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滕灵芝
两千三百多年前,当七雄争霸的烽火燃遍中原大地,泗水之畔一个“绝长补短方五十里”的滕小国,却在一场跨越君臣的治国实验中,开创了一段独特的政治传奇。其时,邹国大儒孟轲正怀揣“仁政”理想辗转列国,四处碰壁;而滕国世子姬弘怀着求贤若渴的赤诚之心,于出使楚国的途中两度拜见孟子于宋国,诚恳叩问治国之道。正是这次历史性相遇,开启了中国政治史上一次珍贵的“理论落地”——孟子将毕生酝酿的治国蓝图倾囊相授,滕文公则以全部的政治信誉将其付诸实践,让这座弹丸小国“卓然于泗上十二诸侯之上”,赢得了“善国”的千古美名。这是一场罕见的“双向奔赴”:一方是理论家遇到了可以完全信任的明君,一方是实践者遇到了可以遵循行动的原则。滕州,由此成为孟子治国理政思想独一无二的成功试验田。
公元前326年,姬弘以世子身份出使楚国,途经宋国时慕名拜访了正在游说宋君施行仁政的孟子,其时孟子已四十七岁,两位志同道合者相见甚欢。孟子以“人人可以把尧、舜作为榜样”相勉,明确指出“国家无论大小,只要施行仁政,犹可以为善国”,又鼓励道:“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这番对话如晨钟暮鼓,震醒了这位年轻世子——原来治国之道,王道而已,不在大小,惟在得人。这句话成为孟子与滕文公之间乃至儒家政治史上最重要的一句承诺:理论家打赌,我将为你设计一套可操作的治国方略,你愿不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姬弘带着这份信念返回滕国,次年便继承君位,史称滕文公。他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老师然友赴邹国向孟子请教先王治丧之礼,决定为父亲滕定公举行三年之丧,“齐疏之服,饘粥之食”。这一决定遭到了宗族和朝臣的激烈反对——鲁国历代君主都没有实行三年丧礼,滕国历代祖先也没有此规。然而滕文公不为所动,当得知有人以“于礼有不孝者三事”相劝时,他斩钉截铁地说:“这应当决定于我。”最终,三年之丧如期举行,获得了臣民的认可。三年之丧,表面是礼制问题,实则是政治决心的一次公开宣誓:以孝道推开道德治理的大门,以德示范开启上行下效的新风。在整个诸侯国忙于合纵连横的时代,滕文公选择了从人心入手治理国家。
如果说三年之丧只是一个开端,那么滕文公礼聘孟子来滕则是将理论导入实践的决定性一步。姬弘执政后,“馆于上宫”,以“国师”之礼相待。孟子得以亲临指导,尽心辅助滕文公宣传仁政理念。据史料记载,滕国故城的“上宫遗址”至今犹存,城东南角仍可见一片隆起的高地,相传即为当年孟子讲学处。孟子与这位年轻的君主,以及其他核心大臣一起,制定了一整套适合小国生存发展的施政纲领。这套纲领的核心,正是后世儒家持续讨论的“法与吏”的关系——但滕文公的试验表明,治国之要,在得法,更在得人,法的推行需要君主的坚定执行。
这套纲领包含四大支柱。第一,制民之产,施行井田。孟子深知“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因此当面提出“夫仁政必自经界始”。他派大臣毕战亲自主持田制改革:在郊野地区实行九抽一的助法,划定田界,八家共耕,公田的收成归君子,私田的收获归农家。关键是,孟子这里所说的“井地”并非托古的理想模型,而是战国时期授田制背景下为滕国量身定制的土地制度体系,既保证了百姓的生活来源,也稳定了政府的财政收入。恒产恒心,这是一个古老治国理念的首次大规模实践。第二,取民有制,轻徭薄赋。在孟子的设计下,滕国“取于民有制”,实行什一之税,不再额外加征。孟子告诫滕文公“民事不可缓也”,并引用《诗经》“昼尔于茅,宵尔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强调不能违背农时。滕文公将这些理念落实为具体的税收政策,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第三,谨庠序之教,明人伦之道。孟子认为教化的前提是百姓有稳定的生活,“设庠序学校以教之”,教育的根本目的是让人们懂得人伦关系,“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滕文公采纳这一主张,兴办学校,教化民众,滕国一时礼乐昌明。第四,性善为基,以善为政。孟子人生中第一次完整阐述“性善论”,正是在与滕文公这位世子对话时提出的。他将人性本善与施行善政、治理国家联系在一起,主张君子要以自身之德影响百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这四根支柱互相支撑,共同构成了滕国施行仁政的制度化方案。
理论的嫁接需要制度化的枝干。滕文公的改革之所以能称为一场完整的治理试验,在于孟子为这套仁政方案配备了三个关键的制度化杠杆:井地制的税赋杠杆确保百姓有恒产,减轻财政剥削;贡助彻的制度化设计区分“野九一而助”与“国中什一使自赋”,使田赋征收既有均平性又有执行力;庠序之教的人伦杠杆,“教以人伦”,实现从“富”到“教”的跃升。正如后世儒者所总结的:“事莫当於奉礼,孝莫大於哀恸;尊贤师智,采人之善,修学校,劝礼义,敕民事,正经界,均井田,赋什一。”孟子所言,无一事不落在可执行的具体制度上;滕文公所行,无一策不化为利国利民的施政举措。
但凡治国理政思想的试验,最核心的判准是——这个理论有没有真正改变一个地方的政治生态和百姓命运?滕文公执政后,滕国出现了“政通人和,百废俱兴,文化发达,经济繁荣”的盛世景象。消息传出,四方震动:楚国人许行听说滕文公行仁政,“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孔子的弟子陈相也从宋国赶来归附。滕国以“绝长补短五十里”的小小疆域,吸引外来人口自愿归附,这在人口自由流动的战国时代是一个极为珍贵的指标——百姓是用脚投票的。孟子最初许下的那句“犹可以为善国”的承诺,至此得到了历史性的印证。
放眼孟子周游列国的一生,他曾在齐威王、梁惠王、齐宣王等诸侯面前宣扬仁政,却始终无法获得真正付诸实践的机会。唯独在滕国,一位年轻的君主,将他的全部信任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这位邹国布衣思想家。孟子在世时只有一个知音,这个知音就是滕文公。而在漫长的战国七雄争霸史中,滕国是战国时期唯一一个完整实践了孟子仁政思想的诸侯国,“成为孟子思想的唯一实验田”,被后世的儒学研究者称为“儒家思想的第一块也是唯一一块试验田”。这一论断极具说服力:不仅因为滕文公完整地实施了孟子论证的几乎全部核心纲领,更因为滕国的成功充分证明了这套农业小国的治理方案在战国兼并时代依然具有可行性——民生改善、人心归附、人才汇聚,是仁政理念在现实政治中的强力反证。
如今,两千多年过去,滕州大地上依然留存着这段君臣相遇的深深印记。文公古台巍然矗立,台上重建的滕文公楼双重檐顶,楼内滕文公问政于孟子的腊塑彩像栩栩如生。城东南角的高地——上宫遗址——仍静静伫立在荆河北岸,当年孟子曾在此讲学传道,为滕文公施行仁政大造舆论。文公古台下的灵沼池水波微澜,仿佛还能映照出当年君臣在此徘徊论道的身影。滕州市区的“善国路”与“善国牌坊”,默默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古老别称。先秦大地上的试验田,尽管只在历史的长河中存续了短短几年,却留下了永恒的文明印记。它让一个“小国寡民”的弹丸之地,成为人类治理史上一则特殊的范本——不是兵强马壮才能成为强国,善与仁同样是治理天下的崇高力量。 每一次漫步于善国之途,都是对这位“善国之君”滕文公的深深缅怀;每一次行经上宫遗址,都是对这位风云际会的大儒孟子的真诚致敬。从这里出发,我们得以真正理解:治国理政思想的成功检验,永远不在于理论的完美,而在于它是否真实改变了普通人的生活与命运。
![]()
[作者简介]滕灵芝:系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共同富裕副主任、中国政法大学制度学研究院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中国城市发展研究会法律政策工作委员会执行主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制度创新大典》编撰委员会秘书长、北京义都律师事务所管委会主任、北京大兴关心下一代委员会专家。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