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那天在医院的走廊里,她笑着说"好",然后转身离开。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像极了我们初见时的模样,只是眼睛里再也没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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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孟总,元小姐已经把行李搬出去了。"
助理陈海站在办公室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汇报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我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在文件上洇出一个墨点。
"搬去哪了?"
"城南那套公寓,就是您婚前给她买的那套。"
我把钢笔放下,抬头看他:"她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走之前……元小姐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陈海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办公桌上,退后两步,像怕我迁怒于他。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两份文件。一份是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另一份是手写的信,只有一行字——
"孟淮之,我放过你了,也请你放过我。"
信纸上有几处皱褶,像是被水滴打湿过又干透的痕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陈海试探着开口:"孟总,要我去把元小姐接回来吗?"
"不用。"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她闹够了自然会回来。"
陈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后,我从抽屉里摸出烟盒,点上。
烟雾缭绕中,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
那天我开着车,副驾坐着元微,后座是她的闺蜜林念。
雨大得像是要把整个城市冲垮,能见度不到十米。我听见林念在后座尖叫,说前面有车打滑了,我猛打方向盘,车子失控撞向护栏。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安全带解开,身体往右边扑过去——
我抱住了林念。
而元微的头撞在挡风玻璃上,血流了满脸。
医生说再偏两公分就是太阳穴,命大。
林念在病房里哭得死去活来,说都是自己不好,非要搭车。
元微躺在病床上,缠着绷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说了句:"没事,他救谁是他的自由。"
那时候我以为她真的不在意。
后来她出院,开始收拾东西搬出主卧,把枕头被子搬到客房。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伤没好利索,怕晚上翻身碰到我。
我信了。
再后来她开始晚归,有时候凌晨一两点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我发过一次火,她把包往地上一摔,笑着说:"孟淮之,你管我干什么呢?反正你也不在乎。"
那天我们吵得很凶,最后我说:"你再这样我们就离婚。"
她安静了。
安静得让我心慌。
然后今天,她真的把离婚协议签了。
我掐灭烟头,拿起手机拨她的号码。
关机。
我又拨,还是关机。
第三次拨的时候,我打了她公司前台,前台说元总监今天请假没来。
我突然意识到,她可能是真的走了。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三个月了。
我一直在等她说"我原谅你了",可她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
【二】
晚上回到家,整栋别墅空得吓人。
玄关那双她常穿的米白色拖鞋不见了,鞋柜上她的香水瓶也收走了。我上楼推开主卧的门,床头柜上我们结婚时拍的合照还在,只是相框被扣倒了。
客房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是军绿色的,和她大学时候用的那床一模一样。枕头上放着一个纸条,上面写着:"被子我带走了,这床给你留着。"
我坐在她睡了三个月的床上,忽然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本子。
翻开第一页,是她记的账。
"三月七日,买了两盒创可贴,孟淮之的手被纸划破了,他嫌疼,贴完又撕了。"
"三月十二日,孟淮之应酬回来吐了,煮了醒酒汤放在保温杯里,他早上喝了一口就倒了。"
"三月十八日,孟淮之领带夹不见了,找了三个小时在沙发底下找到了,放回他抽屉里了。"
后面还有很多,都是些琐碎的小事。
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上周。
"四月二十日,林念来家里吃饭,孟淮之给她夹了三次菜,给我夹了一次。算了,不想记了。"
那页纸上有水渍干涸的痕迹,把几个字洇得模糊了。
我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手机忽然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淮之,微微怎么回事?今天下午她来家里,把当年她妈给的那对金镯子还给我了,说她用不着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妈,你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那镯子是微微她妈留给她的嫁妆,她当初嫁给你的时候说这辈子都不摘的,现在突然送回来……淮之,你是不是又惹她生气了?"
"妈,我真的没事。"
挂了电话,我又拨元微的号码。
依然关机。
我翻到通讯录里"林念"的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了下去。
"淮之?"林念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这么晚了,怎么了?"
"元微今天有联系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啊,微微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淮之,"林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上次那件事我一直觉得很抱歉,如果微微因为这个跟你生气的话,我去跟她解释……"
"不用。"我打断她,"跟你没关系。"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从前元微在的时候,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厨房热牛奶,然后端到书房给我。我工作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样的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天车祸时的画面。
其实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会去抱林念。
林念是元微最好的朋友,从大学就认识,我认识元微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形影不离了。这些年林念一直单身,逢年过节都来家里吃饭,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那天车子失控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扑向了林念。
也许是因为林念在后座尖叫得太惨了?也许是因为她离我更近一些?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那天起,元微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看我眼里有光,后来那光一点点暗下去,直到今天彻底灭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元微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却不是她的声音。
"请问是孟先生吗?我是城西派出所的,您太太元微女士在我们这儿,她喝多了,您方便来接一下吗?"
我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到派出所的时候,看见元微坐在长椅上,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打的是林念的电话。"
我停住脚步。
所以她是要林念来接她,结果林念把电话转给我了?
"微微,回家吧。"
"家?"她站起来,脚步有点晃,"孟淮之,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我的东西都搬走了,那套房子我明天就过户给你。"
"你非要这样吗?"
"我哪样了?"她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眼眶里蓄着泪,"孟淮之,我问你,那天你为什么要救林念?"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算了。"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我不问了。反正问了也是那个答案,我在你心里从来就比不上林念,对不对?"
"不是……"
"那你为什么选她不选我?"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们是夫妻啊孟淮之,你结婚的时候说过这辈子都会护着我的,你怎么能……怎么能在那种时候把我推开?"
派出所里很安静,值班民警低头假装看电脑。
我伸手想去拉她,她往后躲了一下,撞在长椅上,膝盖磕出闷响。
"微微……"
"你别碰我。"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三个月了,你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跟我说过。你觉得我不值一句对不起,是不是?"
【三】
那晚我没能把她带回家。
她说不想回去,我就把她送到城南那套公寓楼下。她下车的时候头也不回,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那扇窗户的灯亮了又灭。
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是我妈。
"你怎么来了?"我愣了一下。
"我不来能行吗?"孟母站起来,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又深了几分,"淮之,你跟妈说实话,你和微微到底怎么了?"
我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在她对面坐下。
"她要离婚。"
"离婚?"孟母的声音拔高了,"为什么?就因为你救了林念那丫头?"
"妈,你别问了。"
"我怎么能不问!微微那孩子嫁给你四年了,对你掏心掏肺的,你爸当初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的时候,是她卖了娘家给她的那套房子帮你填的窟窿,这些你都忘了?"
我没说话。
那些事我当然记得。
四年前我们家确实难,我爸被人骗了,公司资金链断裂,债主天天上门。元微二话没说就把她妈留给她的那套老房子卖了,一百多万全填进了公司的账里。
我问她值不值,她说:"嫁给你了就是一家人,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可后来呢?
后来公司缓过来了,我的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她做的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统统倒掉。
我总觉得来日方长,总有时间补偿她。
可时间没等我。
"淮之,"孟母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微微今天下午来家里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我抬头看她。
"她说,妈,我累了。不是不爱淮之了,是爱不动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最软的地方。
"你去把她接回来。"孟母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这次不管她怎么闹,你都给我忍着。你要是把微微弄丢了,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孟母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林念发来的消息:"淮之,微微接到你了吗?她喝了好多酒,我实在放心不下才给你打的电话。你们好好聊聊吧,别让她一个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锁屏,又解锁。
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元微的公司。
前台看见我就笑:"孟总来找元总监?她今天没来上班呢,说是请了长假。"
"长假?多长时间?"
"没说,就批了三个月。不过元总监走的时候把办公室的东西都收拾了,电脑也带走了,看着像是……不打算回来了。"
我心里一沉。
三个月,正好是离婚冷静期的时间。
她真的打算离。
我开车去城南公寓,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邻居探出头来说,住这儿的姑娘一大早就拖着一个大箱子走了,叫了出租车,不知道去哪了。
我给她打电话,这次通了。
"喂?"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在哪?"
"机场。"
"你要去哪?"
"回老家待一段时间。"她说,"孟淮之,离婚协议我签了,你签完寄给我就行。地址我发到你手机上。"
"微微,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她打断我,笑了一声,"听你说那天救林念是本能反应?还是听你说这三个月你每天晚上都很晚回家不是因为工作应酬而是去陪林念?"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孟淮之,你当我是傻子吗?"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林念发烧你半夜去买药,林念搬家你去帮忙,林念生日你送她那条项链是我选了好久没舍得买的那个牌子。你让我怎么装不知道?"
"我只是把她当妹妹……"
"那你把我当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哑了,"当老婆?你抱你妹妹比抱老婆还紧?"
电话那头传来登机广播的声音。
"我要登机了。"她说,"离婚协议寄到这个地址就行。孟淮之,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寓门口,阳光照在我身上,可我浑身发冷。
我翻到微信聊天记录,三个月来我和林念的对话密密麻麻,和元微的对话寥寥无几。
最近一条是上周元微发的:"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回:"不了,有应酬。"
那天我去帮林念修水管了。
糖醋排骨她一个人吃完了吧。
我想起去年冬天,元微感冒发烧,我加班到半夜才回家,她已经烧糊涂了。我送她去医院挂水,她在急诊室的椅子上靠着我,迷迷糊糊地说:"孟淮之,你好像很久没陪我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那时候我说:"忙完这阵就好了。"
可这阵忙完了,还有下一阵。
永远都有下一阵。
【四】
元微走后的第七天,我收到她从老家寄来的快递。
里面是一张离婚协议,签名处她的字工工整整,旁边还贴了一张便签:"财产分割我已经写好了,公司是你家的,我不要。城南那套公寓是你买的,我还你。就当我什么都没带进来,也什么都没带出去。"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把它锁进了抽屉。
林念来公司找我,带着她自己做的便当。
"淮之,你最近瘦了好多,吃点东西吧。"
我看着她把饭盒打开,红烧肉、清炒时蔬,旁边还放了一小碟腌萝卜。
元微也爱做腌萝卜,每次做都要放很多糖,她说我嘴刁,酸甜口才爱吃。
"林念,"我忽然开口,"你以后别来给我送饭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怎么了?是不是微微说什么了?"
"不是。"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她把筷子摆好,声音柔柔的,"我们从大学就认识了,这些年不都这样过来的吗?你把我当妹妹,我也一直把你当哥哥。"
"可微微她……"
"微微那边我去解释。"她抬起头看我,眼神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淮之,我真的只是担心你。你们俩闹成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总觉得那天要不是我非要搭车,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她眼圈红了,声音也带了鼻音。
"你别这么说。"我叹了口气,"跟你没关系。"
"那你把饭吃了,我就走。"
我看着她,最后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得逞的猫。
林念走后,陈海进来送文件,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
"想说什么就说。"
"孟总,"陈海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元总监走之前那天,其实来公司找过您。那天您不在,去机场接林小姐了,元总监在办公室等了您三个小时。"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她来干什么?"
"没说,就是在您办公室坐着,坐了三个小时。我给她倒水她也没喝,后来走的时候,她把您桌上那张合照带走了。"
合照。
是我们结婚第二年去海边拍的,她穿着白裙子,我穿着白衬衫,两个人笑得像傻子。
那张照片一直在桌上放着,我从来没注意过它什么时候不见了。
原来是她拿走了。
"陈海,"我的声音有点哑,"你觉得我是个混蛋吗?"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孟总,我不敢说。"
"你说。"
"您对元总监,确实不够好。"他低着头,"但您对林小姐……确实太好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火辣辣的。
晚上我回家,路过超市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买了糖醋排骨的食材,还有一瓶她爱喝的那个牌子的米酒。
进厨房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灶台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走之前贴的,写着:"盐在左边第二个柜子,糖在右边第一个,油快没了,记得买。"
我站在灶台前,手扶着台面站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做糖醋排骨。
照着网上的教程,放糖、放醋、放酱油,可做出来的味道总是不对。
太酸了,或者太甜了。
她以前是怎么做到刚刚好的?
我把那盘失败的排骨倒进垃圾桶,坐在餐桌前发呆。
手机响了,是我爸。
"淮之,你妈跟我说了你和微微的事。我跟你讲,离婚不是儿戏,你赶紧去把微微接回来。"
"她回老家了。"
"那就去老家接!你一个大男人连这点事都办不了?"我爸在电话那头吼,"微微那孩子多好啊,你别不知好歹。你现在就订机票,明天一早就去!"
"爸……"
"别叫我爸!你要是不把微微带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上元微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上方,始终按不下去。
我想起那天在派出所,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她说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过。
她说得对。
三个月了,我每天都在想那天的事,每天都在后悔,可我没跟她说过一句"对不起"。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或者说,我害怕开口。
害怕说了"对不起"之后,她回我一句"没关系",然后继续这样不冷不热地过日子。
可我更害怕的是,她回我一句"不用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们刚结婚的时候,租的房子很小,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她在做饭,油烟呛得直咳嗽,我在后面抱着她,说以后一定给她换个大房子。
她回头亲了我一下,说:"不用大房子,有你就够了。"
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片。
我订了最早一班飞她老家的机票。
【五】
元微的老家在南方一个三线小城,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
我按着以前她给我留的地址找到她家楼下,是个老小区,墙皮都掉了,单元门锈迹斑斑。
上楼敲了半天门,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老太太。
"你找谁?"
"请问元微住这儿吗?"
"微微啊?她昨天就走了,说是要回城里。你是她朋友?"
我心里一沉:"她回去了?"
"对啊,她说城里还有事要处理。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是她丈夫。"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变得微妙起来:"哦,你就是那个孟淮之啊。微微这次回来哭了好几回,我问她怎么了也不说。小伙子,我看着她长大的,那孩子心眼实,你要是欺负了她,老婆子我可饶不了你。"
我苦笑:"阿姨,我知道。"
从楼上下来,我站在小区院子里抽烟。
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得正好,记得元微说过,她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棵树下玩。
手机响了,是林念。
"淮之,你去找微微了?"
"嗯。"
"她回来了你知道吗?今天上午她来找我了。"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她找你干什么?"
"就聊了聊天。她说她想通了,说放你走,也放自己走。"林念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淮之,她好像真的下定决心了。"
"她在哪?"
"她说要去民政局预约离婚登记,现在应该……"
我没等林念说完就挂了电话。
打车去民政局,一路上催了司机三次"快点"。
到的时候在大厅里看见了她。
元微穿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了,坐在等候区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干什么?"
"微微,我们谈谈。"
"谈什么?"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离婚协议你看过了吗?要是觉得财产分割有问题可以提,其他的没什么好谈的。"
"我不同意离婚。"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孟淮之,你凭什么不同意?从车祸那天开始,你就已经用行动告诉我你选谁了。"
"那天是我错了。"
她怔住了。
"对不起。"我说,"三个月了,我一直欠你这句对不起。"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从我们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两眼又走了。
元微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哽咽了,"这三个月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每天晚上睡不着,想着那天你抱林念的样子,想着我流了那么多血你都没看我一眼……"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林念来家里吃饭的时候你看她的眼神,你给她夹菜的样子,你半夜去接她电话的声音,我都看在眼里。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我伸手想擦她的眼泪,她偏头躲开了。
"孟淮之,我不是大度的人。我以前不说是因为我觉得你心里有我,可那天你把我推开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
"不是的……"
"那是什么?"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如果那天我和林念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我没说话。
这个答案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看着我的沉默,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你看,你都不知道。"她往后退了一步,"孟淮之,我们就这样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前的事我就当喂了狗,以后你好好过你的日子。"
她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微微,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了?"她回头看我,声音很轻,"结婚四年,你数数你陪我吃过几顿晚饭?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我生日的时候你又在哪?孟淮之,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是你从来就没珍惜过。"
我的手松了。
她把手抽回去,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身出了民政局大门。
太阳很大,她的白衬衫在光里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旁边的工作人员探出头来问:"先生,预约吗?"
我摇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不知道去哪。
回家?那个家现在空荡荡的,连她的气味都快散没了。
公司?我现在的状态去了也是添乱。
最后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里面全是工作相关的截图和文件,翻了好久才翻到一张她的照片,是去年秋天她趴在窗台上看落叶,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
那时候我刚好路过,随手拍的。
她不知道。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发现照片角落里有个模糊的影子。
放大看,是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和林念聊天的界面。
原来那时候她就知道了。
她什么都没说,还笑着让我拍。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让人想哭。
【六】
那天之后,我每天都去她公司楼下等她。
第一天她没来上班。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我终于看见她了,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起来像刚从外面办事回来。
我迎上去,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
"微微。"
她停下,没回头:"孟淮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重新追你。"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认真想了想,这四年我确实对不起你。你给我太多,我回报太少。你不原谅我是应该的,但我不能就这么放你走。"
"你说这些不觉得晚了吗?"她的声音冷下来,"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结束了。"
"你说结束就结束?结婚的时候你说一辈子,现在才四年就反悔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反悔的人是你孟淮之!是你先推开我的!"
路过的同事回头看我们,元微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别在这儿闹,我还要上班。"
"那你答应跟我谈一谈。"
"不谈。"
"那我明天还来。"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瞪了我半天,最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纸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是我送她的那条项链,林念同款的那个牌子。
"这个还你,以后不用买了。"
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进了大楼,留我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捏着那条冰凉的项链。
晚上陈海给我打电话,说公司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回去处理。
我一边开车一边想,要是以前,我肯定连夜加班把方案改出来。
可现在脑子里全是元微红着眼眶的样子。
到了公司,林念在门口等我。
"淮之,我听说你和微微在公司楼下吵架了?"
"谁告诉你的?"
"微微公司的人跟我说的。"她递给我一杯咖啡,"你别着急,微微就是倔,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没接咖啡:"林念,你以后能不能别打听我和微微的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淮之,我……我只是关心你……"
"我知道你关心我。"我靠在车门上,揉了揉眉心,"但你的关心让微微误会了很多事。以前是我不对,没有注意这些,现在我想和她好好过日子,所以……"
"你觉得是我在中间捣鬼?"林念的声音忽然变了,尖锐得像玻璃划在铁皮上,"孟淮之,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们怎么样?微微生病我陪她去医院,你加班我给你送饭,你们吵架我两边劝,到头来我成了罪人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把手里的咖啡往地上一摔,褐色的液体溅了我一裤脚,"你就是觉得我破坏你们感情了呗?行,孟淮之,你行。"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记住了,那天在车上是你自己扑过来抱我的,我没求你救我。"
说完她就跑了,高跟鞋在空荡的地下停车场里敲出一串急促的回声。
我站在原地,裤腿上的咖啡还在往下滴。
她说得对,那天确实是我自己选的。
可那天之前呢?
那些深夜的微信,那些单独出去吃饭的邀约,那些她以"妹妹"身份做的所有事,哪一件不是她自己主动的?
我以前没想过这些。
或者说,我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所以故意忽略那些暧昧的边界。
元微不是傻子,她早就看出来了。
陈海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孟总,您这是……"
"没事。"我抹了一把脸,"项目报告拿给我看看。"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两点。
回家的时候经过元微的公寓,看见那扇窗户亮着灯。
我把车停在路边,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还没睡?"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在楼下。"
窗户的灯灭了。
我苦笑,正准备发动车子,手机又亮了。
她发了一句:"你走吧,我不会见你的。"
我回:"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你去公司找我,想跟我说什么?"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只有一行字:"我想告诉你,我怀孕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孩子呢?"我打字的手在抖。
"没了。车祸那天撞的。"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掉在副驾驶座上。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那天去公司找我,是想告诉我她怀孕了。
可我那天去机场接林念了。
她在办公室等了三个小时。
孩子没了。
我把头埋在方向盘上,肩膀止不住地抖。
那天在车上,我扑向林念的时候,元微的肚子撞在挡风玻璃上。
我救了别人的命,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窗户的灯又亮了。
我拿起手机,看见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孟淮之,这个孩子是我对你最后的期待。他没了,我的期待也没了。你走吧,就当这辈子没遇见过我。"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都回不出来。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公寓楼下的水泥地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年她嫁给我的时候说,我们要生两个孩子,一个像她,一个像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整个银河。
现在银河灭了。
是我亲手掐灭的。
【七】
林念从那天之后就没再联系我。
倒是林母给我打了电话,说林念回家哭了一场,问她怎么了也不说,就说是跟我吵架了。
我简单解释了几句就挂了。
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现在每天做两件事,去元微公司楼下等她,回家做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做了十七次,每次味道都不一样。
有时候酸,有时候甜,有时候又酸又甜。
像我和她这四年。
第十八次的时候,我终于做出了和她一模一样的味道。
糖放了两勺半,醋放了一勺,酱油半勺,小火收汁的时候要多翻几次。
我端着那盘排骨拍了个照片发给她,配文:"我终于学会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回了一个字:"嗯。"
就这一个字,我在沙发上坐起来看了十遍。
陈海说我这段时间像是换了个人,以前那个雷厉风行的孟总不见了,变得优柔寡断整天魂不守舍。
我懒得理他。
项目出了问题是真,可我现在觉得那些项目加起来都没一盘糖醋排骨重要。
又过了一周,我照例去她公司楼下等。
那天下了雨,我没带伞,就站在对面便利店门口躲雨。
快六点的时候她出来了,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看见我淋在雨里,脚步顿了顿。
"你天天来,不累吗?"
"不累。"
她走过来,把伞举到我头顶。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茉莉花香的,和以前一样。
"微微,"我看着她,"那天的事,我后悔了。"
"哪件事?"
"每一件。"我说,"后悔那天在车上推开你,后悔这四年没有好好陪你,后悔你在办公室等我的时候我没在。如果你愿意,我想用剩下的时间慢慢补。"
她的眼眶红了,撑着伞的手在微微发抖。
"孟淮之,孩子没了。"
"我知道。"
"医生说以后可能很难再怀上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什么?"她的眼泪掉下来,"我可能没办法再给你生孩子了。"
"我娶你又不是为了生孩子。"我伸手覆在她握伞的手上,手心冰凉,"微微,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以前是你没孩子的时候我不好好珍惜,现在你没了孩子我就不要你了,那我还是人吗?"
她咬着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我们中间的空隙里。
"你让我想想。"她说。
那天她没赶我走,而是把伞给了我,自己坐出租车走了。
我撑着那把伞站在雨里,伞柄上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晚上回家,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林念发的,很长。
大意是说她承认这些年确实对我不止兄妹之情,但她从来没想过破坏我和微微的感情。那天在车上她尖叫是因为真的害怕,没想到我会扑过来,后来她也一直很愧疚。她说她准备去外地工作了,以后不会再打扰我们。
我没回。
删了短信,拉黑号码。
然后给元微发了一条:"微微,林念走了。"
她回:"嗯。"
"你明天还上班吗?我去接你。"
"不用。"
"那我等你下班。"
"随便你。"
我对着那三个字笑了半天。
陈海路过我办公室,看见我的样子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孟总,您没事吧?"
"没事。"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帮我订一束花,明天早上送过来。"
"什么花?"
"她最喜欢的,白色桔梗。"
陈海应了一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孟总,元总监那边……"
"会回来的。"我说,"我有预感。"
其实我没什么预感。
我只是不想放弃。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梦。
梦见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在一个奶茶店打工,我每天去买一杯柠檬茶,她就会对我笑一下。
后来我买了三十天,她问我是不是真的那么爱喝柠檬茶。
我说不是,我爱看你笑。
她脸红了,低下头擦杯子,耳朵尖都是粉的。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刚亮,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微微,我想喝柠檬茶了。"
她没回。
但我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杯柠檬茶,还温着。
杯子上贴了一张便签:"少冰少糖,你以前的口味。"
我拿着那杯茶靠在门框上笑了。
笑了好久,眼睛有点湿。
【八】
又过了半个月,元微终于松口跟我吃一顿饭。
我选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餐厅,就在她学校旁边,是个很小的川菜馆,这么多年居然还在。
她坐在我对面,穿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比以前瘦了一圈。
"你点吧。"我把菜单推给她。
她翻了两页,点了个水煮鱼和麻婆豆腐,都是以前她爱吃的。
"你最近……还好吗?"我问。
"还行。"她喝了口水,"工作挺忙的,忙起来就不会想太多了。"
"我最近学了很多菜。"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然后呢?"
"然后等你回来尝尝。"
她把水杯放下,看着我:"孟淮之,你是不是觉得你学做几顿饭,我就该原谅你了?"
"不是。"我摇头,"我是想说,这四年我没做好的那些事,我现在开始学着做。可能做得不够好,但我会一直做。"
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划来划去。
"那天你说孩子没了之后很难再怀上,我回去想了很多。"我继续说,"我发现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喜不喜欢孩子,就理所当然觉得我们应该要两个。现在想想,我连你吃辣吃甜都不太清楚,这几年我这个丈夫当得确实太失败了。"
"你以前不这样的。"她忽然说。
"哪样?"
"这么能说。"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以前话很少,都是我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你就听着。"
"那是因为以前你在说的时候,我都在想公司的事。"
"那现在呢?"
"现在我在想你。"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别过头去看窗外。
菜上来了,我给她夹了一筷子鱼,挑掉了上面的花椒。
她看着碗里的鱼肉,忽然说:"你以前也给我夹菜,但是夹完就忘了。每次都是我自己把花椒挑出来。"
"以后我帮你挑。"
"你嘴上说得好听。"
"我做给你看。"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她说话还是不多,但至少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走。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我送你回去。"
"嗯。"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两步远。
经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一杯柠檬茶,少冰少糖。
她回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像碎了的星星。
"其实我后来不爱喝柠檬茶了。"我说,"但那天早上那杯,我喝完了。"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到了公寓楼下,她站在台阶上,比我高了两级。
"孟淮之。"
"嗯?"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你。"
"我知道。"
"如果你再让我失望一次……"
"不会有下次。"我看着她,"微微,我给你写个保证书都行。"
"谁要你的保证书。"她嘟囔了一句,转身往楼道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我。
是我送她的那条项链,她之前还给我的那条。
"洗过了。"她说,"以后不要送别人一样的。"
我捏着那条项链站在原地,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心里面酸酸涨涨的。
她终于肯收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项链放在床头柜上。
旁边是她留下的那个记账本。
我翻开最后一页,在那行"算了,不想记了"下面加了一行字:
"四月二十三日,微微收了项链,愿意跟我吃饭了。今天是个好日子。"
写完又觉得矫情,想撕掉,最后还是没舍得。
把本子合上,和项链放在一起。
后来我每天雷打不动去接她下班,周末去她公寓做饭,偶尔她会来我这边住一晚。
但从来不进主卧。
她说主卧里有太多不开心的回忆,她还没准备好。
我说不急,我等你。
陈海说公司里都在传孟总变成老婆奴了,我懒得管。
倒是林念走了之后,我妈天天打电话催我赶紧把微微娶回来,说再拖下去夜长梦多。
我跟她说这事急不来,我以前辜负微微太多了,现在得让她看到我的诚意。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你要是早这么懂事,孩子都生出来了。"
一句话戳到痛处,我沉默了半天。
后来元微知道了,反过来安慰我:"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要是不介意……"她坐在我旁边,手指绞着衣角,"我们可以去领养一个。"
我转头看她,她的耳朵又红了。
"微微。"
"嗯?"
"你这是在原谅我了吗?"
她没说话,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一个"嗯"字砸在我心口上,比中了一千万还重。
我伸手把她搂紧,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到熟悉的茉莉花香。
"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
"好。"
"天天接你下班。"
"好。"
"再也不跟别的女人单独出去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写保证书。"
她"噗"地笑了一声,拿手指戳我肋骨:"谁要你的保证书,你以后少气我就行。"
"遵命。"
那天晚上她睡在主卧,我睡在客房。
虽然还是分开睡,但比以前好多了。
至少她愿意回来了。
【九】
又过了两个月,我们的关系缓和了很多。
她会主动给我发消息问我晚饭想吃什么,周末会一起去超市买菜,偶尔还拉我去看电影。
有天晚上她窝在沙发上看剧,我端了盘水果过去,她忽然抬头说:"孟淮之,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手里的果盘差点没端稳。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重新开始。"她把平板放下,盘腿坐起来,认真的看着我,"以前的事就当翻篇了。你以后对我好一点,我也尽量不多想。"
"你……想好了?"
"想了两个月了。"她说,"其实我也知道,那天你不一定是故意的。人在那种情况下会慌,做出什么反应都有可能。我只是气你事后连句对不起都不肯说,还跟林念走那么近。"
"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她伸手捂住我的嘴,"别说了。我原谅你了,行了吧?"
我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
她掌心贴着我的胸膛,感受到心跳越来越快。
"微微。"
"嗯?"
"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你以前很少说这三个字。"
"以后每天说。"
"肉麻。"
"那也要说。"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靠过来抱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胸口。
我搂着她,感觉心里那块空了三个月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那天晚上她搬回了主卧。
枕头并排放着,她的那床军绿色被子也拿回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我看着她忙里忙外地收拾,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又像个家了。
收拾完她躺在我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很安静。
"孟淮之。"
"嗯?"
"我前两天去医院复查了。"
我侧过身面对她:"怎么说?"
"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以后好好调理,还是有希望的。"
"那你开心吗?"
"你呢?你开心吗?"
"我没所谓。"我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有你就够了。"
她捏了捏我的手指,小声说:"我想要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孩子。像你也像我。"她的声音轻轻的,"以前你没空陪我,我就想以后有孩子了,我带着他玩儿,你在旁边看着,那样也挺好的。"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以后我陪你玩。"
"你哪有空?"
"我把公司交给陈海管,我天天陪你。"
她笑了:"你舍得?"
"舍得。"
"骗人。"
"真的。"
她翻了个身面对我,呼吸扑在我脸上:"那我要你明天陪我去公园划船。"
"好。"
"后天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
"好。"
"大后天……"
"天天都陪你。"我伸手摸她的头发,"以前欠你的,以后都补上。"
她没说话,在黑暗里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扫过去。
然后缩回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睡觉了。"
我笑了,把胳膊伸过去给她枕着。
她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我怀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是周末,我兑现承诺陪她去公园划船。
湖面上风很大,船摇摇晃晃的,她坐在对面伸手拍水花,笑得像个小孩。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这次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笑眼弯弯,阳光落在她发梢上。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屏保。
划完船去吃火锅,她涮毛肚涮得欢,辣得直灌冰水,还一个劲往碗里夹。
"你以前吃不了这么辣。"我说。
"以前你老说我吃辣伤胃,我就忍着不吃。"她嘶嘶地吸着气,"现在不管了,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行,你想吃什么都行。"
她抬头看我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哪天不好说话了?"
"以前我说要吃什么,你说随便。我说去哪儿玩,你说下次。我说买个东西,你说再看看。"她拿筷子点着我,"你自己数数你说了多少个下次了。"
我握住她拿筷子的手:"今天没有下次,今天全都满足你。"
她把筷子抽回去,低头继续涮毛肚,嘴角翘得老高。
吃完火锅出来天都黑了,她牵着我的手走在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歌。
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我侧头看她,觉得这场景熟悉又陌生。
好像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也是这样,没有钱,没有公司,什么都没有,就两个人手牵着手在大街上走一晚上,也觉得幸福。
后来什么都有了,反倒把她丢了。
现在又找回来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头顶说:"孟淮之,有星星。"
我抬头,城市的光污染太重,只能看见零星的几颗。
"好看吗?"
"好看。"她仰着头,露出颈子白皙的弧度,"小时候我老家那边星星特别多,夏天躺在楼顶上看,能看到银河。"
"以后我陪你看。"
"你已经说过很多个以后了。"她低下头看我,路灯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这次要是再骗我……"
"我再骗你,让我这辈子都吃不上你做的糖醋排骨。"
她"噗"地笑了:"那个毒誓还挺狠的。"
"所以你信我。"
她没说话,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撒腿往前跑。
我在后面追,两个人像十几岁的小孩一样,在大街上笑着闹着。
那天晚上回家,她累得瘫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
我去厨房给她热了杯牛奶,端过来的时候她正翻着手机里的照片,是我今天给她拍的那张。
"孟淮之,这张拍得不错。"她把手机举给我看,"你什么时候偷拍的?"
"今天划船的时候。"
"角度找得挺好。"
"那是,你老公我练过的。"
她撇撇嘴:"臭美。"
我坐过去搂住她:"那你喜不喜欢?"
她靠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喜欢。"
窗外的月亮很圆,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我低头看她,她已经闭着眼快要睡着了,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小声说:"微微,谢谢你回来。"
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往我怀里又蹭了蹭。
我抱着她,心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公司的事可以慢慢放手,钱够花就行。
以前总觉得要给她最好的生活,拼命挣钱拼命往上爬,结果把她弄丢了。
现在我才明白,她要的最好生活,就是我能天天陪着她。
好在还不算太晚。
她回来了,我也回来了。
【十】
日子一天天过,像流水一样平静。
我又开始每天给她做糖醋排骨了,一周做两次,她夸我做得比她还好吃了。
每次她夸完,我就端着盘子尾巴翘上天,她就笑我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周末我们回了趟老宅看我爸妈。
我妈拉着微微的手直抹眼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爸在旁边板着脸训我,说我以后再敢让微微受委屈他第一个不答应。
元微在旁边笑着帮我说话:"爸,他现在可好了,天天给我做饭呢。"
我爸冷哼一声:"他以前那是欠收拾。"
我在旁边陪笑,老老实实挨训。
饭桌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微微爱吃的。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们俩说:"微微,上次那镯子……"
"妈,您收着吧。"元微笑着打断她,"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放您那儿就当替我存着。等我以后……有喜事了再拿回来也不迟。"
我妈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好,妈给你存着。"
我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她反手扣住我的,捏了两下。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她靠在后座上说:"你妈炖的排骨汤真好喝。"
"那我回去学。"
"你学人家炖汤干什么?"
"你说好喝我就学。"
她从后视镜里看我,嘴角挂着笑:"孟淮之,你现在怎么这么黏人?"
"你才知道?"我挑眉,"我本来就这么黏人,以前装的。"
她笑出声来,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她翻出以前那个记账本,又往上面写东西。
我凑过去看,她写的是:"六月十五日,孟淮之今天又做了糖醋排骨,比上次好吃。陪爸妈吃饭,妈妈说让我下次把镯子拿回去。我想,快了。"
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我看了心里暖融融的,从后面抱住她:"微微。"
"嗯?"
"咱们什么时候去把证换回来?"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你急什么?"
"我急啊,我怕你跑了。"
"我能跑哪去。"她转过来对着我,捏了捏我的脸,"你的糖醋排骨我都吃习惯了,跑了我上哪吃去?"
"那你答应我?"
她想了想,歪着头说:"下个月吧。下个月我们去领证,然后去海边度蜜月,上次说好去马尔代夫都没去成。"
"好,都听你的。"
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我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有她在我身边,别的都不重要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那天车祸,车子失控的一瞬间,我解开了安全带。
这一次,我往右扑了过去。
我抱住了她。
她在我怀里抬起头,笑着问:"你怎么不救林念?"
我说:"因为我老婆更重要。"
她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车子撞在护栏上的闷响传来,我在梦里的最后一刻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然后我醒了。
枕边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地扑在我颈窝里。
我借着月光看着她安静的睡脸,伸手把她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闭上眼,又把她搂紧了一点。
好在现实比梦更好。
梦里的她可能会碎,可现实里的她还在。
还会笑,还会吃我做的糖醋排骨,还会在黑暗里偷偷亲我。
我想,以后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来过。
把欠她的那些明天,一天一天都补回来。
外面的天快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道浅浅的光。
我看了很久,心里想着下个月去领证的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衬衫比较好。
她说过我穿白色最好看。
那就穿白色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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