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巴勒斯坦

民智评论

作者：叶力萌，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朱欣月，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3600字，预计阅读时间12分钟）

不难察觉，曾经一度占据媒体头条的巴以冲突，似乎正在慢慢淡出公众的视野。

这场绵延至今、一场持续发酵的人道主义危机，为什么会一步步淡出公众视线？

其背后成因或许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巴勒斯坦的“消失”并不简单，其主要体现在物理领土、政治发展、公共舆论等多个维度。

首先，领土空间被不断蚕食，完整的国家形态在地图上愈发破碎。

其次，民族建国的法理与现实正当性遭到系统性否定，未来发展的可能性则越收越窄。

而最容易被忽略的，是它在全球公共舆论场中的“隐身”——人道主义苦难一刻未停，关注却在快速退潮。

▲ 加沙民众在满是废墟的街道上抬棺游行，为在军事袭击中遇难的巴勒斯坦人举行葬礼（ 图源/路透社）

国家现实空间的“消失”

巴勒斯坦是否能拥有一个人员和经济可以相对自由流动、政府具有实际行使权力的空间，其核心取决于当下三重空间生存危机。

第一，约旦河西岸区域空间持续碎片化。

1995 年签署的《奥斯陆二号协议》将西岸划分为 A、B、C 三个区域，A 区包括主要巴勒斯坦城市，由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负责民政和安全；

B 区民政管辖权归属巴方，安全事务由巴以双方协同管控；

C 区约占西岸总面积六成，由以色列掌握主要安全、规划和行政控制。

该分区本为阶段性过渡的空间分治安排，但数十年之后，区域交错分割已成为固化现实。

现今的巴勒斯坦城市和社区之间存在的交通联系，并不完全由巴勒斯坦方面自主控制，其通行条件仍受到检查站、道路闸门、军事命令和临时封锁的影响。

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厅（OCHA）的数据显示，截至 2026 年 4 月，约旦河西岸现存永久或间歇性的通行阻隔设施共计 925 处。

今年 3 月，以色列军方一度关闭西岸北部多个道路闸门和检查站，彻底阻断区域间巴勒斯坦民众往来；7 月，常态化通行管控又使拉马拉以西约 1.2 万名居民的对外交通受到严重阻碍。

这种交错格局不仅影响到居民的日常出行，更阻碍了物资流通、公共服务落地，严重削弱了巴勒斯坦政府跨区域实施统一治理的能力。

▲ 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政治局成员胡萨姆・巴德兰（Hossam Badran）（图源/视觉中国）

第二，以色列定居点扩张固化占领事实。

检查站、道路和行政区划改变的是巴勒斯坦人对现有土地的使用权限，而持续推进的以色列定居点建设，则直接压缩未来巴勒斯坦国可拥有的国土范围。

E1 定居点规划是极具代表性的典型案例。E1 区域位于东耶路撒冷与约旦河西岸大型以色列定居点马阿勒阿杜明（Ma’ale Adumim）之间。2025 年 8 月，以色列有关规划机构最终批准在该区域建设约 3400 套定居点住房。

该项目所处的地理位置关键，项目全面落成后，马阿勒阿杜明（Ma’ale Adumim）与耶路撒冷之间将形成一个更加连续的以色列建成区，这将进一步削弱东耶路撒冷与西岸腹地之间的地理联系。

联合国人道主义机构多次发出预警，E1 计划可能进一步加剧约旦河西岸土地碎片化，隔断东耶路撒冷与巴勒斯坦其余被占领土地的地缘联系。

定居点扩张的核心逻辑，是以既成实体占领替代外交谈判划界。

住宅、道路、基础设施一旦落地，就会成为难以逆转的既成事实。

即便未来重启巴以和平谈判，各方也无法在空白地图上商议边界划分，只能在大量既定定居设施、军事管控区的基础上博弈。

以色列的定居点建设越深入西岸，重新划出一个拥有相对完整政治和经济联系的巴勒斯坦国家所需要付出的政治成本也就越高。

▲ 一名巴勒斯坦男子独自坐在自家被炸毁房屋废墟中的单人沙发上，满目断壁残垣（ 图源/AP）

第三，加沙地带长期战争带来治理真空。

2023 年以来，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使大量住宅、道路、医疗和公共基础设施受损。

加沙半数以上居民流离失所，被迫挤入范围持续收缩、人口高度密集的狭小区域。

截至今年 7 月，联合国持续通报当地的军事行动、反复迁移和频发的安全问题。

但加沙更深层的问题还在于，战争结束之后，这片土地究竟由谁来治理？

截至 2026 年 8 月，以色列坚持以哈马斯全面解除武装作为己方全面撤军的前置条件。

美国推动的调解方案主张以军分阶段撤离和哈马斯解除武装，加沙未来的治理将由巴勒斯坦技术官僚及国际力量共同参与。

以色列和哈马斯在撤军与解除武装的先后顺序上仍存在明显分歧，治理主体的长期悬置，也让加沙难以成为巴勒斯坦国家实体的稳定组成部分。

▲ 加沙地带巴勒斯坦民众在被空袭摧毁的建筑废墟前，聚集在露天大屏前观看世界杯（图源/EPA）

政治未来的“消失”

若说西岸土地碎片化、定居点扩张、加沙战事不断压缩巴勒斯坦实体生存空间，以色列官方层面对巴勒斯坦建国权的全盘否定，则直接切断其政治发展出路。

2025 年 9 月 11 日，在马阿勒阿杜明定居点扩建及E1 项目相关框架协议的签署仪式上，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Netanyahu）公开表示拒绝建立巴勒斯坦国，并宣称整片土地归属以色列。

此前，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Israel Katz）在宣布扩大西岸定居点时，也曾明确表示，建立更多定居点有助于阻止巴勒斯坦国的建立。

财政部长斯莫特里赫（Bezalel Smotrich）更为激进，将 E1 规划定性为彻底埋葬巴勒斯坦建国构想的举措，声称巴勒斯坦建国议题已被移出谈判议程。

这种表态直接把对巴勒斯坦建国的反对，进一步推进到对巴勒斯坦民族主体性的否定上。

▲ 图为以色列外交部长伊斯雷尔・卡茨（Israel Katz）

（图源/以色列议会档案馆）

这些激进言论并非单纯竞选政治口号，而是与定居点扩张、西岸基础设施建设等现实政策结合。

当以色列政府高层公开否认巴勒斯坦建国合法性，同步推进蚕食领土的实体建设，核心疑问随之产生：在现届以色列政府执政框架下，两国方案框架下建立独立巴勒斯坦国是否仍具备可行性？

这种变化与 1990 年代奥斯陆和平进程形成了明显反差。

当时的谈判虽然同样充满争议，但各方共识均以两国共存为基础，争议聚焦于巴勒斯坦国边界划定、耶路撒冷归属、难民安置等落地细则，讨论核心是 “如何建成巴勒斯坦国”。

而当下以色列右翼执政势力的论调，将争议彻底转向 “巴勒斯坦国是否应当存在”。

而今天，部分以色列高层开始直接否定这一国家出现的必要性和正当性，争议也就由“如何建国”逐渐转向“能否建国”。

否定巴勒斯坦建国的立场，已从过往小众右翼极端主张，上升为国家核心施政导向。

巴勒斯坦建国不再是 “尚未实现” 的远期目标，而是被执政当局定义为 “绝不允许实现” 的政治诉求。

巴勒斯坦面临的困境，不再仅限于国土面积不断缩减，其民族独立、国家构建的政治发展前景正持续收窄。

▲ 以色列极右翼政客伊塔马尔・本 - 格维尔（Itamar Ben-Gvir，左）与贝扎莱尔・斯莫特里奇（Bezalel Smotrich，右）（图源/FLASH90图片社）

公众视野中的“消失”

2023 年 10 月 7 日，哈马斯袭击以色列以及随后爆发的加沙战争，曾在短时间内将巴以问题重新推向全球舆论中心。

战争、人质、空袭和不断上升的平民伤亡数量成为国际媒体关心的重要议题。

但当突发冲突演变为长期常态化人道主义灾难后，舆论场出现显著变化：危机烈度未曾衰减，公众和国际社会持续性、高强度的关注度却大幅下滑。

这种变化并不意味着巴勒斯坦的相关事件已经无人关注。

更准确地说，关注正在从持续性的高强度注意，转变为一种由重大事件不断重新激活的周期性注意。

公众关注度衰退，首要诱因是长期危机带来的新闻疲劳。

冲突初期，空袭、大规模平民伤亡具备极强新闻突发性，极易引发全球共情；

但同类灾难画面、伤亡数据长年反复出现后，逐步沦为新闻常态背景。

灾难本身并未减轻，只是重复的悲剧丧失了新闻新鲜感，持续攀升的伤亡数字最终仅成为冰冷的统计报表，难以持续刺激公众关注。

受众层面的心理倦怠进一步加剧这一趋势。

牛津大学路透新闻研究所（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调研数据显示，2024 年有 39% 的受访者表示会主动回避战争、冲突类新闻，该比例较 2017 年的 29% 显著上升。

长期接收暴力、死亡、苦难相关资讯，无法持续维系公众共情，反而催生无力感与倦怠情绪。

尤其冲突长期看不到和平解决方案时，多数受众会主动减少相关资讯浏览，这也是长期冲突难以获得匹配其灾难规模媒体曝光的核心原因。

▲ 两名巴勒斯坦儿童在约旦河西岸塞巴斯蒂亚（Sebastia）考古遗址内（图源/AFP）

同样，社交媒体进一步加剧议题关注度分流。

战争、选举、经济危机、科技新闻和娱乐内容同时争夺着公众有限的注意力，而平台算法又更倾向于奖励新鲜、互动性强、能够迅速吸引用户停留的内容。

对于一场已经持续很久的冲突而言，仅仅是“危机仍在继续”往往不足以持续获得流量。

与此同时，平台的内容规则也在直接影响巴勒斯坦相关内容的传播范围。

人权观察曾针对 2023 年 10 至 11 月 Instagram 与 Facebook 上的巴勒斯坦相关内容展开调查，记录到有 1050 起有关巴勒斯坦的内容被删除或受到其他限制，并认为平台对巴勒斯坦的合法表达存在过度限制的情况。

这当然不足以证明平台在刻意让巴勒斯坦“消失”，却能说明一个事实：

哪些内容能留存、能传播、能进入公共视野，本身就受平台规则的筛选与制约。

因此，对巴勒斯坦关注度的下降，很难归结为某一个单独的“幕后推手”。

新闻疲劳、媒体对突发事件的偏好、不同国际议题之间的注意力竞争，以及平台的内容管控，共同塑造了一种更隐蔽的结果：

人道主义灾难仍在持续，但其获得的舆论关注，早已与灾难严重程度严重失衡。

如果说土地的碎片化正在压缩巴勒斯坦现实中的生存空间，舆论关注度流失则压缩了其全球公共话语空间。

巴勒斯坦从全球持续聚焦的核心议题，沦为仅能依靠新一轮空袭、停火谈判、人质事件、外交争端短暂重回大众视野的长期背景议题。

▲ 加沙北部杰巴利耶难民营大片居民楼在战火中化为成片废墟，巴勒斯坦居民穿行在瓦砾之间（图源/AP）

结语

巴勒斯坦并非在某一节点从地理版图、国际议程中骤然消失，而是经由一系列缓慢、持续、常态化的过程逐步消解。

国土被日复一日蚕食，定居点构筑不可逆的占领现实；两国共存的建国方案，从协商落地的目标沦为被全盘否定的议题；深重持久的人道主义灾难，逐渐被世界视作习以为常的背景事件。

相较追问 “巴勒斯坦是否终将消失”，更值得深思的命题在于：

当消解不以剧变形式发生，而是消融于日复一日的常态之中，人类社会将在何时察觉，这一民族与国家存续的可能性，已然在无声间不断损耗。

撰稿：叶力萌 朱欣月

编务：朱欣月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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