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朝阳区东大桥的一套公寓里,许宁正跪在地毯上给周骁换衬衫。
衬衫的第二颗纽扣崩在她手边,周骁半靠着沙发,酒气混着止痛药的味道,熏得人头疼。他的左脚肿得塞不进拖鞋,脚踝上缠着刚拆开的固定带。
“领口再熨一下。”他低头看着许宁,“明早九点见客户,不能让人看出我受过伤。”
许宁捏着衬衫下摆,没有动。
“周总,您该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了,软组织挫伤,休息几天就行。”
“医生还说,今晚不能喝酒。”
“你现在是在教我做事?”
周骁的语气沉了下来。
许宁没接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熨斗。熨斗插头还没拔,电线绕在她脚边,她起身时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周骁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急什么?”
他的手很热,指腹压在她腕骨上,没有立即松开。
许宁看着那只手,低声说:“周总,放开。”
门就在这时候开了。
陈砚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肩膀上落着细碎的雨水。
他看见许宁跪在周骁脚边,看见周骁抓着她的手,也看见沙发旁边摆着一只盛过温水的盆和一条湿毛巾。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周骁先松了手。
许宁慢慢站起来,手腕上留下几道红印。她想解释,陈砚却先把纸袋放到了鞋柜上。
“周总,脚伤得重吗?”
周骁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靠着沙发坐正了些。
“还好,许宁留下来帮我处理一下工作。”
“工作需要跪在地上换衣服?”
“陈先生,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
陈砚抬眼扫过客厅。
桌上有两只酒杯,一只已经倒扣,另一只杯底还剩半寸白酒。周骁的手机放在茶几边,屏幕亮着,停在公司项目群里,最上面那条消息是许宁发的:
“周总今晚不舒服,我负责送回公寓,明早会议资料我来整理。”
陈砚看完,点了点头。
“你们继续。”
许宁心里一紧。
“陈砚。”
“你不是还要给他熨衣服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
他语气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
“你们之间没发生那种事。至少现在没有。”
周骁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陈砚会吵,会冲过来砸东西,甚至会把许宁从这里拖走。那样的话,事情可以被归到夫妻争执、酒后失控,明天照旧能把许宁留在项目里。
可陈砚没有。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总脚伤,人在东大桥公寓,麻烦你联系物业和保安,确认一下今晚的出入情况。不是报警,先留记录。”
周骁坐直了。
“陈先生,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陈砚挂了电话,看向许宁。
“你收拾东西。”
许宁没动。
周骁按着沙发扶手,声音压得很低:“许宁,明早发布会的材料只有你清楚。你现在走了,项目出了问题,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许宁的手指蜷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了三年。
项目只有你清楚。
客户只认你。
公司现在离不开你。
每一次她准备拒绝周骁,他都用这句话把她拽回来。
陈砚转身往门口走。
“陈砚,你等一下。”
他停在玄关,没有回头。
“我今晚必须留下。”许宁说,“周总伤了脚,叫的护工还没到,文件也没整理完。”
“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已经决定了。”
陈砚换上鞋,俯身系鞋带。
“那我也决定一件事。”
许宁看着他的背影。
“什么?”
“天亮以后,我去住酒店。”
门合上的声音不重,客厅里的灯却晃了一下。
周骁靠回沙发,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丈夫挺有意思。”
许宁转过头:“你闭嘴。”
周骁愣了愣。
“许宁,注意你的态度。”
“我今晚留下是因为项目和你受伤,不代表你可以碰我,也不代表你能拿我的职位和工资威胁我。”
周骁盯着她,脸上的酒意退了几分。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我早就该说。”
她拿起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又放在桌面上。
“从现在开始,所有工作安排用邮件发。你要我留下,就把加班内容、时间和补贴写清楚。”
周骁没有去碰她的手机。
他看着那条还没来得及熨平的衬衫,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以为你有得选?”
“有没有得选,明天就知道。”
许宁说完,提起自己的包,走进客房。
那一晚,她没有再跪到周骁脚边,也没有替他洗衣服。她把发布会流程重新排了一遍,把周骁受伤的情况通过公司行政发给了总经理,又联系了护工。
凌晨五点四十,护工到了。
许宁走出公寓时,天边刚泛起灰白。
她在楼下拦车,手机里多了一条陈砚发来的消息。
“我到酒店了。”
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也没有说晚安。
许宁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按灭。
她和陈砚结婚四年,住在通州一套两居室里。房子不大,离她公司一个半小时地铁,陈砚却一直不肯搬。
“再攒两年,换到朝阳。”他说。
他们原本攒了二十七万首付,去年公司连续拖欠工资,许宁拿出其中十五万给母亲交了护理费用,剩下的钱又填进了周骁负责的一个展览项目里。
那项目后来延期,供应商催款,公司的回款也跟着拖。
陈砚知道她拿了钱给母亲,却不知道还有八万进了项目。
许宁没告诉他,是因为她知道陈砚会问:“为什么一定要你垫?”
她答不出来。
周骁当时说得很清楚,项目成了,她至少能升一级;项目黄了,大家都不好过。
她相信了。
或者说,她更愿意相信。
到了医院,母亲已经醒了,护工坐在床边削苹果。
“你怎么一大早过来?”母亲问。
“昨晚没睡。”
“又去给你们周总收拾烂摊子了?”
母亲语气里带着不满,却没有追问太多。她知道女儿在公司熬得厉害,只是不知道那些“加班”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许宁给她倒了杯温水。
“医生怎么说?”
“观察到中午,没事就回去。别站着,你坐。”
许宁坐在床边,手机不断弹出消息。
项目群里,周骁已经让人发了通知,说自己突发旧伤,上午会议由许宁代为主持。
行政经理私聊她:“周总说你最了解全部流程,客户那边不能换人。”
许宁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她昨晚刚要求所有安排留痕,周骁今天就把责任先压到了她身上。
母亲问:“谁找你?”
“公司。”
“那你回去吧。”
“我不回。”
母亲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不去开会。”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是不是出事了?”
许宁把脸偏开。
“没有。”
“你小时候摔破膝盖,明明疼得直哭,别人问你,你也说没有。你爸那时候说你嘴硬,我说你是怕给家里添麻烦。”
许宁低头盯着床单上的褶皱。
她很久没有想起父亲了。
父亲去世后,母亲病情恶化,她把所有事情都接过来。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能干,就不会再有人替她做决定。
可她没有发现,能干和不肯求助,后来变成了同一件事。
中午,母亲办理了离院手续。
许宁把人送回护理机构,随后去公司。
她没有去会议室,而是直接进了周骁的办公室。
周骁已经换了一身西装,坐在桌后,左脚垫在文件箱上。他的伤看起来比凌晨轻得多。
“你还知道回来。”
“我来办两件事。”许宁把文件袋放下,“第一,昨晚的加班补贴和护理费用按协议结算。第二,我申请转岗,今天交接。”
周骁看都没看文件袋。
“因为你丈夫住酒店?”
“和他没关系。”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建议你休息几天。”
“我不需要建议。”
“许宁,你在公司六年,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谁?”
“靠项目成绩,也靠你给过机会。”
“知道就好。”
周骁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明早的客户说明会你主持完,再谈离职。只要这次顺利,我可以把副总监的名额给你。”
许宁没有拿那份文件。
“你昨晚也说过。”
“昨晚你在气头上。”
“我现在很清醒。”
周骁的脸沉了下来。
“你以为公司会批准你的转岗?你手上的项目有两家供应商欠款,合同里你是项目负责人。你离开,法务会找你。”
这话不完全是威胁。
许宁确实在三份项目文件上签过字,虽然不是最终负责人,却负责日常协调。她如果突然离开,公司可能把延期责任推给她。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怕失去工作,怕还不上钱,怕母亲的床位被取消,怕陈砚发现她并没有自己说得那么有办法。
周骁看出她的迟疑,语气缓和下来。
“你先把明天撑过去。许宁,我不是故意为难你。公司到了这个阶段,谁都不能只顾自己。”
许宁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如因个人原因导致项目损失,责任由项目负责人承担。
她看完,把文件合上。
“周总,你说得对,项目不能只靠一个人撑。”
“你明白就好。”
“所以我会把项目资料、邮件往来和供应商清单全部交给法务和总经理,不再由你口头安排。”
周骁脸上的缓和消失了。
“你要把昨晚的事闹大?”
“昨晚的事没有违法,但你的安排不合规。至于你有没有把工作和私人要求混在一起,行政和法务会判断。”
“你敢?”
“我已经把材料发出去了。”
周骁猛地站起来,左脚触地时疼得扶住桌角。
“许宁!”
她被那声吼震得肩膀一缩,却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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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了一下,又迅速走开。
周骁喘了几口气,指着门。
“出去。”
“我会等正式通知。”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周骁在后面说:“你以为离开我,公司还会留你?”
许宁没有回头。
她去了法务部,把自己保存的邮件、转账记录和项目交接表全部提交。法务只说先核实,不承诺她不会承担责任。
下午四点,人力给了她一份停职待查通知。
不是辞职,也不是批准转岗。
她的工牌还能刷开公司大门,却不能再进入项目系统。
许宁站在电梯里,盯着镜面里疲惫的自己,第一次感到事情没有因为她说出几句硬话就结束。
她可能失去这份工作。
还可能要为那八万块钱承担更长时间的债务。
她走出大厦,拨通了陈砚的电话。
响到第三声,他接了。
“喂。”
“你在哪里?”
“酒店楼下。”
“你还没退房?”
“没有。”
“我被停职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严重吗?”
“现在不知道。公司要查项目延期的责任。”
“你吃饭了吗?”
许宁站在路边,忽然说不出话。
她想听的不是这句,可真正听见之后,又无法责怪他。
“没有。”
“我给你送饭。”
“不用了。”
“我已经买了。”
“陈砚,我不是要你照顾我。”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现在不是想吃饭。”
许宁抬手捂住眼睛。下午的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去,眼泪被吹得发凉。
“那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
他没有说别的。
四十分钟后,陈砚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顺手接过她的包,而是站在两步外。
“吃点。”
许宁接过饭盒,发现里面是医院附近那家小馆子的清汤面,还有一份炒青菜。
“你还记得我不吃辣。”
“我没失忆。”
她打开盒盖,热气扑到脸上。
陈砚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点距离。
“公司怎么说?”
“停职待查。周骁把项目延期的责任推给我。”
“你手里有他让你加班的记录吗?”
“有。”
“那就交给法务。别只交一半。”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总觉得留一点余地,事情就不会闹大。可余地最后都变成别人手里的绳子。”
这句话说得不漂亮,甚至有点像责备。
许宁却没有反驳。
她吃了几口面,把手机递给他。
“这是我和周骁签的补贴协议。”
陈砚接过去,慢慢看完。
“每天八百,十七天,一万三千六。”
“嗯。”
“八万是项目周转?”
“我先垫给供应商的。周骁说回款后还我。”
“有书面承诺吗?”
“没有。”
陈砚把手机还给她。
“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很早。”
“为什么没停?”
许宁看着盒里的汤。
“我妈那边等钱。还有……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会花钱,什么都解决不了。”
陈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你没说过。”
“那你替我说了四年。”
许宁抬起头。
陈砚没有继续逼问。他拿出房卡,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椅子上。
“我住酒店,是因为我需要离开那个画面。不是为了惩罚你。”
“我知道。”
“我也有问题。”
许宁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我一直知道你妈的护理费不够,却只会每个月转钱,没问过你具体缺多少。你加班到凌晨,我只问过一次,后来你说没事,我就信了。”
“你那时候也在换工作。”
“所以我把自己的事摆在前面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
“昨晚我在门外站了两分钟。我要是早进去一点,或者晚进去一点,可能都不会看见那些。”
许宁轻声说:“你还是看见了。”
“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陈砚没有带她回家,只把她送到了医院附近的酒店。
“你也开一间?”许宁问。
“我已经在这里住了。”
“那我住哪里?”
“你住隔壁。”
“为什么不是一起?”
陈砚看着她,脸上没有怒气,只有疲惫。
“因为我们现在还没把话说完。”
许宁拿着房卡,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床头摆着两瓶矿泉水。她把包放在椅子上,坐到床沿,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母亲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她说:“过几天。”
“和陈砚吵架了?”
“嗯。”
“能回去就回去,不能回去也别急着认错。先把自己的东西收好。”
许宁听着电话那头的电视声,忽然问:“妈,你当年为什么不让我辞职去照顾你?”
“你那时候刚升职,我怕你以后后悔。”
“我现在好像已经后悔了。”
“那就别再往后悔里添东西。”
电话挂断后,许宁打开电脑,整理项目资料。
她给公司发了一份正式交接清单,也把周骁要求她深夜留在公寓的聊天记录一并提交。她没有描述周骁抓她手腕,也没有夸大成性骚扰,只把时间、地点和发生过的事写清楚。
写到最后,她删掉了“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这句话。
这句话她过去写过很多次。
那天凌晨三点,她第一次没有替任何人把责任提前认下。
第二天上午,公司通知她暂时解除停职,但需要接受内部调查。周骁没有被立即撤职,只被要求停止直接管理她的工作。
项目延期的责任由公司另行核算,八万元垫付款能否追回,要看供应商回款和合同约定。
这些结果都不算痛快。
没有人当场向她道歉,也没有人把副总监的位置送回来。
周骁只通过行政传了一句话:“你把事情做绝了。”
许宁回复:“我只是把事情写清楚。”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给母亲办理长期护理的费用分期。
第三天早上,陈砚退了酒店房间。
他把行李袋放进车后备箱,站在小区门口等她。
许宁从护理机构赶回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公司要求她签的项目交接确认书,一份是她和陈砚重新列的家庭支出表。
陈砚接过那张表,扫了一眼。
“你把每月还款排到三年后了。”
“按我现在的工资,最快只能这样。”
“那就这样。”
“你不补?”
“我可以借你一部分,写借条。”
许宁看着他。
“你连这个也要算清楚?”
“要算清楚。”
他把表折好,放回她手里。
“以前我们不算,是因为以为夫妻之间不用算。后来才发现,不算清楚的东西,会变成谁都说不明白的亏欠。”
许宁点了点头。
“那你还回家吗?”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小区门口有送餐员骑车经过,车轮压过一小片积水,溅到路边。
“回去住一阵。”他说,“但不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
“你还去见周骁吗?”
“工作上的事情会见,单独去他的公寓不会。”
“如果他再让你去?”
“我拒绝。”
“他不同意呢?”
许宁把文件袋抱紧。
“那就让他把要求写下来。”
陈砚看着她,点了下头。
“行。”
他们一起上楼。
门打开后,屋里和三天前没有太大变化。餐桌上还放着陈砚没来得及带走的杯子,杯底有一圈干掉的水痕。
许宁把酒店房卡从钱包里拿出来,放在玄关柜上。
“这个留着吧。”陈砚说。
“留着干什么?”
“提醒我住过。”
“也提醒我?”
“提醒我们,酒店不是解决办法。”
许宁没有把房卡收起来。
她走进厨房,把那只积了水痕的杯子洗干净,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
陈砚站在门口问:“晚上吃什么?”
“面。”
“又是面?”
“家里只剩面条。”
“我去买菜。”
“买两个人的。”
他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要重新算清楚吗?”
“菜钱记在表上。”
陈砚低头笑了笑,拿起钥匙出门。
许宁关上门,把玄关柜上的房卡往里推了推,没有丢掉。
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一声一声,落进洗干净的杯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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