么。

梦醒了。

你打开电视，关掉好几个广告，才找到了电视台。电视台在播AI短剧，竖屏的，电视两边还留着两条空白。打开手机，短视频软件里的AI主播在拼命带货，说这个杏干非常好吃；换一个软件，读到第三段，你就知道这篇稿子是AI写的。电视里的短剧播完了，下一个节目是早间新闻，电视台的两位AI主播在声情并茂地播报，你看着他们的眼睛，一下子被吓醒。

梦又醒了。

《牛来》的手搓小海报就放在床头柜上，那是昨天一起看电影的陌生人送你的。

你想了很久，有点糊涂，分不清楚究竟哪个世界才是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