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与餐桌｜零废弃社区：自己运转不起来的行动，都不可持续

2025年下半年起，为了制作微纪录片《从零开始》，我开启了一场零废弃社区的探访之旅，走进了全国各地的零废弃社区。

在亚洲最大社区——北京“回天地区”，扎根在霍营街道的北京它山石社会工作服务中心搭建起一个自下而上的资源回收体系。这个由各种普通人构建起来的回收体系虽然效率非常高，但经济成本很低，能耗很低。而且每个参与者都有所收获，他们被看见，被尊重，被温柔以待，而且与社区建立了更深的连接。它山石的冷冬晓认为，零废弃不是一个概念，应该是生活的一部分。

“就像小时候用啤酒瓶去换冰棍儿一样，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生活方式。”

微纪录片《从零开始》海报

让孩子吃惊的妈妈

为了让社区居民了解可回收物都去哪儿了，它山石组织过一些活动，邀请社区居民和垃圾分类志愿者去参观清运分拣中心。为了让居民感受到可回收物的循环利用，它山石定制了一些小礼物，比如回收牛奶盒制作的便签本。

“这个特别实用，有时候我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些心里话，等儿子晚上回来了，给他看。”

阔阔妈妈曹东瑞给我介绍，这个便签本是100个回收牛奶盒做成的。看到这个小礼物，她就相信了，可回收物真的可以被再利用。曹东瑞是它山石社区活动的热衷参与者，这个小礼物是她收集软塑兑换到的。

阔阔妈妈曹东瑞介绍用回收牛奶盒制作的便签本。图片为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简单来说，软塑就是软的塑料，比如快递包装袋、食品和日用品的包装袋。”什么是软塑？最初，冷冬晓也不知道。实际上，除了厨余垃圾，软塑是不可回收垃圾的主要组成部分。

2025年初，一家资源回收的研究机构来找它山石合作，他们需要收集半吨的软塑量来做研究。冷冬晓第一次知道，这些软塑是很好的生产原料，只不过需要更大的量才能处理。但是对企业来说，前端的收集并不容易。研究机构有专家，但没有回收渠道，这正是它山石的社区工作擅长的。

曹东瑞看到社区招募回收软塑，没想太多就报名了。她把家里的软塑一个个叠好，放到一个纸箱里，里面什么都有：餐巾纸袋、食盐包装袋、方便面包装袋、蔬菜包装袋等等。这个纸箱里收纳的是一家人一周生活的方方面面。

“原来不收集不知道，一收集就觉得触目惊心，塑料包装这么多。”

她说，原本的塑料垃圾是团一团丢到垃圾桶。这些包装袋不重，但占面积，每天都会产生一大包，甚至几包垃圾。自从参加了这个活动，垃圾一下变少了，感觉负担也小了。

曹东瑞介绍他们家收集的软塑。图片为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渐渐地，曹东瑞养成了收集软塑的习惯。一次，他们全家去吃披萨，吃完后，她把一次性手套及包装袋塞到了儿子口袋里。

“我儿子很吃惊，妈妈你在家里收集就可以了，怎么还出来捡。”说到这里，曹东瑞大笑起来，随后又说，“我觉得不只在家里，去任何地方都要有这个意识。”

虽然这次行为让儿子感到吃惊，但在曹东瑞的影响下，儿子也慢慢养成了吃零食后把软塑放到箱子里的习惯。看到儿子的转变，曹东瑞邀请更多妈妈参与进来。

没过多久，一个妈妈给她说，“孩子回家后就魔怔了”，疯狂收集各种软塑，兑换小礼物。没想到，收集塑料也在这个社区卷起来了。

我问曹东瑞，平常会收集其他可回收物吗？她说，那些能卖钱的纸壳和瓶子，她会给社区里的老人。她收集软塑更多是想让孩子参与进来，以身作则。

除了这些收集软塑定期交给它山石的亲子家庭，它山石发现了一个更适合收集软塑的场所——社区的快递驿站。

让快递包装循环起来

在一个快递驿站门口的桌子上，用绳子拴了一把小刀，一些居民会用这个小刀打开快递包装纸盒，有的顺便把塑料包装袋也拆下来，一起丢到旁边的大纸箱里，再把里面的东西放到自己的袋子里，这样就不用把包装带回家了。正是看到这个小习惯，它山石觉得可以在快递驿站试一试。

快递驿站门口，拆包装盒的居民。图 Jing

快递驿站对这个想法很欢迎，但也提出一个问题：大纸箱里有软塑、塑料泡沫，也有纸盒，他们没时间再做分类。另一个问题是，快递站每天都会产生大量软塑，很占地方，需要及时转运。谁来做转运？

一开始，由它山石团队的两个姑娘和实习生去转运，她们每天到几个快递驿站转一遍，把一包包软塑拎回办公室。

“实习生开玩笑说，我读研究生就是为了有个体面的工作，怎么开始拎垃圾了？”虽然姑娘们锻炼出了胳膊上的肌肉，但冷冬晓意识到，这不是长久之计。

后来它山石发现，一个快递驿站里，老板的妈妈会把纸盒捡出来卖钱，无意中做了分拣工作。就像把拾荒者纳入垃圾分类体系带来多赢一样，事情要找最合适的人来做。

于是，它山石找到一些垃圾分类志愿者，每天到快递驿站分拣出软塑，拎到它山石办公室。为了保护隐私，志愿者也会尽量把快递信息撕掉。这件事对志愿者来说，更多是锻炼身体散散步，而且还能得到补贴。

志愿者尚师傅在快递驿站做分拣。图片为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软塑分拣出来了，也顺利转运到了它山石办公室，接下来又要去哪里呢？

和之前的低值回收物不一样，软塑体量大，一大包还不到两公斤。之前合作的清运师傅表示可以拉，但是量不够大，要攒很久才能卖给末端，放得时间久了，太占空间。这对于分拣中心来说，不划算。

冷冬晓问他，如果量不大，末端怎么处理呢？清运师傅坦诚地说，烧了。冷冬晓一听，哭笑不得。

唯一的解决方案是找到成熟的软塑回收链条。冷冬晓想到了爱回收。她联系了爱回收的工作人员。对方说，量少的，可以去投递居民区的回收机器。这似乎是一个解决方案。

于是，它山石找到了最近的有回收机器的小区。冷冬晓打算开车送过去，一次能拉五六包，一周拉两次就能送完。但这个事情做起来没有想象得容易。

“本来是干一件好事，但感觉跟做贼一样，保安问干嘛的，我们就说来找朋友，现编楼号。”冷冬晓无奈地笑起来，小姑娘们觉得不好意思，只能她来应付。她们每次要投递好几大包垃圾，别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们。

最狼狈的一次，冷冬晓带着儿子冒雨出门，赶到一个小区。先是遭遇门禁，好不容易进去了，发现投递机器快满了。儿子帮她拎袋子、守门、举伞，两个人在雨里折腾了很久，最后还剩了四包，只能带回家。第二天一早，她又去投了一次。

它山石工作人员在办公室清点收集的软塑。图片为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冷冬晓意识到，它山石又被“好事”套住了，不能自己运转起来的事情就不是可持续的行动。不过经过这些尝试后，软塑的回收量起来了，一周可以收至少20包了。于是，她又联系了一家资源回收再生公司——爱分类，经多方沟通协商后，爱分类答应每周来收两次。

最开始收集软塑时，它山石觉得半吨是遥遥无期的。没想到四个月时间，它山石就收到了1吨软塑。其中，有17组家庭参与，每家每周能攒约1公斤软塑。剩下的都来自6个社区快递驿站。

这次软塑的回收链条实验很成功。未来，它山石还想尝试回收塑料盒，比如网购的蔬菜包装盒、外卖盒等，希望把回收链条打通。

收集的软塑被爱分类的卡车清运走。图片为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今年，它山石计划跟着清运公司去看看软塑的末端处理链条，是不是真的把软塑变成了资源。他们还计划定制一些软塑制作的日用品，作为小礼物，再回到居民的生活里。

这样，一个完整的软塑循环链条就算完成了。

明日之路播客中，详细分享了它山石的零废弃行动故事。

让三代人寄托情感的零废弃农场

除了让各种可回收物在社区里被一步步收集起来，它山石也做了很多有意思的零废弃活动，比如社区周边的开心农场。在2025年北京冬天的初雪后，我们跟着它山石的小敏和多米一家来到了被白雪覆盖的农场，听他们讲述农场里的开心故事。

小敏是开心农场的负责人，一进入农场，她开始给我介绍里面的零废弃元素：wifi花园是用回收的玻璃瓶做的；铺地的砖是二次使用的，来自周边被腾退的村子；蚯蚓塔是废弃PVC管子做的；堆肥的木箱也是二手的；还有牛仔裤和水果筐做的种植器，以及孩子们用竹竿和短裤做的“窜天猴爷爷”。

“这个大象也是从垃圾站搬过来的，正好当个座椅。”

小敏指着插在地里的牌子，说这里有49个农场主，每块地的标识牌都是孩子们用家里的废弃物做的。这个农场遵循朴门永续理念，包含了朴门农场的常见部分，比如昆虫旅馆和本杰士堆。

我看到本杰士堆前面有些小脚印，问小敏，那是不是小动物的？小敏说，是的，下雪了就能看到它们的存在了。小敏还计划装个红外相机来拍摄农场里的小动物们。

“我们想告诉孩子们，有很多小动物、小昆虫和我们生活在一起，让他们对更大的环境有些感知。”不管能不能让孩子们感知到大自然里生命的力量，至少农场让他们远离了手机。

小敏给我介绍开心农场的堆肥。图片为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除了动物们，我们能感知到的自然更多来自农田，但是让城市人种地可不是容易的事，主要靠多米爷爷这样的长辈来出力，但孩子们非常投入。

“夏天，孩子们放学了来这边玩，一边唱着小歌，一边给菜浇水，那个画面特别温馨。”在小敏看来，农场成了一家三代的情感寄托之地。

多米爷爷说，夏天经常能吃到农场的菜：茄子、辣椒、黄瓜、柿子椒，都特别好吃。多米说，农场的黄瓜又脆又甜，她最喜欢浇水，尤其是水桶漏了那次，洒了妈妈一裤子。

“刚开始大家就是想体验下劳动，也没指望能吃到菜。慢慢地，就出现多米爷爷这样的人物。”

小敏说，大家慢慢形成了互助的状态，向多米爷爷这样的指导老师越来越多。节气到了，爷爷奶奶们会告诉大家，该种什么菜了，哪些菜能摘了。

“照顾地球，照顾身边的人，分享盈余，这是朴门永续的三大理念。”小敏认为这个农场把这些理念变成了现实。

立冬那天，大家用收获的大白菜包饺子，就像过年一样热闹。说完白菜饺子，小敏问我，你猜那里是什么？

我看到一块地上，挖了一个坑，没挖坑的地方盖了一些东西，上面用砖头压着。看我猜不出来，小敏跳到坑里，把砖头和覆盖物掀开，露出了一排排白菜。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这边不是白菜，是啥呢？”

小敏指着白菜坑旁边的一块地问我。说罢，她刨开覆盖的土，拔出一个萝卜。她说，萝卜要保鲜，所以要埋在土里，萝卜底下的根须还在的。这些白菜萝卜能吃到来年三四月。吃完了，再平整地，继续种菜。这是农田里的循环。

小敏掀开开心农场的秘密。图 Jing

身为西北人，我老家冬天用地窖储存食物，通常是半地下的房子。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华北地区的露天地窖。多米爷爷补充道，他们小时候都是这样储存冬天食物的，挖一个坑埋在里面。他还建议，回头弄几根玉米秆插上，可以通气。

多米妈妈说，自从孩子来农场后，感受到很多变化，孩子变得活泼开朗了。作为妈妈，她每次来农场也很快乐，和孩子一样，她也收获了很多。

“我观察过社区的小广场，都是孩子们一起玩，家长在旁边刷手机，聊八卦。但农场不一样。”

小敏认为，农场提升了亲子的亲密性，因为劳动可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孩子不会的事，会向家长求助，家长也会主动去帮孩子，都是非常直接的互动反馈，有助于改善亲子关系。

开心农场的多米菜园。图 Jing

除了改善家庭关系，农场也可以化解社区矛盾。

小敏讲了一个来自社区书记分享的例子。社区有一个居民经常遛狗不牵绳儿，如果你直接跟他讲，他可能会有抵触。正好赶上农场开荒的活动，大家一起热闹地干活，互相聊天。社区书记趁机跟这个人聊天，提了一句“以后遛狗能不能牵个绳”，那位居民爽快地答应了。

“很多时候，氛围到了，心情好了，问题也就解决了。”

零废弃社区：用真心换真心

“零废弃不是不产生垃圾，而是减少垃圾，并友善地处理垃圾。”

小敏认为，要让大家惦记着零废弃，可视化非常重要。它山石用回收塑料做成一个彩色的奖牌，用来表彰积极参与开心农场的居民。奖牌上写着塑料“回收率9%”，这个9%可以转动，他们希望更多居民一起参与，让这个比率变多。

它山石用废弃塑料再造的奖牌。图 Jing

多米一家参加完它山石的活动后，在家里用废弃物做了很多小东西，比如收纳盒、拖把，多米还自己制作拼贴摆件，送给朋友当生日礼物，而不是购买新礼物。多米奶奶在家用厨余做堆肥，用酵素养花。

多米爷爷问小敏，农场能不能再扩大一些，很多邻居都说想来种地。小敏开玩笑说，管理这49块地就靠我一个人，实在没精力了。因为除了开心农场，它山石还做了很多其他社区活动。如何把零废弃理念放到活动里，如何让活动变得有意思，它山石的姑娘们要付出很多努力。

在其他社区里，很多社区活动都是靠送鸡蛋等小礼物来吸引居民。它山石不送鸡蛋，一开始做活动时，最难的是招募。当时，他们策划了一个趣味运动会，招募了一周，只有6个人报名。虽然人少，但他们对活动的内容有信心，特意挑了广场上最显眼的地方做活动。

为了体现零废弃，运动会的道具都是自制的，比如保龄球是纸团，瓶子是矿泉水瓶做的。没想到报名的孩子玩嗨了，用电话手表呼朋唤友，到活动结束的时候，小敏发现共有21组家庭来参与。

多米在开心农场堆的雪人。图 Jing

不少家长送孩子去参加社区活动，更喜欢让孩子单飞，自己就不用管了。参加完它山石的活动，家长发现孩子有行为的转变。家长们很好奇，于是也来参加活动，结果听得比孩子还认真。慢慢地，它山石的活动吸引了一群忠实的亲子家庭，甚至有家长想来它山石工作。

小敏说，有一位全职妈妈自从有了孩子，就没有出去工作，她很喜欢它山石的活动，也希望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说，参加这些活动，让她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虽然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来它山石工作，这个妈妈成了它山石的志愿者。还有另一个妈妈一直带孩子参加它山石的活动，退休后成了积极的志愿者，就是想一起做些事情。

“她说，我本来都躺平了，又被小敏给扶起来了。”

小敏说，这个妈妈以前是做客服工作的，工作压力很大。现在感觉她变年轻了，也开始化妆了。

“感觉她内心很充盈，很享受当下。”

多米介绍她用废弃物制作的拼贴小礼物。图片为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当然，小敏也遇到过挑战和不解，比如开心农场的堆肥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用真心换真心”。

它山石招募了一些堆肥志愿者，这些叔叔爷爷知道农村传统的沤肥法，也就是刨个坑，把废料都埋进去。他们不能理解农场采用的现代堆肥法，即把废料一层层放进木箱里，期间还要翻堆。

到了夏天，为了避免高温，堆肥志愿者早上五点就开始干活。小敏感受到了他们的质疑和不情愿，就每天早上去跟他们一起干活。慢慢地，他们对小敏这个人产生了认可。

“他们觉得我是来干事情的，那就陪着一起干吧。”

到了11月，出肥了，黑黝黝的肥料让志愿者们刮目相看。筛出的细肥分给了居民，粗肥也被志愿者带走了。后来，小敏联系专业机构检测堆肥的肥力，拿到了官方认可文件。这下志愿者们彻底心服口服了。

“从那以后，他们就接受我了，但我们花了一年的时间。”

它山石办公室，墙上贴着“零废弃自然生活家”。图 Jing

如小敏所言，在社区里建立信任并不容易。在这个过程中，小敏也对这个社区产生了归属感，房租到期后，她索性搬到了霍家营社区。未来，开心农场将开放10块地给租户，它山石希望能让更多流动人口融入社区。

我跟小敏聊了很久，虽然聊天的主题是零废弃，但其实一直在聊人和社区。就像上海大鱼营造的何嘉说的那样，零废弃社区，核心是社区，是一群人，而不是一个环保的理念如何被阐释。它山石的零废弃行动再次印证了这个观点。在它山石的实践中，我看到零废弃不是口号，而是建立人与人的信任、加强个体的社区归属感的一个好方法。

正如冷冬晓所言：“我们要看到人的需求，不希望大家很用力搭建出来一个零废弃社区，最后没有了，因为没有人坚持了，所以零废弃社区就是自然而然的一种生活方式。”

Jing/明日之路发起人、纪录片制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