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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峥教授
撰文|张峥 (香港大学教授、港沪创研院首席科学家)
我们前面两篇分别讲了AI的开权与闭源,以及AI4S(AI让科研变成“科学自动机”,副作用是什么?),这里接着再聊聊AI4Edu,也就是AI时代的教育怎么改,一个大家都应该更关心的问题。
2025年11月,我在香港参加数字教育理事会(Digital Education Council)的全球峰会。会议由香港科技大学承办,邀请制,来的是世界各地一百多所高校的教务长、副教务长和院长,层次不低。会议的真正主题只有一个:AI来了,怎么办。
有一个环节是现场投票,问题是:Is the university too big to fail?
当时我还在办入职港大的手续,心想,好么,刚回学校就要下岗了吗。
“大而不倒”在这种会议里出现,是全球大学一种很有必要的自我挑衅,但指向落在未来。给我的观感是,要不是AI突然来了,眼下这套慢慢修修补补就行。
但我从来不这么看。
从普通教育到大学、再到研究生教育的这套流水线,在当下是一个特别庞大而复杂的生态。从人类文明的发展史上看,现在这套教育流水线极其年轻,不过区区80多年的历史。我母亲是复旦外文系第一届硕士生,全系就两个人,听她说,系里的老师完全不知道拿她们俩怎么办,我听了特别惊奇。那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事了。
但这个似乎理所当然、已经定型的流水线,无论中外,都有不少问题。最突出的有下面两个。
第一,能进好大学的,都是幸运儿,被拦下的是大多数。当一个人没有受过批判性思维的训练,也没有足够厚的知识底子——这些恰恰是好大学能给的东西——这个人在错误信息面前是没有防御的,而且还会成为传播错误信息的导体。
要阻止一场传染病的传播,得让每个接触者平均再传给不到一个人,也就是R小于一。麻省理工学院2018年发在《科学》上的一项研究统计了推特上十几年的数据,真消息传到一千五百人所需的时间,大约是假消息的六倍。不是造谣的人有多勤奋,是人群的R太高。
如果大家的R降不下来,启蒙和开智就没有完成。
谣言远远跑过真相,这不是社交网络造出来的问题——我以前以为是。“乌合之众”的本质是教育问题,信息社会只是把它放大了。
第二,这条流水线的目标是培养出色的专家。但是“专”,也经常是“窄”。学文科的不懂得甚至不屑于懂得最基本的科学常识,而学理工科的对历史和艺术无知也无感,是常态。C.P.斯诺说的“两种文化”之间的鸿沟,在培养“专家”的目标导向下一路狂奔,越来越深。
每一个专业都会养出自己的思考习惯,它是本专业的利器,却也同时屏蔽了其他视角。我把这种出不了专业之门的常识叫做“不通的通识”。
比如:科学家追求唯一的、普适性的真相,但在研究之外的世界里经常是很轴的杠精;工程师在约束中寻求最优解,但人性简化不成一串约束;投资人讲投入产出,但不是什么都可以归结成ROI(投资回报率);人文学者重叙事和自由,却容易低估系统本身的硬约束。
这些专业常识各有各的用,而以培养专家为导向的流水线,只能教会你一种。结果就是越成功,视野越窄,偏见越深。成功的人还握着巨大的影响力和资源分配权。
这一头一尾两大问题,正是这条流水线丝滑运作的结果。
今年六月,香港的学与教博览(Learning& Teaching Expo)上,在一场由数字教育理事会主持的三人对谈里,“大而不倒”这个问题又被抛了过来。我的回答是:先把“大学”这个标签摘掉,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它是一批批年轻人必须度过的四年。在这四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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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让所有人特别焦虑的是:这些年轻人怎样才算是准备好了?
教育机构的焦虑更具体些:教和学的手段怎么跟进,以及说白了,这个饭碗还端不端得住——AI的能力正让全通道自学成为一种可能。虽然还没有量化的调研,但那些出类拔萃、也有资源的年轻人主动或被动地跳出这条流水线,已经不是个案。
这个问题也不能指望用人单位来回答。AI带来的变动是全面的,企业自己也在调整,岗位在变,岗位性质也在变,标准定不下来,就给不出一个明确的信号。
回到大学本身,那个在时空上重叠的“群”,以及在这个群里遇到的人,是无法替代的。再加上庞大的生态惯性,大学会继续占着这个生态位,确实还能“大而不倒”。
焦虑一定有,但必须直视的还是这个问题:什么才是“准备好了”?
比如说,年轻人能自如地使用AI工具,让它成为自己的延展——这算不算?
这是个很好但又很虚的命题。落到实处,会带来一批保质期很短的答案,一个个飞快移动的靶子。
前两年大家忙着教怎么给模型写提示词,接着是怎么和Copilot结对写代码,然后是vibe coding,现在又变成了怎么盯住一群自己跑的agent(智能体)。三年换了三轮,每一轮都被当成过“学生必须掌握的能力”。
贝索斯2012年在一次对谈里说,人们总问他未来十年会有什么变化,却几乎没人问未来十年什么不会变——而后面这个问题更重要,因为你只能把长期的投入压在不变的东西上面。
不如参考自然界的一个案例。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婴儿大脑的突触连接一开始是“过剩”的,密度在出生后的头几年冲到峰值,远超成年人的水平,然后在孩子四处爬、四处摸、四处试的过程中,用不上的那些被逐步修剪掉,用得上的留下来并且加固。
这个神奇的设计只有一个点:在那个阶段触发剪枝的动作。既然无法预知将来的环境,干脆不设计,让环境来帮着取舍。
也就是说,可以“锚定”的并不是答案本身,而是在一个个不确定答案中塑造出来的能力。
那么,教育需要培养的不变的能力是哪些?
一场好的对话,从来不是单向的侃侃而谈,而是在问和答之间跳跃流转。对手是人还是AI,并无区别。
对话也不见得只是语言的对话,提出一个问题,“如果这样,会怎样”,从思想实验到真正动手去做,拿到的结果,就是回答。上一篇AI4S讲的那条闭环演进路线,碳基科学家先是退出了自己动手做实验,接着退出了这一问一答。
在这条教育流水线上,提问的空间是被一路挤压的。在教室里提问需要勇气:担心问出”蠢问题“,担心打乱节奏,担心显得自己没跟上……所以,不提问是最安全的。
我在上课的时候尽量留出几分钟来给同学提问,效果可想而知,要么完全冷场,要么总是那几个活跃分子提问,越问越起劲。大学四年,我想很多同学在课堂上一个问题都没提过。
和知识的每次相遇,都没包括提问的机会。
那么苏格拉底教学法呢?
去年我用大模型设计了一门讲大模型自己的课,LLM4LLM,十四个主题会话,六十四个知识点,设计的时候我刻意让它苏格拉底附体:不直接给答案,一路反问,逼着学习者自己往下推。
麻烦在于:累。一直被追问的体感是在被审问,而不是在探索。这种教学法可能刺激了思考,但并没有激发提问的能力。
(如果你想知道我是怎么躲过“苏格拉底”来debug的,简单:一路狂按"I don't know. Tell me"。)
一种让人不敢问,一种让人没得问。
LLM4LLM是个半吊子工程。但收获也很实在:只要把知识点整理好,AI完全有能力教。整理知识点,是这门课绝大部分时间的投入,至于披上“苏格拉底外衣”,不过是提示词里的几句话。
这说明AI在教育里的可塑性很强,应用的场景也多:改作业、角色扮演、课后答疑,这样的产品不少,都在给现有的环节提速,并没有伤筋动骨。
重新想象大学教育该如何做,先要回头审视:这四年里,什么是最贵、也最不可复制的?
大学最大的优势,恰恰在于那一个个让年轻人时空重叠的群:校园,广场,图书馆,实验室……比比皆是。
没有人愿意困在自己的孤独星球上,年轻人尤其如此。
怎么把这个时空重叠的群用好,是大学的真命题。
AI加进来,让重新分配资源成为可能,让AI做它们最擅长的,其他交给人类。这四年里,一个年轻人要寻找的是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而不是一个模型。没有谁想成为碳基版的Claude/GPT/DeepSe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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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的传授只是其中一部分,而且是最容易被替代的那一部分。讨论,辩论,田野调查,和同学一起做实验,谈一次恋爱,试着创一次业,做一件大概率会失败的事——这些都不是AI替代得了的。
大学生活,从来不是也不能被一串叫做GPA(平均绩点)的数字来定义的,而是一个贯穿学业和生活的轨迹。
这条轨迹可以穿透目前课程的框架:因果和相关的区别,统计里的抽样和显著性,数据可视化。这些技能在数据科学这个专业之外,在商科、医学、社会科学等专业里都有广泛的用途,为什么要锁定在各自的专业里,不让同学们在不同的场景中反复去用?
一样能力在几个不同的场景里都站得住,才算学会了。
这将是一个非常动态、既让人不安也兴奋的改革。在吸纳合理的AI能力的同时,最重要的是培养和加强那些不变的能力。前面我提到的三点——问出好问题,敏锐地捕捉到错误并以对方能接受的方式反问,从不完美的回答中得到启发——是我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也许还有别的。
不变的还有大学的初心。就像港大给本科生定的六个目标:
接下来,我们这个系列还有最后一篇文章:给AI套什么样的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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