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形青铜敦:楚地礼器里的战国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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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省博物馆的展柜之中,两件圆滚滚如同青铜西瓜的战国铜敦静静并置。一件出自襄阳蔡坡四号楚墓,是嵌红铜几何纹龙形足铜敦;另一件来自秭归斑鸠窝一号墓,为嵌地几何云纹铜敦。漆黑的展柜灯光洒落,青绿色铜锈层层覆满器身,龙形兽足蜷曲有力,环耳镂空,器盖器身严丝合缝扣合为浑圆球体。两千三百年岁月逝去,器物之上的纹饰依旧清晰可辨。这一对青铜敦,不只是两件精美古物,更是战国楚地礼制、战争、社会变迁的实物见证,《周礼》《仪礼》等古籍之中,便留存着关于“敦”的明文记载,地下出土的墓葬,又补全了史书语焉不详的楚地往事。
“敦”读作duì,很多人容易误读为dūn。《周礼·天官·玉府》记载:“若合诸侯,则共珠槃、玉敦”。周代诸侯会盟,珠盘用来盛牲血,玉敦专门盛放黍稷谷物,歃血为盟之时,敦中谷物代表社稷五谷,是邦国盟约仪式不可或缺的礼器。《仪礼·少牢馈食礼》写有“执敦黍,有盖”“设四敦,皆南首”,详细记录宗庙祭祀时,将四只铜敦整齐摆放,盛满黍、稷、稻、粱,供奉祖先神灵。西周时期,盛放粮食的主流礼器是簋,到春秋中期之后,礼崩乐坏,旧的鼎簋制度逐步瓦解,铜敦应运而生,鼎用来盛放肉食,敦专置谷物,二者配套,成为贵族祭祀、宴饮的标配礼器,待到秦一统天下之后,铜敦这一器型便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不再铸造使用。
楚式铜敦最绝妙的设计,便是一器两用。器物分为上下两个半球,盖与器身形态几乎完全一致。合在一起,是完整球形礼器;掀开器盖倒置,盖也可以单独作为一件食器使用。盖沿设有卡扣,扣合严密,龙形三足支撑器身,两侧镂空环耳,方便贵族仆役抓握搬运。中原北方出土铜敦,大多使用子母口扣合;而楚地的南系铜敦,多用盖沿卡扣,兽形足、繁复镶嵌纹饰,是楚工匠独有的创造,和中原器物形成鲜明分野。襄阳蔡坡四号墓出土的这件龙形足铜敦,三只器足全部塑造成蜷曲小龙,盖沿四周同样攀附数条螭龙,器身以红铜丝嵌入青铜胎体,打磨出几何云纹,也就是古籍记载的“错红铜”工艺。这种镶嵌工艺盛行于战国楚地,代表当时顶尖青铜铸造水准,只有卿大夫级别的贵族,才有资格拥有如此规格的礼器。
考古勘探证实,襄阳蔡坡一带,是战国楚国邓县贵族墓葬区。春秋楚文王时期,楚国出兵灭掉邓国,将邓地纳入楚国版图,设立邓县,成为楚国向北进取中原的军事重镇。《左传·庄公六年》记载楚伐邓的史实:“楚文王伐申,过邓……还年,楚子伐邓,灭之。”自此,邓城成为楚国扼守汉水北上的门户,大量楚国卿大夫、戍边贵族居住于此,死后便葬在蔡坡这片岗地之中 。蔡坡四号墓,墓主便是楚国驻守邓地的中级贵族。墓葬出土两套青铜礼器组合:鼎、敦、壶,这是战国楚墓最典型的“鼎敦壶”礼器配置,取代西周时代的鼎簋壶。鼎烹肉,敦盛粮,壶装酒,一套礼器,完整还原贵族生前宴飨祭祀的生活场景。墓主人手握兵权,守护楚国北大门,生前参加宗庙祭祀、公侯宴饮,这件铜敦便一次次陈列于庙堂之上;千百年之后,伴随主人埋入黄土,重现世间,印证《左传》中楚国经营汉北的历史记载。
与蔡坡铜敦并肩陈列的另一件嵌地几何云纹铜敦,出土地点在秭归斑鸠窝,也就是屈原的故乡。战国中后期,秭归属于楚国西陵疆域,地处长江三峡咽喉要道。《史记·屈原列传》记载:“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屈氏宗族世代生活于三峡江汉之间。这件铜敦铸造年代,恰好和屈原所处时代重合,后世戏称它为“屈原时代的贵族饭盒”。这件国宝还有一段惊心动魄的现代传奇:1988年,这件铜敦遭盗贼偷窃,偷运出境,流落到美国,准备公开拍卖。我国文物部门多方交涉,依据国际文物保护公约,严正追索流失文物。1989年5月29日,漂泊海外的战国铜敦终于回归祖国,这段跨国追索文物的故事,也成为新中国文物回流史上经典案例。
两件铜敦,一北一南,出土位置横跨湖北汉水与长江三峡,恰好勾勒战国楚国疆域轮廓。楚国崛起于江汉,不断向外扩张,春秋时期楚庄王问鼎中原,饮马黄河;战国时期,楚国疆域西达三峡,东抵吴越。楚式铜敦遍布湖北、湖南、安徽各地楚墓,凡是楚国势力到达之处,就会出现鼎、敦、壶这套礼器组合。中原典籍之中,记录楚国“蛮夷”,“不与中国之号谥”,视楚国为南方异类;但出土青铜敦告诉后人,楚国并非脱离周礼之外,而是吸收周代礼乐制度,又结合本土审美,改造旧有礼器。周代中原以簋盛粮,楚人改造成球形铜敦,龙螭纹饰奔放瑰丽,红铜镶嵌工艺巧夺天工,把中原礼制与楚人的浪漫想象融为一体。
翻阅《战国策》,可以窥见战国时代铜敦所处的社会图景。“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秦楚两国反复交战,江汉大地烽火不断。贵族庙堂之上,铜敦盛满黍稷,祭祀祖先,宴饮宾朋;战场之外,礼乐依旧维系楚国贵族阶层秩序。按照楚国墓葬制度,周天子使用九鼎八簋;楚国诸侯王用七鼎;卿大夫使用五鼎,搭配两件铜敦。鼎的数量代表身份,敦的数量与之匹配,体现“藏礼于器”的古老传统。哪怕乱世征伐不休,贵族下葬之时,依旧要配齐这套礼器,希望死后也能够延续宗庙祭祀。
值得玩味的是,曾侯乙墓出土海量青铜重器,却不见铜敦。曾国受周文化浸染更深,坚守中原鼎簋旧制;隔壁楚国,却大量铸造使用铜敦。这一考古细节,完美印证文献记载,楚虽学习周礼,却并不墨守中原成规,敢于改造旧制,发展自身器物体系。
凝视展柜之中两件球形铜敦,斑驳铜锈之下,是两千多年前鲜活的时代。《仪礼》文字,写尽庙堂仪式;《左传》记录楚国开疆拓土;《史记》书写屈子家国悲歌;而地下出土的青铜敦,把纸上文字落地为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器身每一道纹饰,每一条龙形足,都诉说楚国贵族的祭祀、宴饮、会盟、征战。
战国落幕之后,铜敦彻底退出历史长河。后世读书人读经书,甚至分不清敦、簋、盨的区别,宋代金石学家还曾将器物定名混淆,直到近代考古发掘大量楚墓,才厘清铜敦真实功用与演变脉络 。当我们站在展柜之前,看见这一对圆滚滚的青铜重器,不再仅仅把它当做一件好看古董。敦中盛放的黍稷,是上古社稷的象征;龙螭纹饰,是楚人的神幻信仰;器物背后出土墓葬、流失回归的往事,串联起古代史与现代文物保护的双重故事。
小小的青铜敦,装下的是一整个波澜壮阔的战国楚地。(全文2962字)
参考史料:《周礼·天官》《仪礼·少牢馈食礼》《左传·庄公六年》《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考古资料:襄阳蔡坡M4楚墓、秭归斑鸠窝M1出土报告,湖北省博物馆馆藏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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