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张B超单,站在产科门诊外面的墙根。林溪从电梯口走过来,手里拎着杯豆浆,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怎么一个人?”
“产检。”我把单子往包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
她伸手按在我包上,眼睛扫过单子边角露出的“早孕”两个字。我没动。
“他知道吗?”
我摇头。
她看着我,没再问,只是把豆浆塞我手里,说:“你先喝一口,凉的。”
然后她侧过身,朝我身后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不短,像在确认什么。
“要不你们好好聊聊。”
我捏着豆浆杯,没回头。身后没有声音,只有走廊尽头的叫号器响了一声。
“十七号,温知夏,请到三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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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分手那天,林亦扬帮我收拾完最后一件东西,站在玄关,鞋柜上放着我忘拿的一管护手霜。他拿起来,又放回去。
“这个你拿着。”他说。
我摇头,说不用。他把护手霜塞进我包里,拉链拉上,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
“那我走了。”
“嗯。”
门关上之后,我蹲下去把鞋柜第二层他落下的充电线捡起来,缠成圈,塞进抽屉最里面。厨房水槽里还有他早上洗的两个杯子,我拿起来,又放回原处。
那天下雨,雨点打在窗台外头的铁皮上,一下一下的,像谁拿指甲在敲。
分手是他提的。没说原因,只说觉得不合适。我想了两天,回了一句好。没有追问,没有哭。心里有东西裂了,但表面看不出来。
之后半个月,我照常上班。出版社朝九晚六,编辑室一排电脑,我坐靠窗第三个位子。同事小周问我,最近怎么没见林工来接你。我说分了。小周啊了一声,嘴里嚼着辣条,眼睛睁得老大。
“不是吧,你们不是挺好的吗?”
“挺好也会分。”我把稿子翻过一页,拿红笔在错字上画圈。
小周没再问,转头跟隔壁桌聊外卖哪家满减多。我盯着稿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在桌下抠着,抠掉一小块指甲油。
那天晚上回家,我发现马桶旁边的垃圾桶里有拆过的包装盒。昨天买的验孕棒。例假迟了十二天。我蹲在卫生间,手里捏着那根棒,两条杠,清清楚楚。我把它冲进下水道,又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一根,躲进小区花坛后面的公共厕所,再测一遍。还是两条杠。
我靠着厕所隔间的门板,站了很长一会儿。外头有小孩在闹,有个老太太喊“慢点跑”。我把验孕棒用纸巾包了三层,塞进包里最里层,拉上拉链。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买了份炒面,老板问我加不加辣,我说不加。他多嘴一句:“今天不吃辣了?”我说胃不舒服。他哦了一声,往盒子里多夹了筷青菜。
我坐在餐桌前,把青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摆在纸巾上。炒面凉了,油凝成一团。我吃不下去,最后倒进垃圾桶,又下楼买了一包苏打饼干。
给林溪发消息,问了一句“最近有空吗”。她回:“你说呢。”我没再回。
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去市妇幼挂了早孕门诊。诊室门口坐着一排人,有男人陪着来的,有妈妈陪着来的。我旁边坐着一个短头发女人,她老公蹲在墙角打游戏,手机外放声很响。护士喊她名字,她拽着老公袖子进去。
到我进去时,医生问孩子爸爸呢。我说没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别的,开了B超单。躺到检查床上,涂了冰凉的耦合剂,探头在肚皮上滑。屏幕里灰蒙蒙一团,我扭头看墙角。
“胎心有了。”医生说。
我嗯了一声。
出来时,我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投了枚硬币,买了瓶水,拧开,又合上。手机响,母亲来电。我接起来。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
“又吃面,没营养。”她顿了一下,“我跟你说,隔壁王姨她侄女,她单位有个小伙子,你要不要见见?”
“妈,我不去。”
“你看你,总这么挑。条件好的你嫌人家话多,条件差的你嫌人没本事。那林亦扬,我早说过,性格软,撑不起事。你还不信。”
“妈,我挂了,有点事。”
“你能有什么事,下班了能有什么事。我跟你说,你年纪不小了——”
我拿下手机,举远一点,还能听见她嗓门。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没声了,我才贴回耳朵。
“行,我不说了。你自己想想。”
“嗯。”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有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几片。我一只手按在肚子上,又拿开。
第二章
孕吐来得没有征兆。早上在编辑室,我开电脑时还好好的,小周递过来一份煎饼果子,香肠味飘过来。我胃里一翻,捂着嘴跑进卫生间。门关上,我拧开水龙头,水流声盖过干呕声。等出来时,小周站在门口。
“你没事吧?”
“没事,昨晚吃坏肚子。”
“我看你脸白得跟纸似的。”她凑近闻了闻,“是不是胃病犯了?”
我嗯了一声,说吃点胃药。她转身去翻抽屉,找出来一板吗丁啉。我接过来,没吃,顺手塞进衣兜。
中午同事约着点外卖,问我吃什么。我说喝粥。小周说,你最近怎么老喝粥,减肥啊。我说胃不舒服。她没再问,低头刷手机。隔壁桌老孙抬头说了一句,小温,你最近脸色真不好,别硬撑,该请假请假。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班后,林溪约我吃饭。我本来说不去了,她说她就在我们单位楼下。我下楼,看见她靠在一辆白色小电动车旁,头发随便扎着,手上甩着钥匙。
“走吧,新开那家砂锅粥。”
“你怎么来了?”
“路过呗。”她上下打量我,“瘦了。”
“没瘦。”
她没再说话,转身带路。我跟在后面,脚下石子一硌,我踉跄一下,她没回头,但放慢了步子。
砂锅粥店很小,六张桌子。老板娘认识林溪,喊她小溪来了。林溪点了两份鲜虾粥,又加了一碟菜心。我翻菜单,说想吃咸菜炒饭。她看我一眼,说行。
等菜的时候,她给我倒茶,茶杯推过来。我拿起来喝一口,烫到舌尖,放下。
“真不打算找他了?”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林亦扬。
“都分了,找什么找。”
“你最近真没联系他?”
“没有。”
她哦了一声,拿筷子戳着桌上的餐前小菜,把那碟腌萝卜戳得七零八落。
“他也没联系你?”
“没有。”
“我弟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闷葫芦。他要是想联系你,估计也憋着。”
“别提他。”我语气有点重。
她抬眼看了看我,没生气,反而笑了:“你每次生气都这样,说话声音更低,眼睛不看人。”
我不说话,手指在桌下抠着桌布线头。
粥端上来,我搅了两下,没吃几口。林溪吃得快,碗见底了,说:“你最近口味变了不少。以前你总点辣的,现在吃这么清淡。”
“胃不好。”
“少拿胃当借口。”
我抬头看她。她抽了张纸巾擦嘴,表情很淡:“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我移开眼,拿勺子舀粥,手一抖,勺子掉进碗里,溅出几点。
她没追问,低头玩手机。过了会儿,她问:“明天周末,陪我去趟超市?”
“改天吧,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
“去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体检。”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结账时她抢着付,说我工资高,别跟我抢。我站在收银台前,看着她扫码,心里盘算着叶酸该买哪种。
饭后各回各家。我绕到小区门口的药店,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店员过来问,找什么。我说维生素。她问哪种维生素,我指了指叶酸。她笑着问:“准备要孩子啦?”我手一抖,说不是,帮别人带的。她哦了一声,帮我拿了一盒。
付完钱,我拎着袋子往外走,迎面走来一个人。个子高高,穿深色外套,低头看手机,侧脸轮廓很像林亦扬。我脚步顿住,心提到嗓子眼。那人走近,抬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我站在路边,缓了缓,才继续走。
第三章
周末,母亲来了。
她拎着一个大保温桶,进门就指挥我换鞋,说地上凉。我接过保温桶,里面是她熬的排骨汤,还飘着几颗红枣。她进了厨房,打开冰箱,一样一样看。
“你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天天吃外卖啊?”
“没有,自己做。”
“你做什么了?垃圾桶里还有泡面盒。”
我不接话。她继续翻,翻到底层,摸出一瓶叶酸,举起来:“这什么?”
“同事备孕托我买的。”
她眯着眼看说明,嘴里念:“叶酸片……谁同事这么会省事,让你带?”
“就小周。”
“小周没结婚吧?”
“没结婚也能备孕。”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叶酸放回原处。我以为这事翻篇了,结果吃饭时,她状若无意地提起:“你和林亦扬,到底为什么分?”
“不合适。”
“哪不合适?我觉得他挺合适的,就是性格软了点,工作还行。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没有。”
“那为什么分?你别糊弄我。”
“妈,别问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我这是为你好。你都快三十了,找对象不是闹着玩的。当初我劝你多看看,你不听,非要跟他好。现在好了,分了,我还不能问一句?”
我不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把香菜叶子拨到一边。
母亲叹了口气,开始说王姨侄女那个小伙子,事业单位,父母有退休金。我全程嗯嗯啊啊。她越说越来劲,最后说:“改天约出来见见。”
“妈,我不去。”
“你总说不去,到底想怎么样?一个人过到老?”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她脸色沉了沉,没再说话。饭后她去洗碗,我坐客厅看电视。她把厨房擦了一遍,又把我衣柜里换季衣服整理出来。我站在门口,看她忙进忙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换鞋,忽然说:“当年林亦扬来家里,我就看出他撑不起事。你还不信。现在分了也好,省得以后遭罪。”
“妈,你别总说这个。”
“我走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别老吃泡面。”
“知道了。”
门关上,我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是冷的。我关掉,又打开热水阀。烧水壶在灶台上,我按下开关,等水开。水开了,我忘了。直到壶嘴发出长鸣,我才去关火,倒了一杯。手被蒸汽熏得发红。
晚上十点,林溪发来消息:“明天我休息,陪你去医院。”
我回:“不用。”
她回:“你每次说不用,就是最需要人的时候。”
我盯着屏幕,没回。过了会儿,她发来一条:“几点,在哪,我过去。”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回:“市妇幼,八点。”
她回了个“好”。
第二天早上,我坐公交去妇幼保健院。车上人多,我被人挤到后面,抓着吊环站了一路。下车后,在门口买了个玉米。卖玉米的大爷说,姑娘,要甜的还是糯的。我说糯的。他帮我挑了根,说三块。我扫码付钱,剥开叶子咬了一口。不甜,但热乎。
进了医院,挂号,排队。八点零五分,我取了号,坐在候诊区。手机响,林溪发消息:“你到了吗?”我回:“到了,二楼候诊。”
过了几分钟,我听见脚步声。抬头,林溪从电梯口走过来,手里拎着杯豆浆,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怎么一个人?”
“产检。”我把单子往包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
她伸手按在我包上,眼睛扫过单子边角露出的“早孕”两个字。我没动。
“他知道吗?”
我摇头。
她看着我,没再问,只是把豆浆塞我手里,说:“你先喝一口,凉的。”
然后她侧过身,朝我身后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不短,像在确认什么。
“要不你们好好聊聊。”
第四章
我捏着豆浆杯,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凉的。
身后没有声音。走廊尽头的叫号器响了一声:“十七号,温知夏,请到三诊室。”
我没回头。林溪也没再说话。她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我让出路。我抬脚往前走,步子有点飘。三诊室的门半开着,护士站在门口叫名字。我走到门口,终于侧过头,朝刚才林溪看的方向瞥了一眼。
林亦扬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灰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白色塑料袋,里面像是几盒药。他看着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听见自己说:“你怎么来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林溪已经转身走了,皮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
护士又叫了一遍:“温知夏在不在?”
我把豆浆杯塞回林溪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进了诊室。
产检很快。医生问我有没有不舒服,我说没有。她开了单子,让下个月再复查。我拿了单子出来,林亦扬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他见我出来,往前一步。
“知夏。”
我没停,往电梯口走。他跟上来,始终隔着两步。电梯门开,我进去,他也进来。里面有个推轮椅的护工,我往角落靠,他站在我斜前方。电梯下降,数字跳着。
到一楼,我往外走。医院门口有个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在跳扇子舞。我穿过她们,走到路边,拦出租车。手刚抬起来,林亦扬开口了。
“你现在站在这儿,是想要孩子,还是想要个解释?”
他愣住了。我转过身,把手里那张孕检单折成小方块,塞进外套口袋,拉链拉上。
“你都知道多久了?一直跟着我,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亦扬,你连分手都答应得那么快,现在装什么放不下。”
“我没有装。”他声音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从来没放下过。”
“那分手的时候怎么不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塑料袋。袋子里那几盒药,我认出来,是维生素和叶酸。
“我不知道你……如果我知道,我不会分。”
“你以前也说过,什么都让着我。结果呢?连句‘别分’都说不出来。”
他不说话。
太阳晒得头皮发麻。我转身往公交站走,他跟在后面。我走了几步,停下来。
“别跟着我,等我电话。”
他停住,说好。
我上了公交车,坐到最后一排。车开动,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站牌下面,没走。
回到小区,我在楼下的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卖菜的大婶说,姑娘,要不要点香菜,今天新鲜。我说不要。她笑着说,现在不爱吃香菜的人多。我付了钱,拎菜上楼。
手机响,林亦扬发来微信:“我在楼下,不上去。你让我等多久都行。”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茶几上。
晚上九点,我煮了碗面。水开,下面条,打了两个鸡蛋。盛出来时,手一抖,汤洒在灶台上。我拿抹布擦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吃到一半,放下筷子。面凉了,我加了点热水,搅了搅,又吃了两口。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我拿起来,是林溪。她发:“你们聊了没?”
我回:“没聊什么。”
她回:“你呀,嘴比谁都硬。”
我没回。她又发:“我弟在你家楼下待到现在,晚饭都没吃。”
我把手机放下,过了一分钟,又拿起来,回:“你让他走。”
她发来一个语音,三秒。我没点开,转文字,显示:“你说呢。”
第五章
第二天,我还是去上班了。
编辑室一切照旧。小周端着奶茶进来,说楼下有人找你。我抬头,林亦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同事都看过去。小周小声说,那不是林工吗,你们不是分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
“你来干什么?”
“你昨天没回消息,我怕你没吃早饭。”他把纸袋递过来。
我没接。同事眼珠子在我们俩之间转。小周端着奶茶躲回工位,假装刷手机。
“林亦扬,你回去吧。我要工作。”
“我在楼下等。”
“不用。”
他不动。我压低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照顾你。”
“现在想起来照顾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低下头,手指在纸袋上捏出几道褶。身后有同事窃窃私语。我转身回工位,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上午,我孕吐得厉害,跑了三趟卫生间。小周追着我问,你是不是怀孕了。我说你胡说什么,胃病犯了。她撇撇嘴,说别骗我,我表姐怀孕就你这样。我不理她。
下午,领导让我去资料室取几本样书。我抱着一摞书回来,走到楼梯口,听见两个女同事在说话。一个说,温知夏最近怎么老往医院跑,不是真怀了吧。另一个说,分了还怀了,孩子谁的?两人笑。我站在拐角,手指发凉。想走,又想听。
“别瞎说,可能真胃病。”
“胃病老跑医院?我看她肯定有事。”
我抱紧书,往后退了一步。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扶住我胳膊。我扭头,林亦扬站在那里。
“我的事,别问她。”
他声音不大,但楼梯口那两人听见了,慌忙站起来,叫了声林工。林亦扬没看她们,把我手里的书接过去。
“我送你回工位。”
我甩开他的手,说:“现在知道站出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那俩同事愣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林亦扬没说话,跟在我身后。我把书放在工位上,坐下。他站在旁边,像根柱子。小周探过头来,小声说,林工,坐。他摇头。
我拿了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那是分手前一天晚上打的字:“如果你不想继续,直接说,别让我猜。”我一直没发。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看完,他沉默。过了很久,他说:“我当时以为你想分。”
“谁跟你说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
“谁跟你说的。”我又问一遍。
“你妈妈。”
我一愣。
“你妈找过我。她说,如果我给不了你安稳,就别耽误你。”他声音有些哑,“我以为那是你的意思。”
我盯着他,手指在桌下抠着手心。原来如此。
下班后,我没回他消息,直接回了家。坐在沙发上,想起母亲那天说的话:“当年林亦扬来家里,我就看出他撑不起事。”原来不止这一句。
天黑了,我没开灯。手机在黑暗中亮,林溪打来电话。
“知夏,你和我弟到底怎么样?他回家跟丢了魂似的。”
“林溪,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才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求我别告诉你。”
“你也跟着瞒我。”
“你俩一个比一个倔,我不瞒着,能怎么办?”
我挂了电话,手机扔在茶几上。过了会儿,我站起来,走到玄关,穿鞋。我回了母亲家。
第六章
母亲家离我不远,十几分钟车程。我进门时,她正坐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放本地新闻。
“怎么这么晚来了?吃饭没?”
“妈,我有话问你。”
她停下针线,抬头:“什么事?”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孕检单,展开,放在茶几上。
“你当年对他说了什么,现在原话跟我说一遍。”
母亲脸一白,针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摸索了好几下才捡起来。
“你……你怀孕了?”
“说。”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我就跟他说,你们不合适。我说他性格软,撑不起一个家。我是为你好,你跟他不会有好日子过。”
“你还说,如果我给不了你安稳,就别耽误你。”我替她补上。
她愣住,眼圈红了:“你怎么知道?”
“林亦扬说的。”
她往后靠了靠,沙发发出轻微一声响。电视里播到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
“我那是……为你好啊。我怕你嫁过去受委屈。他家里条件一般,自己又不硬气,以后你吃苦怎么办?”
“所以你就去吓他?让他以为是我让你去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妈,你知不知道,他以为我要分,所以他才提的分手。你让我以为他先不要我了。”
“我没想那样……我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你差点让我一个人养大一个孩子。”
她终于哭了。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没出声。我站在茶几旁,没动。
“我这些年,什么都听你的。连我喜欢谁,都要你点头吗?”
她摇头,说不出话。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喊我名字,我没停。
楼下,林亦扬站在单元门外。他看见我,站直了。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
“林溪说的。”
我哦了一声,走下台阶。他跟上。
“你早该告诉我。”我说。
“我怕你为难。”
“你怕的是你自己吧。”
他低下头,不吭声。
我继续走。他跟了几步,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分手的时候,我该问清楚。后来知道了,又不敢找你。我总想着再等等,再等等。”
我停下,回头看他。
“林亦扬,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这一点。你什么都等,什么都让,到头来你以为是成全,其实是把我往外推。”
他点头:“我知道。”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知道。我要你告诉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躲:“我想陪你。孩子,你,都要。”
“凭什么?”
“凭我从来没想过不要。凭我这几个月,每天都想找你,又怕你嫌我烦。”
我看着他,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张孕检单,指尖发麻。夜风凉,我缩了缩脖子。
“我再信你一次。”
他眼睛亮了亮,没说话。我转身往前走,他跟上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我肩上。我抖了一下,没拒绝。
第七章
第二天,林亦扬陪我去医院做孕早期筛查。这次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排队、缴费、帮我拿包。我在候诊区,他坐在旁边,递给我一杯温水。我接了。
“你几点来的?”我问。
“六点多。”
“这么早。”
“怕排不上号。”
我侧头看他。他眼下发青,下巴有点胡茬。昨晚肯定没睡好。
“你早饭吃了?”
“没。”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他。他接过去,先问:“你吃了吗?”
“吃过了。”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旁边有个老太太抱着孩子,孩子哭了。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我注意到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跟以前一样,一紧张就敲。
“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来产检的?”我问。
他咽下面包,说:“第一次,你挂号那天,林溪告诉我的。”
“她怎么知道的?”
“你朋友圈发过一张医院门口的照片,她认出来了。”
我回想,那天确实拍了张银杏叶。没想到她凭这个就查到了。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后来你每次来,我都跟着,没敢出来。”他声音低下去,“那天看见你从诊室出来,脸色白得吓人,我差点没忍住。”
“那怎么忍住了?”
“怕你看见我更生气。”
我哼了一声,没接话。他抬起头,说:“你要是还气,就打我两下。”
“你当我是小孩?”
他笑了一下,又低下头。
检查结果出来,一切正常。医生说,注意休息,前三个月别太累。林亦扬站在诊室门口,听得比我还认真,还掏出手机记。我斜了他一眼,他讪讪把手机放回去。
从医院出来,我们去吃面。街边一家小面馆,门脸旧,屋里摆着四张桌子。他点了牛肉面,我点素面。面端上来,我拿筷子把葱花一颗一颗挑出来。他看见了,从自己碗里夹了块牛肉放到我碗里。
“我不吃牛肉。”
“现在开始吃,对孩子好。”
我瞪他。他忙说:“我错了。”
我低头吃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吃到一半,手机响。母亲来电。我盯着屏幕,没接。林亦扬看了看我,没问。过了会儿,我接起来。
“知夏,你在哪?”
“吃饭。”
“晚上回家来吃,我炖了汤。”
“不了。”
“你别生妈的气。妈也是为你好。你现在有了身子,不能赌气。”
我沉默。她絮絮叨叨,说买了乌鸡,放了红枣枸杞。我听着,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我明天回去。”
她那边停顿一下,忙说:“好好,明天想吃什么,我早点准备。”
“随便。”
挂了电话,林亦扬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擦了擦嘴。
“你妈说什么?”
“让我回家吃饭。”
“我陪你?”
“不用。”
他哦了一声,搅着碗里的面汤。
“你妈以前那些话,我不怪她。”他忽然说,“怪我自己,太容易被吓到。”
“你那叫没主见。”
“现在有主见了。以后谁说什么,我都不信,只信你。”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第八章
三个月后,胎儿稳定。我和林亦扬还住各自的地方,但他几乎每天下班都过来。我怀孕后闻不得油烟,他就学做饭。第一次炒土豆丝,炒成了土豆泥。我尝了一口,说还行。他挠挠头,说下次少放水。
我们没提复合的事。朋友问起来,我说还在考虑。林溪说,你俩这算什么,孩子都怀了,还考虑。我回她,就是因为他是我孩子的爸,我才要考虑。
林溪翻了个白眼,说:“你说呢。”
母亲那边也慢慢缓和了。她不再提相亲的事,每周炖汤送来。有一次,她在楼下碰到林亦扬,两个人站在那儿说了几分钟。我不知道说了什么,事后她只跟我说了一句:“他比我想的有担当。”
我回:“你早怎么没发现。”
她没接话,低头择菜。
产检那天,林亦扬请了假。早上他开车来接我,车上放了杯热豆浆。我坐副驾驶,他帮我系安全带,手碰到我肚子,停了一下。
“他动了没?”他问。
“还早。”
“哦。”
路上,他开得很慢。我笑他:“你是怕颠着我,还是不敢开?”
“都有。”
到医院,他跑上跑下。我在彩超室门口等着,他拿着单子去交费。林溪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你俩还没和好?”她问。
“算和好了。”
“什么叫算?”
“就是,我再信他一次。”
她笑了笑,说:“我弟这个人,心里有,就是嘴笨。你多担待。”
“我担待得还不够?”
“够,够。”她把水果塞给我,“拿着,补充维生素。”
我接过来,里面是苹果和橙子。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林亦扬回来,看见我手里的水果,问谁送的。我说你姐。他哦了一声,说她对你还挺好。
“你才知道。”
他笑。
产检结束,医生建议适当散步。我们从医院出来,沿着外面的梧桐道走。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他忽然说:“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说。”
“分手那天,你哭没哭?”
我愣了一下,说没哭。
“我不信。”
“爱信不信。”
他低下头,过了会儿说:“我哭了。在车上,坐了两个小时。”
“你哭什么?不是你提的分手吗?”
“我提完就后悔了。可我不敢回头。”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林亦扬,如果那天我哭了,你会不会不走了?”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湿:“不会。我会走,因为我觉得那是为你好。”
“你以后要改。”
“改。不走了。”
我伸出手,他握住。掌心温热。
那天晚上,母亲发来消息:“明天回家吃饭,我炖了排骨汤。”
我回:“好。”
又补了一句:“带林亦扬一起。”
她回了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林亦扬正坐在我旁边剥橙子。他把剥好的橙子掰成小瓣,递给我。
“你妈以前说,我性格软,撑不起事。”他说。
“所以呢?”
“所以我要让她知道,我能撑起你,也撑起这个家。”
我咬了一口橙子,挺甜。
“我信你一次,不是永远。”
“我知道。我会让你一直信下去。”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进屋里。我靠在他肩上,没说话。肚子还看不出什么,但我知道,里面有个人。
日子还长,慢慢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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