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陈,叫陈秀兰,今年六十三,退休前是老家县城的初中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八年书,带过的学生少说也有几千个。
退休之后的日子本来挺安逸的。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楼下就是菜市场,买菜方便,左邻右舍都是几十年的老熟人。早上起来去公园打太极,中午回来做点吃的,下午看看书练练字,晚上跟老姐妹们跳跳广场舞,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也有滋有味。
唯一让我挂心的,是我的女儿小雅。
小雅今年三十二,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后来嫁了个做程序员的男孩子,叫林浩,湖南人,在腾讯写代码,收入还不错。两个人去年刚在宝安那边买了套小两居,六十多平,首付掏空了六个钱包,每个月房贷两万多。小雅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我听得出来,压力不小。
今年年初,小雅生了。是个男孩,小名叫兜兜,长得白白净净的,我隔着手机屏幕看了又看,喜欢得不得了。小雅月子里是她婆婆来照顾的,我本来说我也去搭把手,小雅说不用,婆婆一个人就够了,两个人反而容易起摩擦。我一想也是,就没去。
兜兜四个多月的时候,小雅开始跟我念叨了。
一开始是旁敲侧击。打电话的时候说,“妈,兜兜最近特别闹,晚上不睡觉,我白天还得上班,快撑不住了。”我说你婆婆呢?她说婆婆回湖南了,家里那边有事,小叔子也要生孩子了。
后来就变成了明说。“妈,你来深圳帮我们带兜兜吧。请保姆太贵了,一个月六七千还不一定靠谱。我跟你女婿商量过了,你来带我们最放心。”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愿意带外孙,是我对自己一个人去深圳这件事,心里有点没底。我在县城住了大半辈子,连地铁都不太会坐。深圳那个地方我去过一次,楼太高,人太多,节奏太快,站在街头感觉自己像一粒沙子。
但小雅说了一句话,让我没法拒绝。
她说:“妈,我真的好累。”
就这一句。当妈的听不得女儿说这句话。
我把老房子的门窗锁好,跟几个老姐妹打了招呼,让她们帮忙照看着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上我用了十几年的血压计和几本常看的书,坐上了去深圳的高铁。
一路上我都在想,到了深圳要怎么做。我在脑子里列了好几张清单——兜兜每天的作息规律,辅食的种类和克数,疫苗的时间表,小雅爱吃的菜,林浩的饮食禁忌。我在退休之前是个语文老师,备课备了大半辈子,做事习惯性提前准备。
但我万万没想到,我准备了几十项内容,唯独没准备一项——我女婿给我准备的“丑话”。
我到深圳那天是周六,林浩来高铁站接的我。他开了辆白色的比亚迪,车不大,后座上装了个儿童安全座椅。他把我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叫了声“妈,路上辛苦了”,客客气气的,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不是说他不好,而是那种客气里缺了点什么。怎么说呢,就像你在学校门口遇到一个不太熟的同事,对方跟你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但那个笑容是标准的、有分寸的、不打算继续聊下去的笑容。
到了家,小雅抱着兜兜在门口等我。四个多月没见,小雅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太好,眼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长期缺觉的样子。兜兜倒是白白胖胖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小手在空中乱抓。
我洗了手,把小外孙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家伙软乎乎的,身上一股奶香,那一刻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小雅带我看了一圈房子。六十多平的小两居,主卧他们住,次卧改成了婴儿房加杂物间,客厅不大,阳台小得只能晾衣服。小雅指着次卧里一张折叠床说,妈,委屈你睡这儿了,等过段时间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专门给你留一间。
我说不用不用,这挺好的。
其实折叠床的床垫很薄,我一坐下去就感觉到了弹簧硌人。但我没说。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享福的。
晚饭是林浩做的。他做了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油麦菜,一个红烧鸡翅,味道还行,就是油放得有点多。我吃了几口,没说什么。小雅倒是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兜兜最近的趣事,说他会翻身了,会认人了,看到妈妈会笑,看到陌生人会皱眉。她说到“陌生人”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赶紧补了一句,妈不是陌生人,兜兜认识姥姥的。
我说没事,多见几次就认识了。
吃完饭,小雅去给兜兜喂奶。林浩在厨房洗碗,我想去帮忙,他说不用,妈你坐着就行。我就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看着这个六十多平的小房子,心里想着要怎么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安排好接下来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生活。
林浩洗完碗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小雅旁边坐下。小雅正在哄兜兜睡觉,兜兜咿咿呀呀地不肯睡,眼睛骨碌碌地转。
林浩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正式的语气开口了。
“妈,趁今天都在,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我当时还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笑着点了点头,说你说。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在开工作会议。他看了小雅一眼,然后看向我。
“妈,您这次来带兜兜,我们都很感激。但是有些丑话,我觉得还是先说在前头比较好。”
丑话。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小雅的脸色也变了,她扭头看了林浩一眼,眼神里有种“你怎么现在说这个”的意思。
林浩没理她,继续说。
“第一,兜兜的养育方式,得按我和小雅的意见来。您有经验,但现在的育儿理念跟以前不一样了。比说喂辅食吧,您可能觉得米汤、蛋黄什么的挺好,但我们看了很多育儿书,现在讲究科学喂养,每一种新食物加进去的时间、克数、过敏反应的观察期,都有讲究。所以兜兜吃什么、怎么吃,得我们说了算。”
我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开始僵了。
“第二,”他伸出手指,像在列项目需求,“兜兜的作息必须严格执行。晚上七点半准时上床,早上六点半起床,白天睡两觉,每次不少于一个半小时。不能抱着睡,不能摇着睡,不能奶睡,要培养自主入睡的能力。”
“第三,关于教育。兜兜现在还小,但习惯是从小培养的。不能惯,不能一哭就抱,不能追着喂饭,不能用‘不听话大灰狼就来抓你’这种话吓唬他。我们看了很多儿童心理学的资料,早期教育对孩子的一生影响很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林浩还没说完。
“第四,”他竖起第四根手指,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了一些,“关于生活方面。妈,我们这个房子小,您也看到了。所以平时您的东西尽量放在次卧里,客厅是公共区域,最好不要放太多私人物品。我跟小雅平时工作压力都很大,回家想有个放松的环境。”
“第五,经济方面。您来带兜兜,吃住我们全包,这个您放心。但其他的开销,我们就各管各的了。毕竟我们房贷压力也大,兜兜以后上学还要花钱——”
“林浩!”小雅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她的脸涨得通红,怀里的兜兜被她突然升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林浩皱了皱眉:“我跟妈说正事呢,你小声点。”
“你说的这是正事?你这是给妈开会呢?还一二三四五?”
“我是怕以后产生误会,”林浩的语气很平静,那种平静让我心里发凉,“有些事情提前说清楚,对大家都好。我妈上次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结果一个月下来,我妈跟我都不太愉快。我就是吸取教训。”
他转过头看着我,用一种“我是为了大家好”的眼神。
“妈,您别多想。我不是针对您,我这个人就这个性格,喜欢把事情摊开来说。您觉得我说的这些,有没有道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兜兜哭累了,在小雅怀里抽抽搭搭地睡着了。窗外的深圳灯火通明,不知道哪家传来说话的声音,远处的车流声隐隐约约。
我坐在那个小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六十三年了,我被人当过学生,被人当过老师,被人当过妻子,被人当过母亲,但从来没有被人当成一个需要被“丑话说在前头”的对象。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你大老远跑来给一个人送伞,对方打开门跟你说,伞可以拿进来,但麻烦你先把鞋底擦干净,别把水带进来,另外伞放在门后那个角落,别乱放,还有,你这把伞的款式跟我家装修不搭,下次换一把。
我说不出来话来。不是生气,是一种比生气更复杂的东西。是心寒?是委屈?是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眼巴巴地跑过来,结果发现人家把你当成了一个需要被“规范管理”的外来人员?
小雅站起来,把睡着的兜兜塞进林浩怀里,拉起我的手,说,妈,你跟我来。
她把我拉进次卧,关上房门,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
“妈,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今天会说这些。我之前跟他商量的是,等你来了先让你适应几天,慢慢再说。他……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女儿焦急的脸,心里忽然就很难过了。
不是为我自己。是为她。
我的女儿,当年全县第三名考上中山大学,读书的时候多少人夸她优秀、夸她有出息。她跟我说她要留在深圳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说这座城市有机会,有未来,能让她过上不一样的生活。我相信她,所以我没有阻拦。
现在她住在这个六十多平的小房子里,背着一屁股房贷,生了个孩子,瘦得下巴都尖了,在老公跟我“丑话说在前头”的时候,她除了涨红脸说一句“林浩”,什么都做不了。
我说:“小雅,妈没事。林浩说的那些……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假。
小雅摇了摇头,眼泪掉下来了。
“不,不是的。他不是嘴笨,他就是这种人。什么事都要讲规矩,什么事都要分清楚。以前谈恋爱的时候觉得这叫理性、叫靠谱,结了婚才发现——”
她没说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拉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那张折叠床硌得我骨头疼,但此刻我更疼的是心。
“小雅,你告诉妈,你过得开心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林浩开始敲房门。
“小雅?兜兜醒了,好像饿了。”
小雅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深呼吸了两下,拉开门出去了。她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里瘦瘦小小的,跟我记忆里那个穿着学士服、在中山大学校门口笑得灿烂的姑娘,怎么都对不上。
那晚我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垫里的弹簧硌着我的腰,我侧过来侧过去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墙上,忽明忽暗。
我把林浩那五条“丑话”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不是不能接受规矩。我教了三十八年书,什么样的规矩没见过?上课不许说话,作业必须按时交,作文用方格稿纸一个字一格。规矩这个东西,我并不陌生。
但规矩和规矩是不一样的。
有一种规矩是尊重——我把我的需求告诉你,你把你的想法告诉我,我们一起找一个能让彼此都舒服的方式。这叫规矩。
还有一种规矩是划界——你还没进门,我先把线画好,告诉你能走哪儿不能走哪儿,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这不叫规矩,这叫下马威。
林浩说的那些内容,说实话,有些我可以理解。科学育儿,是应该讲科学。培养好习惯,是应该从小抓起。但现在谁家带娃不是一地鸡毛?你书上看的那些“七点半准时入睡”,现实中孩子哭起来的时候,哪有准时不准时?你要求的“不能抱睡不能摇睡”,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是让他哭哑了嗓子还是抱起来哄?
这些道理我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人不懂吗?但我没打算跟他争。因为我知道,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我尊重。
可是,你跟我说话的方式,能不能是商量的口吻,而不是给我开需求评审会?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来应聘的月嫂?一个需要试用期的保姆?还是一个来蹭吃蹭喝、需要被“各管各的”提醒的闲人?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了。小雅和林浩去上班了,家里就剩我和兜兜。
小家伙刚醒,躺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地看着我,不哭不闹。我把他抱起来,奶瓶热好,按照小雅写的便签——奶粉几勺、水温多少度、喂完之后要竖着抱十五分钟拍嗝——一样一样做完。
兜兜喝饱了奶,打了个响亮的奶嗝,然后咧着嘴冲我笑。
那个笑,让我的心软了一下。
我想,算了。看在兜兜的份上,看在女儿的份上,忍忍吧。
但接下来的日子,我才慢慢发现,“丑话说在前头”这五个字,不只是一次性的下马威。它是一个人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不断向你证明——我真的就是那么想的。
林浩是个很守“规矩”的人。规矩到什么程度呢?举个例子。
兜兜的辅食,小雅买了一套专门的辅食秤。每一样食材都要过秤,精确到克。我有一次在厨房给兜兜做胡萝卜泥,切了两根小胡萝卜上锅蒸,林浩正好路过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问了一句:“称过吗?”
我说没有,看着差不多。
他说:“不能看着差不多,胡萝卜的糖分含量高,吃多了影响奶量,也容易便秘。按食谱来,三十五克,不能多。”
三十五克。
我教了三十八年语文,批改了几万篇作文,从来不知道三十五克胡萝卜泥和四十克胡萝卜泥对一个四个多月的婴儿来说,区别在哪里。
但我没争辩。我把胡萝卜泥舀出来一部分,放在辅食秤上称了称,三十五克,一克不多一克不少。
还有一次是兜兜打疫苗。小雅和林浩都请不了假,我一个人抱着兜兜去的社康中心。大热天,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打完针回来兜兜有点低烧。我按照医嘱用温水给他擦了身子,量了几次体温,烧慢慢退了。
晚上林浩下班回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兜兜烧退了没有。他进门换了鞋,走到婴儿床前,看了一会儿睡着的兜兜,然后问我:“妈,你给他量体温的时候,用的是额温枪还是耳温枪?”
我说额温枪。
他皱了皱眉。“额温枪不准,下次用耳温枪。耳温枪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
我点点头,说好。
他去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又问了一句:“打疫苗的知情同意书你签了吗?名字签的是谁的?”
“签的我的,社区的人说家属代签就行——”
“最好是签小雅的,”他打断我,“监护人签字和代签在法律上不一样。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代签的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法律上。
一个常规的婴儿疫苗接种,他跟我谈法律上。
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看,每一件都不算大。三十五克胡萝卜泥,耳温枪和额温枪的区别,监护人签字的规范——单独看,甚至可以说他说的都没错。但当它们日复一日地累积起来,就像一根一根的稻草,一根不重,十根不重,一百根摞在一起,能把人压垮。
我慢慢发现,在这个家里,我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会下意识地紧张。怕做错了被林浩“指出”,怕用错了方法被他在晚餐时“讨论”,怕哪天他下班回来又会用一种客客气气、有理有据的方式,再给我开一次“问题反馈会”。
我做了一辈子老师,向来是我纠正别人。现在好了,天天被人纠正。
我不是不能接受被纠正。我也知道自己在育儿方面很多观念确实落后了。但你纠正我的方式,能不能有一点温度?能不能不要像在评审代码、找bug一样,冷冰冰地给我列bug清单?
有一次,是个周末。小雅加班,林浩在家。中午我给兜兜喂完辅食,兜兜可能是困了,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我本能地把他抱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小曲哄他。
林浩从卧室里走出来,表情明显不太高兴。
“妈,我们不是说过不能抱着哄睡吗?您这样会让他形成依赖的。”
我说他刚吃完,可能是胀气了,我抱着拍拍就好。
“拍嗝可以抱,拍完就放回去。他哭两声没事的,让他自己学会平静下来。”
我把兜兜放回了婴儿床。小家伙离开了我的怀抱,嘴巴一瘪,小脸涨得通红,下一秒就撕心裂肺地哭开了。
那哭声像一把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我心尖上。
我站在婴儿床旁边,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我忍着不去抱他。林浩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很淡定,像一个监考老师在看着学生答题。
兜兜哭了整整八分钟。这八分钟,我的心被那哭声搅得像一块被人反复拧来拧去的抹布。
八分钟之后,他大概是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抽抽搭搭地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
林浩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您看,他就需要八分钟。”
然后他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婴儿床前,看着熟睡的兜兜,伸出手去,轻轻把他脸上挂着的泪珠擦干净。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忍的。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陈秀兰,你这是何苦呢?
你大老远从老家跑过来,住在一张折叠床上,天天被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指手画脚,连抱抱自己的外孙都要经过允许。你图什么呢?
图女儿对你说一句“妈,我真的好累”?还是图这个小家伙睡醒之后看到你,咧着嘴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牙,冲着你笑?
那天小雅加班回来,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她在公司待了十二个小时,进门的时候脸上的妆都花了,肩膀耷拉着,疲惫得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兜兜已经睡了。我给她留了饭菜,热在锅里。她随便扒拉了几口,洗完澡出来,发现我坐在次卧的折叠床上,正在揉腰。
“妈,腰不舒服?”
我说老毛病了,站多了就疼。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我身边坐下。那张折叠床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咯吱咯吱地响。
“妈,”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不想待了?”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的答案。
我想说不是,但我说不出口。
我把她的手握过来,轻轻拍了拍。
“小雅,妈问你一个事。你觉得你过得怎么样?”
她没回答。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妈不是不愿意帮你。妈心疼你。可是你那个老公……他把我当什么?当保姆吗?保姆还得签合同呢,他连合同都不给我签,直接给我开会。”
小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落在裤子上。
“妈,我知道他过分了。我跟他说过好几次,让他改改说话的方式。他总是说他没有恶意,说他是对事不对人……”
“对事不对人?”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把所有不尊重人的话都包装成‘对事不对人’,然后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跟你讲道理,把你说到无话可说为止——这不叫理性,这叫傲慢。”
小雅低下了头。过了很久,她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妈,我有时候也在想,我当初嫁给他到底对不对。”
这句话让我心疼得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的女儿,当年那个被多少人追的姑娘,那个放弃了老家的事业编、一个人跑到深圳打拼的倔强女孩,那个在婚礼上穿着白纱笑靥如花的姑娘——她在结婚三年后的一个夜晚,坐在一张折叠床上,跟她的母亲说,她不知道嫁对人没有。
我把她搂过来,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她小时候受了委屈,从学校回来,把书包一扔就往我怀里钻。那时候她整个人小小的,我能把她整个儿抱在怀里。现在她长大了,比我还高一点,我抱不住她了。但她在我怀里的那一刻,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受委屈的小女孩。
“你不一定要离婚,”我摸着她的头发说,“但你必须让他知道,他这种对待你妈的方式,是不可接受的。他如果连你妈都不尊重,他骨子里也不会尊重你。”
小雅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第二天,小雅请了半天假,专门在家跟林浩谈。我抱着兜兜去小区楼下转了将近两个小时,把花园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看了好几遍。我不想在家,不想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也不想让小雅因为我在场而有顾忌。
等我回去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林浩坐在沙发一角,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像是刚刚被人系统地批评了一顿但又不太服气。小雅坐在餐桌旁边,眼眶红红的,但神情很坚定。
看到我回来,林浩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动作有点僵硬,像一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妈,那个……小雅跟我说了。我之前说的那些话,确实不太合适。我这个人说话直,有时候不太考虑别人的感受。您别往心里去。”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口的、最大限度的道歉了。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带着技术男特有的木讷表情的脸,心里那个拧巴了这么多天的疙瘩,松动了一点。
“林浩,”我说,“你说的那些育儿方法,妈可以学。科学育儿,妈愿意配合。但你跟妈说话的方式,你自己想想——如果兜兜长大了,他回家跟你说话,是你那种‘一二三四五’‘丑话说前头’的语气,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林浩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你也是当爸爸的人了。你希望你儿子怎么对待你,你就怎么对待你老婆的妈妈。将心比心,就这四个字。”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那种真的在思考的、缓慢而用力的点头。
我说,好,那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有一句话我没说出口——过了,不意味着没发生过。
那道裂缝还在。它也许会因为日后的善意慢慢弥合,也许会变成一道永远存在的疤痕。这取决于林浩接下来怎么做,取决于他是否真的理解了将心比心这四个字,还是只是在小雅的压力下暂时妥协。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待在这个六十多平的房子里,每天围着兜兜转。喂奶,拍嗝,做辅食,换尿布,抱着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给他唱那些小雅小时候我给她唱过的歌。
林浩确实改了一些。他不再用那种开评审会的语气跟我说话了,偶尔还会主动问我累不累,跟我说妈您辛苦了。虽然语气还是有点生硬,但至少不再是“丑话说在前头”的姿态。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我不再是那个一心想把全部掏出来给女儿的妈妈了。我开始学会在这个家里给自己留一点空间,留一点退路。我甚至开始计算着,再过几个月,等兜兜满一岁了,会走了,小雅他们能应付过来了,我就回老家去。回到那个楼下就是菜市场的老房子,回到那群老姐妹中间,回到属于我自己的生活里。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可以当一个好姥姥,但我不要当这个家里的长期保姆和替罪羊。
这个决定,我想跟所有正在帮儿女带娃的老姐妹们分享。
你可以帮他们,爱他们,体谅他们。但你也要尊重自己,爱惜自己。如果你在儿女家里听到的是“丑话说前头”,感受到的是冷冰冰的规则和不被尊重的屈辱,那么你完全有权利站起来,把丑话说回去。
你的丑话可以是这样的:我是你妈,是你丈母娘,是来帮你们渡过难关的。我不是来应聘的,不是来接受考核的,不是来领受你们那些狗屁规矩的。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把“妈”这个字放在心里,而不是只放在嘴上。如果你做不到,我随时可以走。我不是没地方去,我的老房子虽然旧,但每一块砖瓦都姓我自己的姓。你那六十平的新房子,首付里不知道有几万块钱是我的,你现在跟我谈“各管各的”?好,那就各管各的。孩子你自己带,保姆你自己请,日子你自己过。
当我把这句话练习熟了,我觉得心里终于踏实了。
最后,我想对我的女儿说几句。
小雅,妈妈爱你。你永远是那个放学回家往我怀里钻的小女孩,你三十岁了,四十岁了,五十岁了,在妈妈眼里你永远是当年那个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长大了要给你买大房子”的小丫头。妈妈不需要大房子,妈妈也不需要你有多大的出息。妈妈只要你过得好,只要你被尊重,被善待。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幸福,不要忍着。妈妈这里永远有一张床,比你次卧那张折叠床要软,要暖和,要宽敞。你随时可以回来。
妈妈是老了,但不代表可以被随便打发。教师也有教师的尊严。
是到了该把丑话说回去的时候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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