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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年(1602年)三月十六日,北京皇城监狱。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子,刚刚剃完头。侍者放下剃刀,转身离开。就在这个当口,老头子猛地抓起那把剃刀,对准自己的喉咙,狠狠割了下去。
血喷出来的时候,他竟然还没死。
据袁中道在《李温陵传》中的记载,这个老头“持刀自割其喉,气不绝者两日”。两天。整整两天,他躺在血泊里,喉咙上一个大口子,气息如游丝,却就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侍者吓得魂飞魄散,跑回来问他:“痛否?”
这个喉咙已经被割开的老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用手指蘸着血,在地上写了八个字——“七十老翁,何所求哉!”
然后,他又撑了一天,才终于死去。
这个老头子叫李贽,号卓吾,福建泉州人。他死的时候,万历皇帝亲自下过圣旨,说此人“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他的书“尽搜烧毁,不许存留”。
然而,他的书被烧了又刻,刻了又烧,烧了再刻——前前后后被烧了七次,被抄了十四遍!
四百年后,他的书还在。那些烧他书的人,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01 这个书名的意思是:早晚得被烧
李贽写《焚书》的时候,六十四岁。
他不是不知道这本书会惹祸。恰恰相反,他太知道了。他在《焚书·自序》里写得明明白白:“所言颇切近世学者膏肓,既中其痼疾,则必欲杀我矣,故欲焚之,言当焚而弃之,不可留也。”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这本书里说的话,句句都戳在那些读书人的痛处上,戳得太准了,他们非杀我不可。所以我把书取名“焚书”——早晚得被烧掉的东西,不如我自己先认了。
这是一种怎样的狂妄,又是一种怎样的清醒。
他给自己的另一部巨著取名《藏书》,意思也差不多——“上下数千年是非,未易肉眼视也,故欲藏之”。这部书“颠倒千万世之是非”,只能“藏之后世”。
一个写书的人,给书起名叫“该烧掉”和“只能藏着”,这本身就是对那个时代最响亮的耳光。
但李贽就是这样的人。他这一辈子,就是专门跟“规矩”两个字过不去的。
他七岁随父读书,十二岁就写了一篇《老农老圃论》,把孔子视种田人为“小人”的言论翻过来批判了一通。小小年纪就敢跟至圣先师抬杠,这种基因,刻在骨子里。
他二十六岁中举人,却偏偏不去考进士。别人挤破头要往上爬的官场,他二十五年的仕途,做到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云南姚安知府——一个边远山区的市长。在任上他“一切持简易,任自然,务以德化人,不贾世俗能声”,离任的时候,“囊中仅图书数卷”。当地百姓“攀辕卧道,车不得发”——拉着车辕躺在路上不让走,车子根本发动不了。
清廉到这个份上,在明朝那贪腐成风的官场里,简直是怪物。
五十四岁,他辞官了。不干了。这官当得没意思。
然后他干了一件更出格的事——剃发为僧。但他这个和尚当得也邪门:不受戒,不参加念佛诵经,就是顶着个光头到处跑。有洁癖,衣服一尘不染,整天扫地,“数人缚帚不给”——好几个人拿着扫把都不够他用的。
一个不守清规的和尚,一个不守规矩的学者,一个不守官场潜规则的官员——李贽这辈子,就是三个字:不守规矩。
02 他收女学生,整个大明炸了锅
万历年间,湖北麻城龙潭湖芝佛院。
一个光头长须的老头子开坛讲学,“从者数千人”。这本来没什么,明朝讲学的先生多了去了。但李贽的课堂上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女人。
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李贽不仅让女人来听课,还收了好几个正式的女弟子:梅澹然,女尼自信、明因、善因等。不仅让她们听讲座,还跟她们书信往来,切磋学术。
整个大明的卫道士们疯了。
“宣淫败俗!”他们痛心疾首。“妇女见短,不堪学道!”他们侮辱李贽的女学生。
李贽二话不说,提笔就写了一封信,收在《焚书》第二卷,叫《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
这封信写得漂亮极了。
他说:“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你说人有男女之分可以,但你说见识也有男女之分,这叫什么话?
他接着说,见识短的人,“只见得百年之内,或近而子孙,又近而一身而已”。有远见的人,能“极于百千万亿劫不可算数譬喻之域”。这跟你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最后他嘲讽那些道貌岸然的卫道士:有的女子,见识足以让你们这些大老爷们“羞愧流汗,不敢出声”。“冤不冤与此人何与,但恐旁观者丑耳”。——冤枉不冤枉跟人家女子没关系,倒是你们这些旁观者,丢不丢人?
这话放到今天,依然振聋发聩。
在麻城讲学时,李贽“一开坛讲学,不管哪座寺庙,还是深山老林”,听者云集,“甚至连女子也勇敢地推开羞答答的闺门,几乎满城空巷,都跑来听李贽讲课”。
一个敢给女人上课的老头,一个敢说“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的老头——在那个“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高压下,他等于在说:你们都别装了。
03 他骂孔子,皇帝坐不住了
李贽最要命的地方,还不是收女学生。
他最要命的是——骂孔子。
当然,他不是泼妇骂街式的骂。他是一个思想家在拆台,拆的是整个儒家道统的台。
在《藏书·世纪列传总目前论》中,他写下了一段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话:“前三代吾无论矣。后三代,汉、唐、宋是也,中间千百余年……咸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故未尝有是非耳。”
什么意思?汉唐宋这一千多年,大家都没有自己的是非标准,全拿孔子的是非当是非——那等于没有是非。
他更进一步,在《答耿中丞》里说:“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给于孔子而后足也。若必待取足于孔子,则千古以前无孔子,终不得为人乎?”——每个人天生都有自己的用处,不一定非要从孔子那里借来才算数。如果非要从孔子那儿借,那孔子出生之前的人,难道就不算人了吗?
逻辑清晰,刀刀见血。
他还说,那些道学家“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贪财好色,穿得人模狗样,干的事连猪狗都不如。他们是“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的两面派、伪君子。
这些话,等于把当时整个官僚阶层的底裤都扒了。
他批判假道学“依仿陈言,规迹往事”,“瞻前虑后,左顾右盼”,平时“打恭作揖,终日匡坐,同于泥塑”,一旦有事,“则面面相觑,绝无人色”。——平时装得跟圣人一样,真出了事,一个个面无人色。
李贽还提出了著名的“童心说”。他认为“天下之至文皆出于童心”,人要保持一颗纯真的“童心”,而不是被道学那套虚假的东西污染。他公然肯定“人必有私”,认为人的私心是合理的,道德应该顺应人性,而不是扼杀人性。
这在当时简直是往理学家的心窝子里捅刀子。
他还说了一句更狠的——他以“异端”自居。《焚书·答焦漪园》里他写道:“今世俗子与一切假道学,共以异端目我,我谓不如遂为异端,免彼等以虚名加我。”——你们都叫我异端,那我索性就当个异端,省得你们往我头上乱扣帽子。
一个以“异端”为荣的人,在那个不许有“异端”的时代,结局可想而知。
04 一本书被烧七次,却越烧越旺
万历十八年(1590年),《焚书》刻印问世。
果不其然,书一出来,“上至王侯将相,下至乡间秀才,都开始对李贽口诛笔伐”。《焚书》“被视作异类,遭到焚毁,而且是屡刻屡毁,一直从明代中期延续到清代”。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越烧越多。
官府在前门烧,老百姓在后门抄。你烧你的,我抄我的。你禁你的,我藏我的。
顾炎武在《日知录》里记载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虽奉严旨,而其书之行于人间自若也……士大夫多喜其书,往往收藏,至今未灭。”——虽然朝廷下了严厉的圣旨禁止,但他的书在民间照样流传。士大夫们喜欢他的书,偷偷收藏,到今天都没绝迹。
这就是思想的力量。你用权力可以烧掉纸,但你烧不掉人心里的火。
《焚书》被烧了多少次?史料记载,从万历三十年第一次遭禁毁,到天启五年再次奉旨焚毁,再到清朝乾隆时期被列入《全毁书籍清单》——前前后后,明清两代统治者多次焚毁。民间学者统计,这本书被烧了至少七次,被抄了十四遍。
每一次被烧,都有人冒着杀头的风险重新抄写、重新刻印。
每一次被禁,都让更多人好奇:这本书里到底写了什么,让朝廷如此恐惧?
李贽给书起名《焚书》的时候,大概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切。他太了解那个时代了——你说真话,他们就会烧你的书。但他说了真话,然后坦然接受被烧的命运。
这种坦荡,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贪赃枉法的道学家们,高贵一万倍。
05 剃刀划过喉咙的那一刻
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湖广佥事冯应京以“维护风化”为名,指使歹徒烧毁了龙潭湖芝佛院,又毁坏了李贽预为藏骨的卒塔婆。七十三岁的李贽,被迫逃离了生活近二十年的麻城。
贫困交加、体弱多病的他,被北京的通州人马经纶接到了家中。
马经纶是个真朋友。在那个年代,收留一个被官方定性为“妖人”的思想犯,需要多大的勇气?
在通州,李贽整天与马经纶一起研究《易经》,完成了最后一部著作《易因》。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被赶出了家门,书被烧了,庙被毁了,但他还在写。
万历三十年(1602年)闰二月乙卯,礼科给事中张问达上疏弹劾李贽。
这道奏疏写得很长,也很毒。原文收录在《神宗实录》中:“壮岁为官,晚年削发,近又刻《藏书》、《焚书》、《卓吾大德》等书,流行海内,惑乱人心。以吕不韦、李园为智谋,以李斯为才力,以冯道为吏隐,以卓文君为善择佳耦,以秦始皇为千古一帝,以孔子之是非为不足据,狂诞悖戾,不可不毁。”
最狠的是最后那句人身攻击:“尤可恨者,寄居麻城,肆行不简,与无良辈游庵院,挟妓女,白昼同浴,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至有携衾枕而宿者,一境如狂。”
张问达甚至说李贽“同于禽兽”。
万历皇帝看到奏疏,批了八个字:“李贽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然后下旨:“其书籍已刊未刊者,令所在官司尽搜烧毁,不许存留。”
锦衣卫赶到通州马经纶家抓人。
李贽那时已经病得走不了路了。他让人抬来门板,强撑着爬上去。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进来,看到这个奄奄一息的老头,也愣住了。
马经纶要跟着一起进京为李贽伸冤。李贽一再拒绝,但马经纶不听。
在狱中,朝廷的处置其实不算太重——不过是把他遣送回福建原籍。
但李贽不干。
他说:“我年七十有六,死耳,何以归为?”
七十六岁了,死就死了,还回什么老家?
然后就是那个三月的下午。侍者来给他剃头。剃刀放下。侍者离开。
李贽抓起剃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他没有立刻死。他躺了两天。
侍者回来问他还痛不痛,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那句——“七十老翁,何所求哉!”
然后,他死了。
06 四百年后,谁还记得那些烧书的人
李贽死后,泉州民众奉之为神,称“温陵先师”。一个被朝廷认定为“惑世诬民”的罪人,在百姓心中成了神。
马经纶将他的遗骸葬于通州北门外迎福寺侧。今天,北京通州区西海子公园里,还有李卓吾墓。
他的著作呢?《焚书》被烧了七次,但每一次被烧之后,都有人重新刻印。《藏书》被列入《四库全书》的“存目”,虽然受到了严厉批评,但毕竟被收录了。乾隆时期虽然再次禁毁,但民间依然流传。
清代学者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承认了一个事实:李贽的书“虽奉严旨,而其书之行于人间自若也”。
今天,李贽被公认为“中国走向近现代的启蒙先驱”,“中国早期启蒙运动的思想旗帜”。他的“童心说”和对“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的怀疑与否定,被学界评价为“对封建社会自我批判的开端”。
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的最后一章,专门写了李贽。李敖在《李敖快意恩仇录》里说:“人物中我偏好‘性格巨星’式,像东方朔、像李贽、像金圣叹……我喜欢他们的锋利和那股表现锋利的激情。”
一个四百年前的老头,用一把剃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却用文字让后世无数人记住了他。
而那些烧他书的人呢?张问达是谁?冯应京是谁?万历皇帝又是谁?
除了历史教科书上冷冰冰的名字,谁还记得他们?
书被烧了七次,抄了十四遍。烧书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明朝换到清朝,从万历换到乾隆。
但书还在。
每一页纸上,都站着一个光头长须的老头子,笑眯眯地看着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好像在说——
烧吧。你烧得完纸,烧不完字。
你烧得完字,烧不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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