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下社交媒体被控令未成年人成瘾，Meta被索赔1.4万亿美元

如此高额的索赔在美国消费者保护执法中前所未有，接近Meta约1.5万亿美元的市值

文｜《财经》研究员 樊朔

编辑｜朱弢

8月12日，美国加州奥克兰联邦法院启动陪审团遴选，审理29个州诉Meta案。其中，加利福尼亚、科罗拉多、肯塔基和新泽西四州指控Meta故意将Facebook和Instagram设计为令未成年人成瘾的产品，并隐瞒相关风险，索赔上限合计约1.4万亿美元。

虽然Meta在庭前撤回了陪审团审判的请求，但主审法官伊冯娜·冈萨雷斯·罗杰斯决定仍组建一个“咨询性陪审团”，陪审团的结论仅供法官参考，最终事实认定权在法官手中。开庭陈述定于8月18日进行，审理预计持续约七周，可能会在10月初作出判决。Meta首席执行官扎克伯格和Instagram负责人亚当·莫塞里均被检方列为计划传唤的证人。

1.4万亿美元的索赔上限接近Meta约1.5万亿美元的市值。Meta在法庭文件中称，如此高额的索赔在美国消费者保护执法中前所未有，原告的计算“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已有超40个州起诉Meta

这起案件的直接源头是2021年的“吹哨人”事件。

2021年9月起，Facebook前产品经理弗朗西丝·豪根向《华尔街日报》提供数千页内部文件。文件显示，Meta的研究人员曾得出结论：在自述有身体形象困扰的少女用户中，32%表示Instagram令其感觉更差；13.5%的英国少女称该平台加重其自杀念头，17%称其加重了自己的饮食失调。

2021年10月，豪根出席美国参议院听证会，指控Meta明知产品危害青少年而未采取行动。原定的“Instagram儿童版”计划随之搁置。2023年11月，Meta前工程主管阿图罗·贝哈尔再度作证，称该公司高管长期无视安全警告。这些文件此后被各州诉状大量采用，构成原告的核心证据。

2022年10月，美国联邦司法小组将分散各地的青少年成瘾人身伤害诉讼合并为多区诉讼MDL-3047，由法官罗杰斯统一审理，被告涵盖Meta、谷歌、字节跳动和Snap。

2023年10月，41个州和哥伦比亚特区的总检察长联合起诉Meta，指控其利用无限滚动、算法推荐和“点赞”机制刻意吸引，并留住未成年用户，违反联邦《儿童在线隐私保护法》（COPPA）及各州消费者保护法。同年12月，新墨西哥州另行发起诉讼，依据是检方的一次卧底调查。检方注册了一个13岁女性用户账号，短期内即收到大量成年用户发送的搭讪及露骨内容，但平台的安全防护机制未能识别并拦截这些内容。

程序层面，Meta依据《通信规范法》第230条提出的撤案动议两度受挫。2023年11月，法官罗杰斯裁定，原告针对的是平台产品设计而非用户内容，第230条不构成障碍。2024年10月，法官再次驳回撤案请求。此后MDL案件量持续增长，至2026年8月已达3137件。

此前Meta已被判罚3.75亿美元

2026年3月，Meta在陪审团审判中接连败诉。新墨西哥州陪审团裁定Meta违反该州《不公平行为法》两项罪名成立，按7.5万次违规、每次5000美元的上限，判处3.75亿美元民事罚款。判决公布次日，Meta股价跌至520.26美元，创52周新低。

2026年5月，诉讼进入第二阶段。新墨西哥州州检方追加37亿美元损害赔偿请求，并申请法院颁布产品改造令，要求Meta针对未成年用户关闭无限滚动及自动播放功能、于特定时段禁用推送服务，并设定每月90小时的使用时限。Meta方面回应称，不排除退出该州市场的可能。

几乎同期，2026年3月25日，洛杉矶高等法院在加州协调程序首件“风向标”案件——K.G.M.案中作出判决，裁定Meta及谷歌对一名化名K.G.M的20岁女性负有法律责任。这名女性用户自6岁起使用YouTube平台、9岁起使用Instagram，后确诊重度抑郁及躯体变形障碍。

案件审理期间，Instagram负责人莫塞里出庭时，就这名用户单日使用Instagram长达16小时的记录接受质询，其辩称该行为属于“问题性使用”，尚未达到“临床成瘾”程度。但法院最终仍判令Meta及YouTube分别支付补偿性赔偿与惩罚性赔偿各300万美元，责任比例按Meta七成、谷歌三成分配。

K.G.M案的风向标效应迅速显现。Snap与TikTok先后在K.G.M.案开庭前达成和解。原定6月开庭审理肯塔基州布雷西特县学区案，也于庭前以约2700万美元的金额达成整体和解，其中Meta承担900万美元。8月3日，TikTok再次就三起原定10月开庭的洛杉矶“风向标”案件达成和解，目前剩余被告为Meta、YouTube及Snap。

对奥克兰庭审影响最为关键的，是法官罗杰斯于6月29日作出的裁决。她驳回了Meta就各州检察长指控提出的简易判决动议，认定平台是否刻意实施成瘾设计、公司是否存在误导陈述，均属须由审判程序裁决的事实争议。同时，罗杰斯就《儿童在线隐私保护法》问题作出一项范围较窄的部分简易判决，认定Meta的家长告知与同意程序不符合法定要求。裁决书进一步指出，Meta内部文件足以支持一项指控：该公司推出的使用时限工具仅系“公关姿态”，而其明知使用时长与青少年不良后果之间存在关联。

天价赔偿存在争议

8月12日，加州奥克兰联邦法院启动陪审团遴选，合并审理29州总检察长诉Meta案，总检察长们依据联邦《儿童在线隐私保护法》提出索赔请求，另有加利福尼亚、科罗拉多、肯塔基、新泽西四州依据各自消费者保护法也提出索赔。值得注意的是，Meta已撤回陪审团审判要求，法官罗杰斯决定组建咨询性陪审团，最终事实认定权仍在法官手中。另外14个州的同类索赔定于2027年2月单独开庭审理。

1.4万亿美元巨额索赔的计算方式在庭前得以披露：四州以受影响的青少年用户数量估算“违规次数”，再乘以各州法律规定的单次违规罚款上限后累加得出。Meta在7月6日提交的文件中称，各州检方将每名青少年用户乘以其每月在平台停留超过30分钟的次数，致使同一用户被重复计数，并强调“如此规模的处罚在消费者保护执法史上没有先例”。需要说明的是，各州总检察长尚未公开披露具体索赔金额，1.4万亿美元系Meta依据对方计算方式的测算。

美国法律人士普遍认为，巨额索赔金额更接近一种谈判策略，消费者保护案件极少按法定上限顶格判罚。

Meta面临的诉讼压力仍在增加：田纳西州总检察长乔纳森·斯克梅蒂诉Meta案已于7月27日在纳什维尔开始法庭陈述，成为首个进入陪审团审判的此类案件。州方律师在开庭陈词中援引Meta内部聊天记录，称“Instagram是一种毒品”。马萨诸塞州法官于6月当庭质疑Meta将算法推荐比作报纸编辑的辩护主张，称二者“根本不同”。8月初，四名自杀儿童的家属在特拉华州法院另行起诉Meta等平台。

多国禁止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

在大西洋彼岸，对社交媒体的监管也在同步推进。

2026年7月10日，欧盟委员会依据《数字服务法》（DSA）发布初步调查结论，认定Meta旗下Facebook和Instagram的“成瘾性设计”违法，被指控的功能包括无限滚动、自动播放、推送通知和高度个性化的推荐系统。欧盟委员会认为，这些设计“助长用户不断刷屏的冲动，使大脑进入‘自动驾驶模式’”，而Meta未能充分评估这些功能对用户身心健康的风险，尤其是未成年人和弱势成年群体。

过去两年，“禁止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已由政策倡议转变为多国法律。

2024年11月，澳大利亚议会通过《在线安全修正案（社交媒体最低年龄）》，禁止16岁以下青少年持有社交媒体账号，且不设家长同意豁免。Facebook、Instagram、TikTok、X、YouTube等10家主要平台须采取“合理措施”拦截未满16岁的青少年注册、持有社交媒体账号，违者面临最高4950万澳元（约合2.38亿元人民币）罚款。该法律于2025年12月10日生效，这是全球首例对使用社交媒体进行最低年龄限制的立法措施。网络监管机构eSafety的初步数据显示，这部法律生效后的2024年12月上半月，各平台共停用约470万个未成年人账号。

不过，澳大利亚纽卡斯尔大学团队2026年6月发表于《英国医学杂志》的研究发现，禁令生效三个月后，86%的16岁以下青少年仍在访问至少一个受限平台，三分之二的未成年用户通过自行申报年龄或上传自拍照绕过了验证。作为回应，澳大利亚政府2026年6月27日宣布将对平台违法的最高罚款大幅提高至9900万澳元（约合4.32亿元人民币）。澳大利亚总理阿尔巴尼斯同月称，累计已有超过500万个未成年账号被停用或限用。

亚洲多国相继跟进。马来西亚2025年11月宣布，依据《2025年在线安全法》，自2026年1月1日起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开设社交媒体账号，平台须以政府签发证件核验年龄，未遵守规定的平台面临最高1000万林吉特（约合1664万元人民币）罚款。

印度尼西亚则自2026年3月28日起，在YouTube、TikTok、Facebook、Instagram、Threads、X、Bigo Live和Roblox八个“高风险”平台分阶段停用16岁以下账号。该要求覆盖印尼约7000万青少年和儿童，并对不同年龄群体采用不同措施：13岁以下儿童仅限使用专为其年龄段设计的平台；13岁至16岁用户须获家长同意且只能使用低风险服务。该国通信和数字事务部部长默蒂娅·哈菲兹在宣布新规时说：“政府介入，是为了让家长不必再独自对抗算法巨头。”

巴西《儿童青少年数字章程》于2026年3月17日生效，是拉丁美洲首部同类立法。该法要求16岁以下账户关联法定监护人，禁止平台对未成年人使用无限滚动、视频自动播放等成瘾性设计，自我申报年龄不再被认可，平台必须实施可靠的年龄验证机制。违法平台最高可处以其在巴西营收10%的罚款，或由数据保护监管机构ANPD处以单次最高5000万雷亚尔（约合6460.77万元人民币）的罚款。

责编 | 王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