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把电动车停在民政局门口时,许秋兰正低头看手机。
她穿着一件灰色薄棉衣,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角磨得起了毛边。四十岁的人了,头发里已经有几根白丝,没染,也没刻意遮。
“户口本带了吗?”周建国问。
“带了。”
“身份证呢?”
“也带了。”
“那进去吧。”
许秋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再想想?”
周建国摸了摸车把上的裂口:“都到门口了,还想啥?”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你这人,做决定倒快。”
“我想了四个月。”
“相亲到领证四个月,也不算久。”
周建国没接话。
他今年四十一岁,河南周口下面一个村子里的人,没结过婚。父亲去世得早,母亲赵秀梅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周建国初中没读完就出去学修车,后来跟着师傅修冷库、冰柜和中央空调,挣的钱不算多,但手艺还行。
许秋兰在县城商场做后勤,老家在南阳。她从没结过婚,亲戚嘴里一直叫她“剩女”。父亲去世后,她照顾母亲和弟弟家的孩子,婚事一拖再拖。前些年有人给她介绍过对象,有嫌她年龄大,有嫌她不能立刻拿出钱买房,还有人见面第二次就问她能不能辞职回家带孩子。
她后来不愿相亲了。
这次是商场的同事硬把周建国的微信推给她,说这个人话少,但不赌不抽,没欠债,家里有套老房子。
许秋兰起初没看上他。
周建国说话慢,衣服上总有机油味,第一次吃饭时,面对她问的“以后谁照顾老人”,他想了半天,只说:“我妈跟我住,腿不好,但不用你伺候。”
许秋兰当时就抬起了眼睛。
后来她又问:“你结婚是为了给你妈找个照料的人?”
周建国把面前的茶杯转了个方向:“不是。我妈有我。我要是只想找人照顾她,找保姆比找媳妇省事。”
这句话不漂亮,却让她记住了。
两个人领证后,周建国把母亲从村里接到县城。三间旧平房是他父亲留下的,院墙低,门锁也旧。赵秀梅一开始对许秋兰很客气,客气得像在对待一个随时会离开的客人。
婚后第一个月,许秋兰没来例假。
她以前就不准,有时提前,有时推迟十几天,所以没太在意。
第二个月仍然没来,她去药店买了验孕棒。早晨天还没亮,她躲进卫生间,等了几分钟,只有一道杠。
她把验孕棒用报纸包好,扔进了小区垃圾桶。
周建国那天正好要去淮阳给一家饭店修冰柜,临出门时问她:“你脸色咋不好?”
“昨晚没睡好。”
“要不要我晚点走?”
“不用,挣钱要紧。”
这句话她说得顺口。她以前照顾家里人,凡事都习惯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她总觉得只要一开口,别人就会觉得她麻烦。
第三个月过去,还是没有例假。
赵秀梅开始炖鸡汤,还把邻居送来的红糖放到厨房最显眼的位置。
“秋兰,你这几天是不是不舒服?”她问。
“有一点。”
“是不是有了?”
许秋兰洗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测出来。”
“那也不一定准。你们结婚三个月了,咋一点信儿没有?”
赵秀梅说完,看了眼儿子。周建国正在院里给客户打电话,没听见这句。
许秋兰把水龙头关了:“妈,我这两天去医院看看。”
“去医院干啥?先找个老中医把脉。”
“还是查清楚吧。”
赵秀梅撇了撇嘴:“你们城里人就是爱花钱。”
第二天早晨,许秋兰起床时,腹部又痛了一下。
这次不是隐隐作痛,而是像里面被拧了一把。她扶着床沿坐下,缓了十几分钟,才勉强站起来。
周建国在门外敲门:“秋兰,起来没?我今天不去外地,带你去医院。”
“我自己去。”
“你走路都慢成这样了,还自己去?”
她没吭声。
周建国推门进来,看见她把手压在肚子上,脸色不太好。他没有多问,拿了外套和车钥匙。
县医院妇科门诊挤满了人。
赵秀梅也跟着来了。她嘴上说是陪儿媳妇,心里其实已经认定许秋兰怀孕了,一路上不停盘算孩子出生后要不要回村摆酒。
“要是真有了,得在县城生。”她说,“村里接生条件不好。男孩女孩都一样,先把身体养好。”
许秋兰靠在车窗边,没有回应。
抽血、验尿、彩超,一项项排下来。做彩超时,医生问她:“末次月经是哪天?”
许秋兰报出日期。
“这三个月有没有异常出血?”
“没有。”
“以前月经规律吗?”
“不太规律。”
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眉头慢慢收紧:“检查做完后去妇科找张医生。这个情况不能只按怀孕看。”
周建国在门外等了半个多小时。许秋兰出来时,手里拿着报告单,没说话。
“咋了?”他迎过去。
“先去找医生。”
张医生把彩超报告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字:“左侧附件区有一个较大的包块,差不多十厘米。子宫内膜也比较厚,但没有看到孕囊。”
赵秀梅立刻问:“那到底是不是怀孕?”
“目前不像。”医生说,“这个包块性质还不能确定,有可能是良性的囊肿,也可能需要手术处理。你们先别自己猜,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赵秀梅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
周建国问:“会不会是恶性的?”
“现在不能凭彩超判断。需要做增强检查,结合肿瘤标志物,最后还得看手术后的病理。先住院。”
许秋兰低头盯着那张单子。纸上的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却像看不懂。
赵秀梅原本准备给亲戚报喜,手机已经点开了通讯录。听到“包块”“手术”“不能确定”,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几秒,手机从手里滑下来,砸在塑料椅上。
“十厘米?”她问,“肚子里长了这么大的东西,她咋一点都不知道?”
许秋兰说:“我知道不舒服,没往严重处想。”
赵秀梅猛地转头:“你知道还不去查?”
许秋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不是完全没察觉。
半年前开始,她就常有腹胀,吃一点东西也觉得顶。以前的裤腰越来越紧,她以为是年纪大了发胖。晚上睡觉时左侧腹部偶尔坠痛,她就拿热水袋捂一会儿。那阵子母亲住院,她每天在两个医院之间跑,根本没心思管自己。
后来相亲、领证、搬家,每件事都催着她往前走。她一直想着,等忙完这一阵再去看。
可“这一阵”从来没有真正结束。
住院手续办下来后,赵秀梅坐在走廊尽头,一声不吭。她原先以为今天来医院,是来确认儿媳妇怀孕,回去后就能开始挑婴儿衣服。现在她连包里的红糖都不敢拿出来。
周建国去缴费,许秋兰跟在他后面。
“住院押金我自己交。”她说。
“我已经交了。”
“我有钱。”
“我知道。”
“检查费也算我自己的。”
周建国把缴费单折好,塞进文件夹:“先看病,别在这时候算账。”
她站在原地,低声说:“我可能治不好。”
“医生没这么说。”
“医生只是没说。”
“那也得等结果。”
许秋兰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后悔了?”
周建国没回答。
她笑了一声:“你要是想离婚,可以等检查完。我不会缠着你。”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离婚?”
“你妈刚才的表情,我看得出来。”
“她不是我。”
“可你们是一家人。”
这句话让周建国沉默了。
他确实在怕。
怕检查结果不好,怕自己承担不起后面的费用,怕母亲以后天天在耳边说许秋兰拖累了这个家,也怕自己哪天撑不住,把今天说过的话全部收回去。
他有个不体面的弱点:遇到事情时总想拖一拖,等别人先做决定。父亲去世后,他一直靠这种办法过日子,能不争就不争,能不说就不说。可这一次,拖延已经把他推到了墙角。
“先治病。”他说,“其他事,等报告。”
“你能保证?”
“不能。”
许秋兰抬头看他。
周建国把目光移开:“我只能说我现在不走。”
这一晚,许秋兰住进了病房。
赵秀梅不愿留下陪护,周建国便在走廊上的折叠椅上坐了一夜。第二天凌晨,他被护士叫醒,才发现自己脖子僵得转不过来。
许秋兰醒着,正在窗边喝水。
“你回去睡吧。”她说。
“你有事按铃。”
“我不是重病号。”
“医生让你少下床。”
“你妈呢?”
“回去了。”
许秋兰握着杯子:“她是不是觉得我把你骗了?”
“她现在觉得你什么都不好。”
“也正常。”
“你别替她说话。”
“我没替她说。”
周建国看着她,忽然有些烦:“你什么都能忍,是不是觉得只要忍下来,别人就不会把你赶走?”
许秋兰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说话挺难听。”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我也憋得难受。”
两个人第一次吵架,声音都不大。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家属装作没听见,只有窗外的清洁车来回响。
许秋兰把水杯放下:“我不想把病带回你家。”
“你现在就在我家。”
“我说的是麻烦。”
“病不是麻烦。”
“你妈会这么想。”
“她想她的。”
“你呢?”
周建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还没想好。”
这句话比“我不管你”更让她难受。
下午,增强检查结果出来了。
张医生把两个人叫到办公室,告诉他们包块更像是卵巢上的巨大囊肿,暂时没有发现明显转移迹象,但因为尺寸太大,继续观察有扭转、破裂的风险,建议尽快手术。手术中如果发现异常,会送快速病理,具体处理要根据结果决定。
许秋兰问:“会切掉卵巢吗?”
“有这个可能,也可能需要切除一侧附件。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病灶处理掉。”
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周建国问:“大概需要多少钱?”
医生报了一个区间,具体还要看手术方式和住院天数。
这个数字不算天文数字,却足够让周建国把家里仅有的存款掏空,还可能要借钱。
赵秀梅听见后,第一反应不是担心病情,而是问:“这钱谁出?”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的声音不高,却让许秋兰听得清清楚楚。
周建国扭过头:“先用我的。”
“你的钱也是这个家的钱。”
“我知道。”
“她娘家不管?”
“她娘家管不了。”
“那以后要是还要治呢?咱们家还过不过日子?”
周建国看着母亲:“妈,她是我媳妇。”
赵秀梅像被这句话堵住,站在那里,手里的塑料袋越攥越皱。
许秋兰走过来:“不用你们出钱。我有一笔定期,取出来够手术。”
“你的定期不是给你妈留的?”周建国问。
“她现在跟我弟住,生活费我每月给。”
“取了以后呢?”
“以后再说。”
周建国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到家时,箱子里只有几件衣服,却带着一个装药的小铁盒。她把母亲的降压药按日期分好,给弟弟家的孩子买的校服也提前寄了回去。她不是没有钱,只是钱永远先花在别人身上。
手术前一天,许秋兰把手机递给周建国。
屏幕上是一份备忘录,写着她母亲每月的药钱、弟弟孩子的补课费,还有几笔借给亲戚的钱。
“我如果手术后不能工作,家里的钱会断。”她说,“我弟说会想办法,但他每个月工资也就那些。”
周建国看完,把手机还给她:“你先别想这些。”
“我必须想。”
“你住院期间,我给你妈寄药钱。”
“我会还你。”
“等你能挣钱了再说。”
“建国。”
“我说了,先治病。”
他这次没有回避她的眼睛。
手术那天,赵秀梅没有进手术室,只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儿媳妇,可当护士拿来手术同意书,让家属签字时,她把笔推给了周建国。
“你签。”她说,“你是她男人。”
周建国低头签下名字。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切下来的囊肿有十厘米多,里面是清亮的液体,边缘看上去没有明显异常。术中快速病理提示倾向良性,最终还要等完整病理。
医生出来时,周建国第一句问的是:“她的子宫还在吗?”
“在。一侧卵巢和输卵管保住了,另一侧附件切除了。手术顺利,后面等正式病理。”
赵秀梅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原本以为许秋兰进手术室,是为了一个可能还没来到的孙子。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把儿媳妇的病当成了生孩子的前奏。
许秋兰醒来时已经是晚上。
周建国趴在床边,听到动静后立刻坐直:“疼不疼?”
“还行。”
“医生说手术顺利。”
“孩子呢?”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随即苦笑:“我怎么问这个。”
“没孩子。”周建国说,“是囊肿。”
她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久,问:“你失望吗?”
“我妈失望。”
“我问你。”
周建国把床头的水递给她:“我不知道该失望什么。你差点因为它出事。”
许秋兰喝了一小口,声音很轻:“我以前总觉得,女人只要不能生,就少了一块。后来又觉得,哪怕有了孩子,也不一定能留住一个男人。”
“你想得挺多。”
“我一直这样。”
“以后少想点。”
“说得容易。”
“那就先想今天的饭。”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
正式病理结果显示是良性囊肿,不需要化疗,也不用继续做特殊治疗,只要按医嘱复查。医生提醒她,剩下的卵巢功能可能会受年龄和手术影响,例假是否恢复、能否自然受孕都不能保证。
赵秀梅听完后,悄悄问医生:“她以后还能生吗?”
医生没有给肯定答案:“这个要看恢复情况,年龄也是因素。你们不要把注意力全放在生孩子上,先养好身体。”
赵秀梅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只听进去一半。
许秋兰出院后,回到了周建国家。
她和周建国还是分房睡。周建国每天接送她复查,煮饭时把菜切得小一些,怕她咬不动。赵秀梅不再逼她喝偏方,却开始嫌周建国买的鸡蛋太贵。
“医院都说了,普通吃饭就行,别乱补。”许秋兰说。
赵秀梅把鸡蛋放回篮子里:“我买给自己吃,不行啊?”
许秋兰没拆穿她。
三个月后,许秋兰的例假仍然没有恢复。
这一次,她没有等到腹痛,也没有把检查往后拖。她主动去医院复查,医生告诉她,术后激素水平还在调整,暂时不能判断是否会恢复,继续观察即可。
她拿着报告回家,周建国正在院里修一台旧冰柜。
“医生怎么说?”他问。
“还没来。”
他手里的扳手掉进了冰柜后面。
许秋兰弯腰想去捡,他抢先蹲下,把扳手摸了出来。
“那就再等等。”
“你不急了?”
“急也没用。”
她看着他:“你妈呢?”
“去村口买菜了。”
“她知道我还没来例假吗?”
“知道。”
“她没说什么?”
“她说等你养好身体,再想别的。”
许秋兰怔了一下。
这不是赵秀梅会说的话。可她也知道,一个人几十年的想法,不会因为一场手术就彻底变掉。也许赵秀梅只是害怕了,也许只是暂时不敢再提。
傍晚,赵秀梅拎着一袋青菜回来,看见许秋兰坐在门口晒太阳,先把菜放进厨房,再转身问:“医生说啥?”
“继续复查。”
“那就复查。”
“妈。”
赵秀梅擦了擦手,没看她:“你别叫得这么小心。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以前我说过难听话,你记着也行,别装没听见。可你以后要是再不舒服,提前说,别等疼得走不了路了才去医院。”
许秋兰低下头:“知道了。”
赵秀梅又补了一句:“还有,家里没孙子也不是天塌了。你们俩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比啥都强。”
这话说完,她拎着菜进了屋,没有等人道谢。
周建国站在冰柜旁边,手上沾着黑色油污。他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许秋兰。
“我妈今天说话挺多。”
“嗯。”
“她要是以后又催你,你别憋着,直接告诉我。”
许秋兰看着他的手:“你先把手洗了。”
“哦。”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许秋兰起身去厨房拿肥皂,赵秀梅在里面嫌弃地喊:“肥皂在窗台上,别又拿洗衣粉洗手!”
周建国低头冲着手,许秋兰把肥皂递过去。
两个人的手在水流下碰了一下,很快又分开。
院墙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屋里锅盖被热气顶得咔哒作响,赵秀梅又在喊盐放多了。
许秋兰站在水池旁,看着周建国把手上的油一点点洗干净。周建国洗完,把毛巾递给她。
“晚上吃啥?”
“妈买了青菜,炒鸡蛋吧。”
“行。”
许秋兰把毛巾搭回铁丝上,转身进了厨房。周建国跟在她后面,顺手把院门关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