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把三根手指搭在阿丽娅公主的手腕上时,诊室外的雨正砸在青砖地上,声音又密又急。
阿丽娅二十七岁,是沙特王室的一位公主。她来北京已经第四天,住在使馆安排的院子里,随行的医生、翻译、安保人员和秘书加起来有十几个人。
可她坐在诊椅上时,身边却安静得像没人。
她瘦得厉害,宽大的米白色风衣罩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冰凉,脉搏却并不虚弱,只是时紧时缓,像一匹被缰绳勒住却仍想往前跑的马。
“沈大夫,”翻译低声问,“公主殿下的病情怎么样?”
门口的哈桑皱着眉。他是阿丽娅的安保负责人,也是她父亲最信任的人之一。这一路从利雅得到北京,他几乎没合过眼。
阿丽娅已经半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胸口总像压着石头。
她在伦敦住过院,在瑞士做过检查,在纽约看过心理医生。所有报告都很漂亮,心脏正常,肝肾正常,胃镜正常,血液指标也没有严重问题。
可她还是一天天地瘦下去。
最严重时,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突然晕倒。醒来后,看到的仍是一圈熟悉的脸,护士、厨师、秘书、安保人员,还有她父亲通过视频连线投来的担忧目光。
没有人问她怕不怕。
所有人只问她:要不要吃药,要不要输液,要不要换医生。
沈知行没有立刻回答翻译。
他闭着眼,又听了一会儿脉。
诊室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松开手,抬头看着阿丽娅,用不太流利却很清楚的英语问了一句:
“公主殿下,您上一次一个人等公交车,是什么时候?”
翻译愣住了。
哈桑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问题?”他用英文说,“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治疗,不是为了讨论交通方式。”
沈知行没看他,只看阿丽娅。
阿丽娅原本垂着眼,听见这句话后,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她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一个人……等公交车?”她重复了一遍。
“对。”沈知行说,“没有司机,没有秘书,没有保镖,也没有人提前知道您要去哪里。您只是站在站牌下面,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车。”
阿丽娅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她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显得更重了。
“从来没有。”她说。
哈桑立刻接话:“公主殿下的身份不允许她做这种不安全的事。”
阿丽娅没有反驳。
沈知行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那您今天先别吃药。”他说。
翻译连忙问:“不需要开方子吗?”
“方子我会开。”沈知行从桌上抽出一张便签,写了一个地址,“但在吃药之前,公主殿下要先做一件事。”
哈桑警惕地看着他。
沈知行把便签推到阿丽娅面前。
“明天上午九点,东直门公交枢纽站,坐107路车,到北新桥下车。”
阿丽娅低头看着纸条。
纸上除了线路和站名,下面还有一句话。
“下车后,自己找一家店,吃一碗你想吃的热食。”
“一个人去?”阿丽娅问。
“一个人去。”沈知行说。
哈桑直接站了起来。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重,诊室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她是王室成员,她的安全不是可以拿来试验的事情。你让她去公共交通场所,还要求她脱离安保,这不叫治疗,这叫冒险。”
沈知行终于看向他。
“您说得对,安全很重要。”他说,“可她现在的问题,不是有没有人保护她,而是她已经被保护到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哈桑的脸涨得发红。
“您不了解她的处境。”
“我不了解她的国家,也不了解她的家族。”沈知行说,“但我知道一个人连饿不饿、累不累、想去哪儿都要等别人替她决定,她的身体迟早会替她反抗。”
这句话落下,诊室里彻底安静了。
阿丽娅看着桌上的便签,脸色很白。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曾在王宫后门看过一辆拥挤的校车。车窗里有女孩笑着打闹,有人把书包抱在怀里,有人靠着玻璃睡着了。
那时她问过母亲:“她们每天都坐那种车,不会很累吗?”
母亲笑着说:“会累,但她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后来母亲去世,她再也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
“好。”阿丽娅轻声说。
哈桑猛地转头:“公主殿下。”
“我说,好。”她抬起眼睛,声音仍然很轻,却没有收回那两个字,“我明天去坐公交车。”
“这不符合安全规定。”
“那就重新安排安全规定。”
“陛下不会同意。”
阿丽娅沉默片刻,拿起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父亲的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后,屏幕里是一张苍老而威严的脸。
她没有哭,也没有诉苦。
她只说:“父亲,我想一个人坐一次公交车。”
屏幕那头静了很久。
哈桑站得笔直,额头却冒出了汗。
阿丽娅的父亲看着女儿,最后问:“这是那位中国医生的治疗方法?”
“是。”
“你自己想去吗?”
阿丽娅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白。
这一次,她没有说“您安排”。
她说:“是,我自己想去。”
国王沉默了十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可以。但让哈桑在远处看着,不许靠近你。”
第二天,北京难得出了太阳。
阿丽娅换上了一件深灰色长外套,头发藏进黑色针织帽里,脸上没有戴首饰,也没有化妆。她站在东直门公交枢纽站的人群里,手里攥着一张刚买的公交卡,掌心出了汗。
哈桑坐在几十米外的一辆商务车里。
他身边还有两名安保人员,但所有人都被要求不能下车。
早高峰刚过,站台上依旧拥挤。
有人拎着菜,有人背着电脑包,有个小男孩抱着早餐奶,差点撞到阿丽娅身上,又赶紧说了句“对不起”。
阿丽娅听懂了。
她愣了一下,冲那个男孩点点头。
107路车进站时,车门一开,人群立刻往前涌。阿丽娅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一位拎着布袋的老太太回头喊她:“姑娘,你上不上?不上就没座了。”
阿丽娅这才跟着上车。
车厢里有暖气,玻璃上蒙着水汽。
她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起来后,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呼吸顺畅。
她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北京街景,红绿灯、早餐铺、骑电动车送货的人、抱着孩子匆匆过马路的母亲,还有路边举着糖葫芦追着父亲跑的小女孩。
没有任何人认识她。
也没有任何人需要她维持端庄。
她只是车上的一个乘客。
到北新桥后,她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沈知行只说让她找一家想吃的店,却没有告诉她吃什么。
阿丽娅沿着街慢慢走,闻到了豆浆味、煎饼味、刚出炉的面包味。她经过一家卖馄饨的小店时,听见里面有人喊:“两碗小馄饨,一碗别放香菜。”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店里的老板娘抬头看她:“姑娘,吃饭吗?”
阿丽娅用不熟练的中文问:“什么……最好吃?”
老板娘笑了:“你饿不饿?”
阿丽娅怔住。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问过了。
不是问她吃什么最健康,不是问她今天的营养摄入够不够,也不是问她有没有胃口。
只是问她,饿不饿。
她摸了摸自己的胃。
胃里没有翻江倒海,没有抗拒,也没有疼。
那里只是空空的。
“饿。”她说。
老板娘给她端了一碗小馄饨,又加了一小碟炸春卷。
阿丽娅坐在靠窗的小桌前,先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她被烫得皱起眉,却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接着她吃了一个馄饨。
皮很薄,里面的肉馅鲜得发甜。她吃得很慢,吃到第三个时,忽然低下头,眼泪落进了碗里。
不是因为馄饨有多好吃。
而是她突然明白,自己并不是没有食欲。
她只是太久没有为自己吃过一顿饭。
车里的哈桑一直盯着监控画面。
他看到阿丽娅坐在那家狭小的馄饨店里,看到她用纸巾擦眼泪,也看到她吃完了一整碗馄饨和两个春卷。
他抬手摘下眼镜,沉默了很久。
下午回到使馆时,随行医生给阿丽娅量了血压和心率。
一切正常。
晚上,她甚至主动说想吃一点米饭。
厨师端上来的是她惯常吃的清淡餐食,精确配比过的蔬菜、鱼肉和汤。
阿丽娅看着那只摆盘漂亮的白瓷盘,胃里又开始发紧。
她放下叉子,说:“我不想吃这个。”
厨师吓得不知所措。
哈桑站在旁边,习惯性地想替她处理。
可阿丽娅先开口了。
“我想吃中午那种馄饨。”
“殿下,那种食物的卫生和营养标准无法确定。”营养师谨慎地说。
“那就去确认。”阿丽娅说,“但不要替我决定我该不该想吃。”
那天夜里,她睡了六个小时。
第二天,她准时去了沈知行的诊所。
沈知行再给她把脉时,手指停了很久。
阿丽娅紧张地问:“怎么样?”
“脉比昨天松开了一点。”他说。
“所以真的是因为公交车和馄饨?”
“不是。”沈知行说,“公交车和馄饨都治不了病。它们只是帮你把被压住的那部分自己找回来。”
阿丽娅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沈知行放下手。
“西医报告说你没有器质性问题,这没有错。”他说,“中医里有句话,叫‘思则气结’。你不是简单地忧虑,也不是胃不好。你是每一天都在等别人告诉你该怎么活,久了以后,连身体都不知道怎样回应自己的需要。”
阿丽娅听着,眼圈慢慢红了。
“可我是公主。”她说,“我不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你当然不能完全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沈知行说,“身份会带来责任,这没什么可否认的。但责任不该把一个人变成一件摆在房间里的瓷器。”
“如果所有选择都由别人做,那我该怎么开始?”
“从最小的选择开始。”沈知行说,“今天午饭吃什么,下午想去哪儿,想不想见某个人。别急着决定一辈子,先把一天拿回来。”
阿丽娅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我的药呢?”
沈知行开了一张方子。
方子不复杂,调理脾胃、安神理气。
他把方子交给她,又补了一句:“药要吃。但接下来七天,你每天必须亲自决定一件小事。不能让秘书替你选,不能让安保替你安排,也不能因为别人不高兴就取消。”
“七天以后呢?”
“七天以后再来把脉。”
阿丽娅接过方子,郑重地点头。
可她真正遇到的阻力,比沈知行想得来得更快。
当天晚上,她提出要搬出使馆安排的官邸,住到一家普通酒店。
哈桑第一个反对。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那里无法进行完整的安保布置。”
“那就做最低限度的布置。”
“殿下,您的行踪不能暴露。”
“我不公开身份。”
“但风险不会消失。”
阿丽娅坐在客厅里,窗外是使馆区整齐的灯光。她看着哈桑,第一次发现这个跟了自己十多年的人,也已经习惯替她把每一扇门关好。
他不是想伤害她。
他只是太害怕失去她。
“哈桑。”她说,“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哈桑没回答。
“不是有人伤害我。”她说,“是我明明还活着,却再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哈桑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必须保护您。”
“你可以保护我。”阿丽娅说,“但不能替我活。”
这句话让哈桑站在原地很久。
最终,他低下头:“我会安排。”
阿丽娅在北京一家小酒店住了下来。
酒店不大,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街。每天早上,她自己拉开窗帘,自己下楼买咖啡,自己决定今天穿什么。
第一天,她去了一家书店。
第二天,她坐在公园长椅上看老人下棋。
第三天,她在菜市场买了一小袋橘子,回酒店后吃了两个,酸得皱起脸,却笑了很久。
第四天,她给父亲打电话,说自己想暂停原定的回国行程。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
“你还要在北京待多久?”他问。
“至少七天。”
“因为那个中国医生?”
“不是。”阿丽娅说,“因为我想知道,我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
阿丽娅以为他会命令她回国。
可过了很久,他只说:“你母亲年轻时,也总是喜欢自己去逛市场。”
阿丽娅鼻子一酸。
父亲又说:“我以前以为,把你留在身边,就是对你好。”
“父亲。”
“你继续治疗。”他说,“但每天向我报一次平安。”
电话挂断后,阿丽娅站在酒店窗前,看着街边卖花的老人。
她第一次觉得,父亲不是不爱她。
只是他们都把爱理解成了控制。
第七天上午,阿丽娅再次出现在沈知行的诊所。
她没有让翻译先进门,也没让哈桑陪着。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蓝色毛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给您的。”她说。
沈知行看了眼袋子:“你买的?”
“我自己挑的。”阿丽娅说,“老板说甜,我不信,买回来发现真的甜。”
沈知行笑了一下。
他给她把脉。
这次脉象稳了很多。
“睡眠呢?”他问。
“六到七个小时。”
“吃饭呢?”
“每天都能吃一点。有时胃还是难受,但不会像以前那样害怕。”
“有没有吐?”
“没有。”
沈知行收回手:“药继续吃五天,剂量减半。”
阿丽娅没有立刻走。
她坐在诊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想说什么。
“沈医生,我下周要回国了。”
“嗯。”
“回去以后,我可能又会面对以前的生活。”
“那是肯定的。”
“如果他们又替我安排一切呢?”
沈知行看着她。
“那你就告诉他们,你可以听建议,但最后一口饭要自己吃,最后一个决定要自己做。”
阿丽娅笑了,却又慢慢收起笑意。
“这是不是很自私?”
“一个人把自己照顾好,不叫自私。”沈知行说,“一个连自己都找不到的人,拿什么去承担责任?”
阿丽娅点了点头。
临走前,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沈知行。
那是她这七天自己写下来的清单。
第一天,自己坐公交车。
第二天,自己点一碗馄饨。
第三天,自己选住处。
第四天,自己给父亲打电话。
第五天,自己拒绝了一场不想参加的视频会议。
第六天,自己去买橘子。
第七天,自己来复诊。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慢。
“第八天,自己决定回去以后要做什么。”
沈知行看完,把纸递回给她。
“这张留着。”他说,“以后难受的时候看看。你不是从北京带回去了一副药,你是带回去了一套能救自己的方法。”
阿丽娅回国那天,北京下了小雪。
哈桑站在机场贵宾通道外,替她拿着行李。
阿丽娅却没有直接进去。
她转身走到大厅旁的一家面馆,买了一碗热汤面。
哈桑愣住了。
“殿下,登机时间快到了。”
“还有二十分钟。”
“可是……”
“哈桑。”阿丽娅抬起头,看着他,“你想吃吗?”
哈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热汤面。”阿丽娅说,“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每次都站在我旁边。今天坐下来,一起吃一碗吧。”
哈桑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红。
他最终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太多。
阿丽娅吃得不快,却吃得很认真。她把面条吃完,又把汤喝了大半碗。
登机前,她给沈知行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没有坐私人电梯,我走了普通通道。人很多,但我没有害怕。”
沈知行正在诊所给一位年轻母亲看失眠。
他看完消息,只回了两个字。
“很好。”
三个月后,利雅得传来消息。
阿丽娅公主恢复出席公开活动,但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参加宴会,也不是接受采访。
她在王室医疗基金的支持下,成立了一项面向年轻女性的心理健康项目。
项目的名字是“选择”。
启动仪式上,有记者问她,为什么一个公主会关注普通女性的情绪和饮食问题。
阿丽娅站在台上,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提北京,也没有提那位中医。
她只是说:“很多人以为,身体不舒服,是因为身体坏了。后来我才明白,有时候,是一个人太久没有被允许做自己。”
台下安静下来。
她又说:“照顾一个人,不只是给她最好的药、最安全的房间和最周全的安排。真正的照顾,是在她说‘我想自己试一次’的时候,愿意给她一条路。”
半年后,沈知行收到一个包裹。
里面没有贵重礼物,只有一张明信片和一张公交卡。
明信片上是一片沙漠,天很蓝,远处有几棵孤零零的树。
卡片背面写着中文,字迹不算漂亮,却很认真。
“沈医生,我现在每周有一天,不接受任何人为我安排午餐。我会自己走出去,自己选一家店,自己吃饭。”
下面还有一行英文。
“我终于知道,饿了不是软弱,想要也不是过错。”
沈知行把明信片夹进了诊桌抽屉里。
那天傍晚,他提前关了诊所的门,坐上107路公交车回家。
车开到北新桥时,他透过窗户,看见那家馄饨店还亮着灯。
老板娘正在招呼客人,嗓门很亮。
“吃饭吗?饿不饿?”
沈知行笑了笑,没有下车。
他知道,七千公里外的沙漠里,有个曾经连一顿饭都不能自己决定的姑娘,如今大概也会在某条街上停下来,认真想一想。
今天,她究竟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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