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七分,佛山下起了急雨。
陈立伟把送货车停在工业园外,准备去妻子梁倩的公司拿一份盖章的对账单。园区排水不好,雨水漫过路沿,他绕到办公楼后面,想从连廊进去。
连廊的感应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
梁倩站在消防门旁,米色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她面前是男助理周航。两个人先是在说什么,声音被雨盖住了。梁倩转身要走,周航拉住她。她甩了一次,没有甩开。
接着,周航把她往怀里带。
梁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挣。几秒后,两个人吻在一起。周航的手从她后背滑到腰间,她的手也搭上了他的肩。
陈立伟站在七八米外,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他原本以为梁倩还在和客户吃饭。半小时前,她给他发过消息,说一笔订单出了问题,今晚可能回不去,让他接儿子放学。陈立伟回了一个“好”,还顺手给她点了一份醒酒汤。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一下,外卖员问送到哪个门。
陈立伟挂断电话,打开相机。
第一张拍糊了。第二张里,两个人的脸都能看清。第三张拍到周航搂着梁倩,梁倩正低头替他擦嘴角。
他没有冲过去,而是把第二张照片发给了梁倩。
“客户是他?”
消息显示送达。
梁倩包里的手机亮了。她低头看完,猛地转向连廊。陈立伟没有躲,举着手机站在雨里。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周航凑过去看她的屏幕,随即松开了搭在她腰上的手。
陈立伟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立伟!”
梁倩追出来,高跟鞋踩进积水,溅湿了裤脚。
陈立伟没有回头。他把车开出工业园,才发现醒酒汤还在配送。外卖员又打来电话,他报了梁倩公司的前台,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那晚,他住进了运输公司的值班宿舍。
房间里有两张上下铺,靠墙堆着退货的纸箱。陈立伟坐在床边,看着梁倩打来一个又一个电话。第六个电话结束后,她发来消息。
“照片别给别人看。明天我跟你解释。”
陈立伟把那张照片点开,又关上。
他最先想到的不是离婚,而是儿子陈嘉明天早上有没有干净校服。紧接着,他又想起上个月买的新车登记在谁名下,家里的房贷还剩多少,妻子公司里那百分之十的股份是不是婚后取得。
这些念头挤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很难堪。他给梁倩回了一句话。
“明早九点,你公司见。”
梁倩很快回复:“好。”
凌晨一点多,周航才回到家。
他和妻子许静住在南海一套六十多平方米的两居室里。女儿刚上幼儿园,许静辞掉商场的工作后,在家接网店客服的夜班。
周航进门时,许静还在电脑前。她问他吃没吃饭,他说公司聚餐,转身进了浴室。
他的手机留在餐桌上,屏幕亮起。
梁倩发来一张照片,正是陈立伟拍下的那张。下面还有两句话:
“他看见了。明早别来公司,我来处理。”
许静先看到照片里的丈夫,又认出了梁倩。她参加过公司的家属活动,知道这个常给周航机会、也常被他挂在嘴边的梁经理。
她拿起手机冲到浴室门口。
“这是什么?”
浴室里的水停了。
周航隔着门问:“你翻我手机?”
“你先出来。”
“工作上的事,你别管。”
“接吻也是工作?”
浴室门打开一条缝。周航伸手要拿手机,许静退到餐桌另一边,把照片放大。
“她丈夫拍的,对不对?”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家里出了点事,情绪不好。我就是安慰她。”
许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手机翻过来,指着照片里他的手:“安慰要摸腰?”
周航上前抢手机。两个人拉扯间,杯子掉在地上,惊醒了卧室里的女儿。孩子赤脚跑出来,站在门口哭。
周航压低声音:“别当着孩子闹。”
许静弯腰抱起女儿,脚边都是碎玻璃。她没有再追问,只对周航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公司。”
“你别发疯。”
“我去问清楚。”
“有什么可问的?我都说了是误会。”
许静把孩子抱回卧室,锁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梁倩先到了公司。
她换了一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扎得很紧。前台刚开门,保洁还在拖地。她把周航叫进会议室,让人事准备离职交接表。
“今天把手上的客户资料交出来。”梁倩说,“工资结到这个月底,多出的部分按公司规定处理。”
周航看着桌上的表,没有签。
“你拿我挡事?”
“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人做错了。”
“所以只让我走?”
梁倩把笔推过去:“我会向老板说明,接受公司处理。”
“你舍得吗?”周航靠在椅背上,“去年两个大客户是我陪你喝下来的。现在你丈夫看见了,你就让我滚?”
“你说话注意点。”
“昨天是谁让我别来?你怕什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立伟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离职表,再看梁倩:“这就是你的解释?”
梁倩站起来:“我们去办公室谈。”
“就在这里。”
周航拿起笔,重重划掉签名栏:“行,我走。但你别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第一次单独吃饭是谁约的?上个月出差,谁改签了机票?”
梁倩伸手按住那张表:“闭嘴。”
陈立伟原本以为她会告诉他,昨晚只是一时糊涂,或者是周航强迫了她。他甚至提前想好了该怎么拆穿。
可他听见的是“第一次”和“上个月”。
他往后退了一步,腰撞到会议桌。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他低头找了两次,才看见钥匙就在鞋边。
“多久?”他问。
梁倩没有回答。
“我问你多久。”
“四个月。”
陈立伟弯腰捡起钥匙,没站稳,扶了一下桌沿。他看着妻子,脸上没有怒气,声音反而低了:“四个月。你妈住院那阵,也是他陪你去的?”
“那次你在珠海送货,我打过电话。”
“我让你找护工。”
“对,你让我找护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前台拦了一句,紧接着,会议室的门被撞开。
许静穿着昨晚那件灰色外套,头发没梳,手里握着周航的手机。
“原来不是一次。”
周航起身拦她:“你怎么来了?”
“让开。”
“回家说。”
“昨晚你说是误会。刚才我在门外听得很清楚,四个月。”
许静把手机举到梁倩面前,屏幕上是那张拥吻照。
“这是你发给他的?”
梁倩看了一眼:“是。”
“照片里的女人是不是你?”
“是。”
“你知不知道他结婚了?”
梁倩停顿片刻:“知道。”
许静原本大概还等着一句否认。听见这个答案,她把手机攥在胸前,呼吸变得又快又响。随后,她扯下肩上的包扔到地上,冲过去抓住梁倩的衬衫领口。
“知道你还碰他?”
梁倩被推得撞上玻璃隔断,抬手抓住许静的手腕:“你先放开。”
“你让我放开?”
许静往下猛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崩落在桌上,弹了两下。梁倩侧过身护住胸口,头发被许静抓住,皮筋落在地上。
门外已经围了七八名员工。有人拿出手机,也有人叫保安。
周航抱住许静的腰往后拖:“够了,你别在这丢人!”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她。
许静转身甩了他一巴掌,又扑向梁倩,抓住她的袖口往门外扯。布料从肩部裂开一道长口,梁倩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掌擦过碎掉的纽扣。
“许静!”陈立伟上前把两人隔开,“别打了。”
许静的手还抓着一截蓝色布料。她看见挡在梁倩前面的陈立伟,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把照片举到他眼前。
“是你拍的,对吧?”
“是。”
“也是你发给她的?”
“是。”
“我昨晚在周航手机上看到的。”许静指着梁倩,“你们夫妻要关门算账,凭什么把我蒙在外面?”
陈立伟没料到照片会被她看见。他原本只是想让梁倩知道自己抓到了现行,逼她第二天当面交代。他没有想过周航会看到,更没想过许静会循着照片找来。
“我没让你来打人。”他说。
“可要不是这张照片,我还在给他洗衣服,等他忙完带孩子去玩。”
许静说到最后,声音哑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发现手里还捏着那截衣袖,便松开手,让布料掉在地上。
保安赶到门口,问要不要报警。
梁倩扶着桌腿站起来。她的衬衫破了,右侧肩膀露在外面,手掌上沾着血。她先捡起地上的外套披上,然后对保安说:“报警。”
周航急了:“有必要把事情弄这么大吗?”
许静转头看他:“有。”
警察到场后把几个人分开询问。公司员工拍下的视频没有外传,但足以说明许静动了手。梁倩的伤不重,经过调解,许静赔了检查费,当面承认不该撕扯打人。她拒绝向梁倩道歉,只在调解记录上签了字。
走出派出所时,许静对周航说:“今晚别回去。我会找律师谈离婚,孩子和钱按法律办。”
周航追了几步:“你非要毁了这个家?”
许静停下来,把他的手机放在路边花坛上。
“我早上来之前,也想过只要你认错,我就忍一次。刚才你拉我的时候,怕的是我让你丢人,不是怕我难受。”
她没有再等他回答,独自上了一辆网约车。
梁倩去了附近医院。伤口清理完,医生让她按时换药。陈立伟坐在诊室外,手里拿着她破掉的衬衫。衣袖撕到肩缝,已经不能再穿。
梁倩出来后,伸手去拿:“给我。”
陈立伟没有松手:“扔了吧。”
“这是我的东西。”
“都破成这样了。”
“我知道。”
她把衣服夺回来,折好塞进袋子。两个人走到停车场,她没上陈立伟的车。
“你要去哪儿?”他问。
“回公司。”
“员工都看见了。”
“所以我更得回去。”
“回去干什么?继续当什么都没发生?”
梁倩拉开出租车门,又关上。她靠着车身看他:“那你要我怎么样?躲在家里?让所有人猜老板会不会开除我?”
“你在乎的还是工作。”
“厂里三十多个人等着发工资,那两笔订单是我签的。老板怎么处理我,是他的事。交接没做完,我不能走。”
陈立伟想反驳,却想起这些年他每次说忙,梁倩也问过同样的话。那时候他总说,货已经装上车,客户在等,不能不去。
他把车钥匙攥进掌心:“晚上回家谈。”
梁倩摇头:“我先回我妈那里。嘉嘉这两天跟你。”
“你连孩子也不管了?”
她盯着他:“别拿孩子堵我。昨晚是你把他接回家的,今天早上也是你送的。你会照顾他,不是替我照顾。”
出租车开走后,陈立伟在停车场站了很久。
当天下午,公司暂停了梁倩的部门管理工作,要求她配合内部核查。周航办理离职,手上的客户转给了其他员工。两笔正在谈的订单受了影响,其中一名客户看过现场视频,暂缓了合作。
梁倩没有被开除,但季度奖金没了。
晚上,陈立伟回家时,八岁的儿子正坐在餐桌前吃肠粉。
“妈妈呢?”
“去外婆家住几天。”
“你们又吵架了?”
陈立伟把包放下:“嗯。”
孩子咬着筷子,想了一会儿:“这次是不是很严重?”
“挺严重。”
“会离婚吗?”
以前遇到这种问题,陈立伟一定会说“小孩子别管”。话到嘴边,他却没说出来。
“我们还没决定。决定了会告诉你。”
儿子低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把没动过的另一份肠粉推到对面:“那这个留给妈妈吗?”
“放冰箱吧。”
三天后,梁倩回来拿衣服。
陈立伟在客厅摊开房贷、存款和公司股份的材料。他没有质问她和周航在哪些酒店见过,也没有查看她的手机。他们把能继续过和不能继续过的条件分别写在两张纸上。
梁倩承认,她和周航不是一时失控。
四个月前,她母亲做手术。陈立伟在外地送一批逾期货,只在电话里让她请护工。周航陪她跑了两趟医院,之后开始频繁发消息。她知道越界了,却舍不得那种有人随叫随到的感觉。
“你可以怪我没陪你。”陈立伟说,“可你不能拿这个解释接吻。”
“我没解释。”梁倩用受伤的手压着纸,“我是在告诉你事情怎么走到这一步。要是只说我坏、你倒霉,那我们现在就能去离。”
陈立伟把笔扔在桌上:“你觉得我就没错?”
“你当然有错。你什么都拖,什么都让我等。连发现我和别人接吻,你也不肯当面问,先拍下来发给我。你想让我怕,想让我自己回来认。”
这句话说中了他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确实可以当场走过去。可他选择了拍照,选择离开,选择让梁倩看着证据猜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他以为那是克制,其实也带着报复。
“照片让许静看见,不是我安排的。”他说。
“我知道。”
“她动手,也不能算到我头上。”
“不能。”梁倩低头整理材料,“但那张照片把四个人都推到了再也装不下去的地方。”
他们最终没有立刻离婚。
不是和好,而是分居六个月。儿子平时住在原来的房子里,两人轮流照顾;房贷和生活费按收入比例承担。梁倩继续配合公司核查,陈立伟接手了部分接送和家务。两人约定,六个月后再决定是否办理离婚登记。
代价很快落到生活里。
陈立伟为了按时接儿子,推掉了两趟夜间运输,每月收入少了近四千元。梁倩失去奖金,又在母亲家附近租了一个单间,手头也紧。儿子开始自己记两边的住宿时间,书包里常年放着两套钥匙。
许静还是起诉离婚了。她没有再联系梁倩,也没有接受周航父母的劝和。周航搬离原来的家,按约定时间探望女儿。没有人因此得到痛快的结局。
六个月期满那天,陈立伟和梁倩约在民政局附近见面。
梁倩带来了离婚协议,也带来了公司恢复她岗位的通知。她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你怎么想?”她问。
陈立伟没有马上回答。
这半年,他们很少争吵,也没有恢复夫妻生活。梁倩按时接送孩子,主动报告自己的行程,却从不要求他检查。陈立伟学会了提前说哪天不能回家,也不再把一句“以后再说”当作结束谈话的办法。
有些地方在变,有些地方没有。
他仍会在雨天想起连廊里的那一幕。梁倩也无法忘记自己在众人面前被扯倒,以及陈立伟冲过来挡在她身前时,那种既依赖又羞耻的感觉。
“先不复婚姻的原样。”陈立伟说,“再分居半年。你愿意,我们就继续谈;不愿意,今天签。”
梁倩看了他一会儿,把离婚协议收回文件袋。
“半年以后,不管是什么结果,别再拖。”
“好。”
傍晚,他们一起去接儿子。孩子从校门里跑出来,看见两个人都在,没有问是不是和好了,只把沉重的书包递给陈立伟,又把手里的美术袋交给梁倩。
三个人走到停车场时,天又开始下雨。
陈立伟撑开伞,梁倩没有像过去那样自然地挽住他。她牵着儿子,走在伞沿下面,肩膀仍被雨打湿了一小块。
陈立伟看见了,把伞往她那边挪了挪。
谁也没有说话。三个人保持着并不亲密、却足以避雨的距离,慢慢走向同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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