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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生的最后一部巨作《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开篇,陀思妥耶夫斯基摘引了一段文字:“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这句话几乎是作家自己命运的注脚。西伯利亚于他,是漫长的磨砺与修行,也是思想再塑的起点,如同麦粒沉入泥土,在困顿之中完成精神新生。而一百多年来,这粒入土的麦粒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读者。我们今天所见到的,已经是一片蓬勃无边的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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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的社交平台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以及各种金句仍在吸引着年轻读者的目光;在欧美出版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也盘桓在经典作品畅销的前列位置。有人在他的作品里看到“发疯文学”的入木三分,有人看到了他“爱具体的人,爱生活”的治愈感,对他的重读与解读似乎永无止境,读者源源不断从中获得安放内心的精神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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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举办的特展“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停止阅读意味着停止思考”也因此吸引了众多观众前往参观。而在上海书展期间,推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精选集”的译林出版社也顺理成章地选择此处举办了“不死的麦子:陀思妥耶夫斯基与我们的时代”对谈活动,深度挖掘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百年价值与当代意义。活动邀请作家蔡骏、上海外国语大学中文学院副教授刘云、澎湃新闻“半卷书”工作室主理人郑诗亮展开对谈,由读书博主渡边担任嘉宾主持。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馆长赵书雷、译林出版社总编辑张遇出席并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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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氏文学的破圈密码
本次活动与馆内特展形成了强烈呼应,是出版与文博跨界融合的一次有益探索,为经典文学的传播开辟了新路径。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馆长赵书雷在致辞中表示,本次特展意义非凡,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珍贵展品首次走出境外来到中国。展览借助手稿、实物、影像史料,立体还原作家的人生与精神世界。开展以来反响热烈,吸引了众多文艺爱好者与陀氏读者观展,实现经典面向大众的有效普及。博物馆携手译林出版社,让书本里的文学走出纸面、可感可触。他也透露,馆方正在筹备明年契诃夫主题特展,期待持续引进域外文学大展,把更多世界文学大师带给国内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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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林出版社总编辑张遇阐释了活动主题与合作初心。他谈到,活动主题 “不死的麦子” 取自展览核心引文,浓缩了陀氏笔下苦难、救赎与重生的精神内核。虽时隔百余年,陀氏作品依旧生生不息。译林长期深耕俄语文学译介,2021年推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精选集”,汇聚名家译本,构建完整的陀氏阅读体系。此次跨界合作,旨在让经典走出书本,吸引更多大众感受文学魅力,也期待后续拓展文博合作,发掘经典的新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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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位极具跨界特质、难以被单一文体定义的文学大师。他的作品突破了纯文学的叙事边界,大量融入犯罪、悬疑与超现实梦境描写等类型文学元素,兼具文学深度与故事张力。作家蔡骏从写作者角度,分析了《罪与罚》与《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悬疑叙事差异。《罪与罚》开篇即点明凶手身份,悬念聚焦于凶手的精神煎熬与命运走向;而《卡拉马佐夫兄弟》形成开放式结局,颠覆了传统犯罪小说确定性真相的叙事模式。悬疑通俗叙事只是用来吸引普通读者的工具。其作品最终能超越类型小说,根源在于庞大、深刻的思想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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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与罚》手稿(复制件)
尤里·德米特里耶维奇·阿列哈诺夫
1970年代复制
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纪念博物馆 馆藏
郑诗亮援引美国悬疑作家海史密斯的观点,指出《罪与罚》是最具悬疑特质的经典文学作品。《罪与罚》的核心在于挖掘行凶者动机和犯罪后的精神崩塌过程,解剖人物内心近乎疯狂的挣扎,阅读沉浸感和快感极强。更以悬疑外壳承载人文悲悯与时代反思,实现了对类型文学的超越。同时,《白夜》共情底层人的情感煎熬,《地下室手记》精准描摹现代人的精神内耗。不同于托尔斯泰式的贵族视角、契诃夫式的中产写作,陀翁是在生活的重压下,持续叩问人性永恒命题,这也是他作品的最动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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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马佐夫兄弟》手稿(复制件)
尤里·德米特里耶维奇·阿列哈诺夫
1980—1986年间复制
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纪念博物馆 馆藏
文学界对《卡拉马佐夫兄弟》的评价历来两极分化,村上春树、夏志清、毛姆对其推崇备至,托尔斯泰、纳博科夫则提出过批评。刘云认为,哲学家罗赞诺夫的解读更切中作品本质:小说的内核是对人类苦难的深刻追问。陀氏本人终身深陷罪孽感与自我拷问,却一生在作品中渴求无条件的爱和救赎。书中《宗教大法官》篇章集中展现了作家思想的复杂。正如毛姆所言,只要世间仍有罪恶与苦难,伊万的追问便始终拥有现实价值。
立体人物谱系的当代共鸣
从清醒内耗的“地下室人”,到《罪与罚》中不甘平庸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再到《白夜》《穷人》里沉溺幻想的底层小人物,陀氏构建起覆盖知识分子、苦难平民与边缘群体的完整人物谱系。这些善恶交织、内心拉扯的角色,照见普通人真实的精神处境。分享现场,三位嘉宾也立足各自视角,对陀氏笔下的人物展开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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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马佐夫兄弟》三联画
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纪念博物馆常设展项
蔡骏指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众多人物,是作家自身精神世界的拆分,人物各自拥有独立精神力量与自洽逻辑,构成独特的复调叙事结构。常年受癫痫困扰的生理经历,或许赋予陀氏特殊的创作天赋,让天才和疯子在作家身上并存,使他得以塑造出多重立场对立、内心坚韧的复杂人物。
刘云聚焦《白痴》中的“致命女人” 纳斯塔西娅,以她当众将十万卢布投入火堆拷问人性的经典情节为例。该人物原型来自作家的情人波琳娜。这种迷人而近乎危险的高傲,是角色对抗苦难的精神支柱,从中也显露出陀翁对人性悖论的思考:激情既是罪恶之源,也是生命力的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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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诗亮则讨论了未完成作品《涅朵奇卡》。相较于原生家庭创伤、讨好型人格这类现代解读,他更看重书中纯粹的女性情谊:女主角涅朵奇卡在冷漠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早已认定爱需要条件,直到遇见卡佳,才懂得人可以无需讨好就拥有被爱的资格。陀氏本人有着诸多性格缺憾,却不妨碍他精准刻画出女性丰富的内心世界。阅读经典的意义,并非膜拜完美的圣人,而是从中找寻精神共鸣。
陀思妥耶夫斯基始终对极端理性主义保持反思,反对以结果作为价值的唯一标尺,借《罪与罚》《地下室手记》等作品,层层推演功利主义催生的精神危机与人性迷失。在对谈中,三位嘉宾探讨了陀氏文学对当代人的治愈与指引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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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笔,19世纪
钢笔,笔形细长,上有商标。笔身上有天鹅图案,其下有两道波浪纹带
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纪念博物馆 馆藏
郑诗亮提出,陀氏笔下的精神困境具有跨时代意义。面对现代社会工具理性盛行、凡事计较得失的现状,陀氏推崇不计功利的真挚情感。正如《白夜》所诠释:认可过程的意义,片刻美好的体验本身就拥有价值。他也为当代人提供了对抗虚无的方式:爱具体的人,珍视身边的细碎善意,重建人与人之间的精神联结。
刘云指出,书写人性的疯狂是陀氏作品的独特价值。当下盛行 “反恋爱脑”的论调,将纯粹、不计得失的爱意全盘否定。而在陀氏看来,爱是这世间最荒谬、最危险,却又最接近奇迹的东西。一如博尔赫斯所言,读懂陀思妥耶夫斯基,如同遇见大海与爱情;无尽苦难之中,爱与救赎才是最终归宿。
蔡骏则从创作者的视角出发,将陀氏的作品置于当代文学评价体系之下展开探讨。他谈到,陀氏的写作方法几乎踩中今天创意写作课程所有“反面教材”案例:语言粗糙、人物行为脱离日常、大段直白输出思想,缺少情节化叙事,恐怕已经不符合当下的文学评价尺度。这也带给我们启示:文学评判本就不应固守单一标准,应当包容多元化的创作表达。
据了解,译林社“陀思妥耶夫斯基精选集”的篇目仍在不断扩充。由厦门大学副教授、《群魔》译者李春雨翻译的《死屋手记》将于2027年与读者见面。凭借资深译者阵容、严谨的编校水准,译林社将继续深入挖掘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想价值,让这颗不朽的文学麦粒扎根当下,收获愈发广阔的时代回响。
原标题:《从“发疯文学”到“爱生活”,文豪里的他仍在触动我们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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