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品昌 | 千年窑火 世界回响——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的时代意蕴与发展思考

2026年，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全球首个以瓷业为核心主题的世界文化遗产，填补了亚洲-太平洋地区手工产业遗产的品类空白，是中国陶瓷文化走向世界的里程碑事件。千余年来，景德镇因瓷立城、因瓷扬名，但这座城市的生命力，从来不止于单一的陶瓷工艺。本文聚焦景德镇申遗成功的时代价值，探讨景德镇千年瓷业体系获誉的内在逻辑，以及生活在这里的新群体如何重构城市文化生态。

——编者按

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四十八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听闻此讯，我内心满是欣慰与振奋。我与景德镇相伴40余载，从青年求学、深耕行业，到履职高校、扎根瓷都，亲历了这座千年瓷都的沧桑变迁与蓬勃新生。这份世界级荣誉，不仅是一座城市的荣光，更是中华陶瓷文明跨越千年的见证，是中国传统手工技艺与东方美学体系获得的全球权威认可，具有历史性意义。

航拍的景德镇御窑博物馆（资料照片）

长久以来，中国作为享誉世界的陶瓷古国、大国，孕育了绵延数千年的陶瓷文明，却始终缺少一个能够系统、完整、权威地向世界展示陶瓷文明脉络与价值的世界级文化名片。此次申遗成功，诞生了全球首个以“瓷”为核心主题的世界遗产，填补了世界文明谱系中陶瓷文明的空白，让源远流长的中华陶瓷文化，正式成为全人类共享的文明瑰宝。不同于诸多静态的古遗址遗产，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最珍贵的价值，在于它是一套活着、传承着、生长着的完整手工业文明体系。申遗过程系统整合了散落全域的高岭土矿点、千年古窑遗址、市井作坊街巷、千年水运通道与完整制瓷工艺链，彻底打破了零散遗址的碎片化认知，有力印证了景德镇千年未断、生生不息的瓷业文明传承脉络。

填补世界遗产空白

彰显东方手工业文明范式

千余年来，景德镇构建了独树一帜、不可复制的手工制瓷发展范式，为全球手工制瓷产业发展提供了独一无二的东方样本。在技术迭代层面，元代开创的泥料“二元配方”实现了颠覆性突破，彻底打破了古代就地取土、原生制器的局限，通过科学调配泥料成分，大幅提升瓷器烧成温度与胎釉品质，推动中国制瓷技术实现跨越式升级，也引领了全球制瓷工艺的革新迭代。历代匠人薪火相传、精研精进，在泥料、釉料、窑炉、烧成等核心领域持续深耕，形成一套高度成熟、体系完备，可传承、可输出的制瓷工艺体系。

透过创意青花瓷片拍摄的龙珠阁

在产业发展层面，景德镇在前工业时代就构建起闭环完整的瓷业生态，覆盖高岭土开采、燃料供给、成型施釉、烧制彩绘、内外贸易、配套服务全产业链条。“过手七十二”的精细分工模式，形成了专业化、标准化、规范化的手工生产格局，为人类传统手工业的规模化、精细化、体系化发展提供了经典范式，彰显了中国古代手工业的高超智慧与产业高度。

在文化艺术层面，景德镇陶瓷始终秉持开放包容的文明特质，走出了一条双向交融、共生共进的发展之路。千年以来，它持续向世界输出东方审美、传统工艺与中华文化，同时主动吸纳波斯纹样、西亚钴料等外来艺术养分，元青花便是中外陶瓷技术、美学纹样双向交融的经典结晶。“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千年古训，正是景德镇陶瓷文化兼容并蓄、开放共生最生动的写照，也造就了其跨越地域、联通世界的艺术生命力。

此次申遗成功，更推动我们完成了对陶瓷文化认知的深刻革新，实现了从单一文物遗存到整体文化景观、从静态物质遗存到动态活态传承的思维跃迁。过去，学界与大众常将陶瓷文化简化为一件件历史标本，孤立看待古瓷、遗址、匠人与城市发展，割裂了泥土、窑火、匠人、城市与跨区域文明交流的深层内在关联。事实上，景德镇陶瓷从来不是尘封的历史器物，而是扎根土地、依托匠人、贯穿古今、持续生长的鲜活文明载体。古窑、老作坊、矿坑、街巷是文化的物质载体，而代代相传的制瓷技艺、坚守不渝的匠人精神、绵延不绝的城市文脉，才是陶瓷文化的核心内核。

这也让我们深刻明晰：陶瓷文化从来不是“过去式”的历史遗产，而是“进行时”的文明传承、未来的文化新生。它不只是博物馆展柜中的精美器物，更是在每一次手工塑形、每一轮泥火淬炼、每一代匠人的坚守创新中延续并蓬勃生长的文明生命体。这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时代要求高度契合。唯有持续推动陶瓷文化的守正创新，才能让千年瓷韵在新时代持续焕发新生。

景德镇陶溪川文创街区夜景

夯实基础学术研究

构建自主陶瓷理论体系

扎实的基础学术研究，是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的“压舱石”，更是景德镇成功申遗的核心硬核支撑。没有几代学者数十年的田野调查、科技检测、文史考证与多学科交叉研究，我们的陶瓷文化叙事便会空洞无力，更无法获得国际学界与世界遗产评审机构的专业认可。从青白瓷技术体系的脉络梳理、“二元配方”核心技术的溯源考证，到葫芦窑、蛋形窑等历代窑炉工艺的科技解构，一系列基础性学术研究，让沉寂千年的物质遗存“开口说话”，还原了景德镇千年制瓷业的技术演进、产业变迁与文明传播脉络。世界遗产委员会的高度认可，本质上是对中国陶瓷学术研究专业性、严谨性的充分肯定。

长期以来，中国当代陶瓷在国际舞台上一度被动跟随西方评价体系，缺乏自主话语权与理论主导权。立足申遗成功的全新起点，我们必须加快构建自主陶瓷学术体系。由我牵头开展的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陶瓷艺术国际化战略研究》，核心目标就是补齐中国陶瓷理论短板，搭建贯通古今、对接国际的陶瓷理论体系、价值评判体系与国际化传播框架。同时，我们持续搭建高端化学术交流平台，已连续举办三届景德镇国际陶瓷艺术双年展，填补了我国顶级常态化国际陶瓷学术大展的空白；依托平台组建“‘一带一路’国际陶瓷教育联盟”，打通全球陶瓷高校学术联动通道；成功承办第52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陶艺大会，汇聚76个国家800余名艺术家深耕交流，全方位提升了中国陶瓷的国际学术影响力，推动中国陶瓷从国际赛场的“参赛者”转变为学术规则的“构建者”与“引领者”。

在理论建构与美学创新的新赛道上，中国陶瓷亟须突破固有局限，实现深层跃升。在理论研究上，要打破传统器物史、工艺史的单一研究壁垒，打通古陶瓷研究、现当代陶瓷创作、公共陶瓷艺术、文化遗产保护等多元领域，构建兼容传统与当代、贯通理论与实践、适配国际对话的完整陶瓷理论体系。在美学创作上，要摒弃两种片面发展倾向：一是固守仿古思维，一味复刻古器纹样，脱离时代语境与人文内涵；二是盲从西方陶艺范式，陷入跟风创作的同质化困境。中国当代陶瓷创作，必须立足“窑火天人合一”的东方哲学与写意精神，承载东方智慧、人文温度与时代精神，打造兼具本土气质、时代特征与全球对话能力的当代陶瓷审美体系，让中国陶瓷真正实现从文化自信到文化引领的跨越。

高校是文化传承创新的核心阵地，更是地方重大文化战略落地的人才高地、思想智库与创新引擎。景德镇陶瓷大学与瓷都相生相伴、共进共荣，是景德镇瓷业文明传承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长期以来，学校深度融入申遗工作与国家陶瓷文化传承创新实验区建设，充分发挥学科、人才、学术优势，全方位赋能城市文化发展。在科研层面，依托材料科学、考古学、艺术学等交叉学科优势，为遗产价值论证、技艺溯源、文脉阐释提供坚实的科学支撑，保障申遗价值体系的国际专业性与权威性。在教学层面，我们坚持知行合一、扎根实践，打破校园围墙壁垒，将古窑遗址、原料矿场、传统作坊、千年街巷转化为实景课堂，引导学生深入遗存现场、创作一线，在实践中体悟传统技艺、传承千年文脉。高校绝非游离于城市之外的学术孤岛，唯有实现科研教学与地方文化战略的深度绑定、双向赋能，才能形成“大学赋能城市、文脉滋养学科、文化反哺时代”的良性发展格局。

汇聚多元创新力量

坚守活态传承发展理念

不断汇聚瓷都的“景漂”群体，是千年窑火生生不息、世界遗产活态永续的核心生命力。我既是深耕瓷都多年的“景漂”，也是回归故土反哺文脉的“景归”，深知青年创客与域外创作者对瓷都传承创新的核心价值。老一辈匠人坚守古法技艺、严守七十二道工序，守住了陶瓷文化的根与魂；而来自五湖四海的青年创客、全球各地的“洋景漂”，带着全新的审美视角、当代艺术理念与多元创作思维扎根瓷都，以创意碰撞传统、以新潮赋能经典。

活态传承的核心是人，遗产保护的本质是文脉延续与生活延续。“景漂”群体不是陶瓷遗产的旁观者，而是活态传承的参与者、创造者与共建者。他们用当代创意激活千年技艺，用国际视野更新本土陶瓷表达，让古老窑火持续孕育新作品、新观念、新美学。正是这股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让景德镇的遗产保护从单一的政府工程，升级为全民参与、全球共创的文化自觉，完美延续了“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千年传统。

在位于江西省景德镇市善窑厂的车间里，陶瓷匠人正在进行拉坯

申遗成功后，景德镇迎来了严格保护、将千年传统技艺转化为当代艺术创作、原创设计、文化创意的核心载体，让传统手艺适配时代需求、对接市场场景，实现“技艺有传人、传承有市场、文脉有未来”。此外，要坚决摒弃同质化、快餐式的商业开发，守护瓷都的原创活力、艺术氛围与学术生态，让景德镇始终成为可持续生长、可持续创新的现代化世界文化遗产城市。

搭建国际对话平台

谱写千年瓷都时代新篇

作为全球陶瓷文化的核心地标，景德镇要以世界文化遗产这张国际名片为桥梁，在深化中外文明互鉴的同时，牢牢守住本土文化内核。文明互鉴从来不是单向输出，更不是盲目迎合，而是平等双向、深度融通的文明对话。未来，我们要持续办好国际陶瓷艺术双年展、国际陶艺大会等常态化高端平台，以制度化、长效化的交流机制，搭建全球陶瓷学术对话、艺术共创、文脉互通的核心阵地，持续提升中国陶瓷的国际话语权。依托瓷都千年贸易底蕴与产业根基，持续吸引全球陶艺人才来此创作、创业、生活，让不同文明、不同语境的陶瓷艺术，在同一座城市交融共生、互学互鉴。

开放包容是发展的底气，坚守本心是立身的根基。景德镇的文化底色，是千年未变的东方窑火精神、天人合一的哲学内核与精益求精的匠人文脉。面向未来，我期待景德镇以更具思想深度、人文厚度的当代语汇对话世界并赢得尊重。在哲学审美层面，坚守东方写意精神，将陶瓷作为承载中国生命观、宇宙观、美学观的核心媒介，跳出浅层形式表达与符号化挪用；在传播表达层面，立足本土文脉根基、紧扣时代发展命题、联结全球共通情感，创作兼具中国气派与世界共鸣的陶瓷作品。

千年窑火不熄，陶瓷文脉永续。申遗成功是荣耀，更是全新起点。未来的景德镇，必将以古老文明的深厚底蕴、当代中国的创新活力、全球视野的开放格局，持续书写陶瓷文明的新时代篇章，让世界不仅看见中国陶瓷、读懂中国技艺，更深刻体悟中国心、中国韵，让千年东方瓷文明在世界文明对话中恒久绽放光彩。

文/吕品昌，中国美术家协会公共艺术委员会主任、景德镇陶瓷大学教授 来源：中国美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