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我救了女知青,她报恩嫁我,两年后待她高考,村长却吓得发抖
我叫梁满仓,一九五四年生人,属马,生在靠山屯。靠山屯穷,穷得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我爹走得早,我娘把我拉扯大,家里三间土坯房,堂屋一张八仙桌,东屋娘住,西屋是我和两个弟弟的。我二十三岁那年,村里来了知青,男男女女十几个,都是城里下来的。
那会儿是一九七七年,知青刚来的时候,村里看什么都新鲜。有个女知青叫周雅君,上海人,瘦瘦小小,戴副眼镜,扎两根辫子。她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干活叫苦连天,她一声不吭地抡锄头,手心磨出血泡也不掉泪。我们生产队长徐德旺总爱盯着她看,一双眼睛黏糊糊的,像沾了灶台上的猪油。
那时候我在生产队里赶马车,兼着看护村东头的水库。水库不大,是五八年修的,夏天蓄水浇地,冬天结了冰,孩子们爱在上头滑冰。我每天早晚绕水库走一圈,看看闸门,捡捡垃圾,日子单调,但清静。
一九七八年夏天,雨水大。连着下了三天,水库里的水涨得厉害,浑黄的水漫过了溢洪道。队长让我盯着点,说千万不能出事。那天傍晚,我正沿着水库走,忽然听见有人喊救命。那声音又尖又细,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循着声音跑过去,看见水库拐弯的地方,一个人在水里扑腾,岸上几个知青急得直跺脚。
是周雅君。她可能是来洗衣服的,脚下滑了。我不会多想,甩掉鞋子就跳了下去。水很急,她已经被冲出去十几米。我游过去,从后面拽住她的后衣领。她呛了水,挣扎得厉害,有几次差点把我也摁进水里。我憋着一股气,死死拖着她往岸边游。好在有惊无险,最后把她弄了上去。
她躺在岸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我学着以前看过的样子,把她翻过来,拍她的背。她“哇”地吐出好几口水,咳嗽起来。几个知青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着“雅君雅君”。我起身让开,浑身是水,裤子上的泥浆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缓过来之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水库边上的芦苇穗子,扫过我的脸。她没力气说话,只是嘴唇动了动。我摆摆手,说:“没事就行,以后洗衣服别来这深水区。”然后我穿上鞋,走了。
这件小事,我以为就过去了。没想到三天后,周雅君提着两个鸡蛋来找我。她站在我家门口,换了身干净的碎花布衫,头发扎得利利索索,脸上有了点血色。她说:“梁大哥,那天多亏你。我没别的东西,这鸡蛋你收下。”
我娘从屋里出来,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睛亮了一下。我让周雅君进屋坐,她不肯,说队里还有活。她把鸡蛋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跑。鸡蛋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温温热热的。
我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说:“这姑娘,懂礼数。”
我“嗯”了一声,把鸡蛋放进堂屋的篮子里。那两个鸡蛋,放在一堆土豆和红薯中间,小得可怜,但红彤彤的,特别显眼。
后来我才知道,周雅君家里成分不好。她父亲以前是大学教授,五七年被打成了右派,后来下放到甘肃劳改。她母亲带着她和弟弟在上海过日子,靠糊纸盒维持生计。七六年她父亲平了反,可身体已经垮了。七七年恢复高考,她考了一次,差三分没考上。后来她母亲又病了,家里实在撑不住,她才报名下乡。
“我想再考一次。”她有一次在田间休息时跟我说,“我不想一辈子在这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方。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我靠在田埂上,心想,这姑娘跟别人不一样。她心里有火,眼里有光,跟这个穷山沟格格不入。
我那时已经二十四岁了。我娘总催我,说咱家穷,别挑三拣四的。我明白她的意思。在这个山沟里,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可我看着周雅君,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太好,太远,像天边的一颗星,亮是亮,但你伸手够不着。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颗星后来会落到我家。
那年深秋,周雅君的母亲病重。电报来了好几封,说人快不行了。周雅君去找生产队长徐德旺,想请假回上海。徐德旺不批,说现在正是秋收,谁也走不开。周雅君急得在村口哭,眼睛肿成两条缝。
我看不过去,去找徐德旺说情。徐德旺眯着眼看我,说:“梁满仓,你管什么闲事?一个地主的后代,能让她来插队就不错了,还想过往上海跑?美得她!”
我犟脾气上来了,说:“她妈快死了,你不能见死不救。”
徐德旺冷笑:“她妈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上头有文件,知青不得擅自离队。你再说,我把你也报上去。”
我憋了一肚子火,回家里坐了半天。我娘看出我心事,问我咋了。我把事一说,我娘叹了口气,说:“这姑娘命苦。你去送她吧。从后山那条小路走,晚上别让人看见。”
我吃了一惊。我娘平时最胆小,从不敢跟队里对着干。可她看着我,眼里有我不常见到的硬气:“满仓,做人得讲良心。人家一个姑娘家,大老远来咱这儿受罪,现在亲娘要没了,你帮她一把,老天爷都看着呢。”
那天夜里,我套上马车,在后山脚下等着。周雅君来了,穿着件深色的棉袄,背着个蓝布包袱,脸白得像纸。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上车。后山小路,我送你到镇上。天明有长途车,去县里,再坐火车。”
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爬上车,缩在车厢里,浑身抖得厉害。我赶着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慢慢走。那晚月亮很亮,照得路像一条白带子。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到了镇上,天还没亮。我把她送到长途车站,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她。那是我攒了两个月的工分钱。
她不要。我塞进她手里:“路上用。别苦着自己。”
她攥着那二十块钱,眼泪一颗颗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
“梁大哥,我会还你的。”她说。
我笑笑:“不用。你见到你娘,替我问声好。”
她走了。我坐在马车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站里。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又像放下了一块石头。
半个月后,周雅君回来了。她母亲终究还是走了。她更瘦了,眼睛深深地凹进去,像两口枯井。她来我家还钱,我不收。她坚持要给,把钱压在堂屋的茶杯底下。我娘看见了,又偷偷塞回她手里。
“孩子,你留着自己用。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周雅君看着我娘,嘴唇抖了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娘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不肯起来,就那么跪着,说:“梁大娘,梁大哥,你们是好人。我周雅君这辈子,没什么能报答的。如果你们不嫌弃,我愿意嫁给满仓哥。”
我愣住了。我娘也愣住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瘦小的身子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我心跳得厉害,又慌又乱,想说“不行”,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我娘先反应过来。她把周雅君扶起来,上上下下地看,眼眶红了:“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你是有文化的人,有大好的前途。我们满仓就是个赶马车的,配不上你。”
周雅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异常坚定:“没有配不配。只有肯不肯。梁大哥救过我的命,又帮我回去见我娘。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我承认我喜欢她。从她递给我鸡蛋的那天起,我就喜欢上了她。可我不能乘人之危。她刚没了娘,心里乱,做的决定不一定清醒。
“雅君,”我开口,嗓子有点哑,“报恩不是这么报的。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能耽误你。”
她摇头:“我没有路了。这穷山沟,我要是不嫁人,早晚会被徐德旺那种人糟蹋。你信不信?”
我沉默了。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徐德旺看她的眼神,整个村子都知道。
我娘叹了口气,拉着周雅君的手,说:“你要是真愿意,等过了年,咱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可你得想好了。满仓是我儿子,我知道他。他老实,认死理。你跟了他,他不会亏你。可你一个有文化的姑娘,日子长了,难免会觉得委屈。”
周雅君说:“我不委屈。我认了。”
我们就这样结了婚。没有大办,生产队给开了证明,去公社领了证。摆了两桌酒,请了村里的几个长辈。周雅君没有娘家人来,只有几个知青朋友。我们搬进了我家西屋,墙上新刷了一层白灰,贴了几个红喜字。我娘把祖传的一对银镯子给了她,她戴上,手腕纤细得能一把握住。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似一碗水。我继续赶马车,看水库。她在队里干活,回来帮我娘做饭、喂鸡、纳鞋底。她手巧,学什么都快。邻居都说,梁满仓好福气,娶了个文化人。
可我知道,她心里有苦。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见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看书。那些书是从上海带来的,书页泛黄,边角卷着。她一看就是半宿,直到天快亮才躺下。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我没有点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结。她嫁给我,到底是因为恩情,还是因为走投无路?我不敢问,也问不出口。我怕那个答案,会让我无地自容。
一九七九年秋天,村里的变化大了起来。上头开始包产到户,土地分到了各家各户。徐德旺的权力一下子小了很多,再也不能随便扣工分、批条子。可他还是村里的二把手,眼珠子照样往周雅君身上瞟。我看见了,就把她往身后一挡。徐德旺嘿嘿笑,说:“梁满仓,你护得可真紧。放心,我不抢你的。”
我攥着拳头,想揍他。周雅君拉住我,小声说:“别惹事。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我忍了。可我心里清楚,这个徐德旺,不是省油的灯。
一九八零年年初,周雅君告诉我,她要参加高考。
那天晚上,我们刚吃完饭。我娘在灶台上洗碗,我坐在门槛上修鞋。周雅君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满仓,我想考大学。”
我的手停了一下,继续穿针引线:“嗯。”
“你……同意吗?”
我抬起头看她。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见过,是她第一次站在田埂上说“我不想一辈子在这里”时的光。那种光,能把人照亮。
“同意。”我说。
她有点意外,看着我:“真的?你不怕我考走了,不回来了?”
我放下鞋,拍了拍手上的灰:“雅君,你从嫁给我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个梦。我不是瞎子。你天天半夜看书,我能不知道?你怕我有想法,一直忍着。其实你不用忍。你想考,就考。考上了,去上。我不想你一辈子跟我在这里,屈才。”
她的眼眶红了:“满仓……”
“别哭。”我笑了,“你去考,家里有我。娘的身体还行,我也能挣。你读大学需要钱,我来想办法。”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洇开一小朵水花。她点头,轻轻地说:“谢谢你。”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肩,又缩了回来。我们虽然结婚两年了,但一直相敬如宾,连手都很少拉。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那层纸,是她对我报恩的感恩,也是我心里那份不敢说出口的自卑。
周雅君开始备考。白天她在村小学代课,晚上回来就看书,一看就是十一二点。我托人从镇上买来煤油,把灯芯拨亮,让她能看清楚。我娘每天变着法给她做吃的。家里攒的几个鸡蛋都给她补身子。邻居家杀猪,我买了半斤瘦肉回来炖汤。她不肯吃,说我干活累,要我也吃。我把肉夹到她碗里,说:“你吃。你考上大学,比什么都强。”
她低下头,眼泪滴进汤里。一口一口喝下去。
两个月后,她去县里参加高考。我赶着马车送她到镇上坐长途车。路上,她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是准考证和几支铅笔。她有些紧张,不时摸摸布包,又抬头看看天。
“紧张吗?”我问。
“有点。”她笑了一下,“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就考不上。回家来,我养你。”我说得很认真。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梁满仓,你这个人,真奇怪。别人家的男人都想把媳妇拴在裤腰上,你倒好,天天催着我去考试。”
我挠挠头:“拴着有什么意思?你是个人,不是个物件。你有你的出息,我不能拦着。”
她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在闪。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地里锄草。村里的广播突然响了,叫我去接电话。是周雅君从县里打来的。她在电话里声音发颤:“满仓,我考上了!我考上了!上海复旦!”
我手里的锄头“咣当”掉在地上。我想说话,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我才挤出一句:“好。好。考上了就好。”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我听着她的哭声,自己也忍不住鼻子发酸。我抬头看看天,七月的太阳热辣辣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雅君,别哭。你该高兴。”我顿了顿,“学费的事,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她抽泣着:“满仓,我……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两口子,不说这些。”我故作轻松,“你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我这个赶马车的男人就行。”
她破涕为笑:“你敢说这种话,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我笑了。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地里站了很久。头顶的太阳白晃晃的,像一只大火球。我忽然觉得,这两年所有的憋屈,都值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消息传开后,第一个坐不住的人,是徐德旺。
那天傍晚,我刚从地里回来,徐德旺就堵在了我家门口。他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发白,额头上都是汗。他把我拽到院墙边上,压低声音:“梁满仓,你媳妇考上大学了?”
我点点头。
“你不能让她去!”徐德旺的声音又急又狠,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赶紧去公社,跟她说,不去了。不,你跟她离婚。对,离婚!让她走!让她回上海!只要别让她去上大学!”
我愣住了,看他像看一个疯子:“徐德旺,你说什么胡话?我媳妇考上大学,我凭什么不让她去?又凭什么离婚?”
徐德旺急了,抓住我的胳膊,手抖得厉害:“梁满仓,你不懂!她要是去上大学,我的事就全完了!”
“你什么事?”
徐德旺张了张嘴,忽然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松开我的胳膊,退了一步。他眼睛躲闪着,不敢看我。那一刻,我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不是病,是恐惧。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说啊!你什么事?”我逼近一步。
徐德旺往后退,一直退到墙根上。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别管。反正你不能让她去。你要是不拦着,我……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我冷笑:“徐德旺,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不让我们好过。现在不是过去了。你那一套,早就行不通了。”
徐德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甩手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心里起了疑。
徐德旺为什么这么怕周雅君去上大学?他到底有什么事被她攥着?还是说,他怕周雅君翅膀硬了之后,会找他报复?
我想不明白。但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果然,第二天,公社来了两个人。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干事。他们找到周雅君,说接到举报,她的报考资格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又不肯明说,只说需要调查。
周雅君急得直哭。她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学,眼看就要被人搅黄了。我让她别急,自己去了公社,找那个中年干部问情况。那人姓刘,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像在打官腔:“梁满仓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群众举报,我们得按程序办。这样,你先回去。有结果了通知你。”
我火了:“什么结果?我媳妇堂堂正正考的,有什么问题?你说清楚!”
刘干部推了推眼镜:“有人反映,周雅君同志的家庭成分存在问题,档案里有些材料不完整。我们要核实一下。”
我一听就明白了。什么成分问题!周雅君她爸早就平反了。档案不完整,不过是借口。这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我径直去找徐德旺。他在村口小卖部里喝酒,看见我进来,手一抖,酒杯差点摔了。
“徐德旺,是你在背后捣的鬼,对吧?”
他装糊涂:“梁满仓,你说话注意点。我捣什么鬼了?你媳妇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不是为她好。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抛下男人去上大学,这像话吗?”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管你们那套。我媳妇考上了,就该上。你要是有胆,就光明正大地来。背后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算什么东西?”
徐德旺急了,站起来指着我:“梁满仓!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警告你,赶紧让你媳妇回来。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我没理他,转身走了。
回到家,周雅君坐在堂屋里,眼睛肿得像桃子。我娘在旁边陪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走进去,坐在她对面。
“雅君,别怕。我一定会让你去上这个学。”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满仓,你怎么让我去?公社那边态度那么硬。我听说,是徐德旺告到了县里。他以前是生产队长,跟公社的人熟。他要是成心卡我,我有理也说不清。”
我握住她的手。这是我们结婚以来,我第一次这么主动地握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你信我吗?”我问。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就别哭了。我去想办法。”
我起身出了门。我先去了趟县城,找到了周雅君以前的一个知青朋友,叫李霞。李霞在县里的中学当老师,人脉广。她听了之后,气得拍桌子:“徐德旺这个王八蛋!他当年就对雅君不怀好意,现在又使这种坏!满仓哥,你别急,我去找我们学校的校长。他是政协委员,认识不少人。”
从李霞那里出来,我又去了县招生办。招生办的人查了一下周雅君的档案,说材料确实齐全,高考成绩也真实有效。问题出在公社那边的调查程序上。
“只要你这边材料没问题,公社那边迟早得放人。”招生办的人说,“他们没权取消考生的资格。”
我心里有了底。回到村里,我把情况跟周雅君说了。她听了,紧绷了几天的脸终于舒展了一些。
可徐德旺还不肯罢休。他又散布谣言,说周雅君是“陈世美”,考上大学就不要糟糠之夫了。说梁满仓这个傻蛋,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村里议论纷纷,有人开始劝我:“满仓啊,你可得想清楚。让她去上海,那地方花花世界,她还能回来吗?”
我娘也有些动摇。她悄悄问我:“满仓,雅君要是真走了,你咋办?”
我看着我娘,认真地说:“娘,她走就走吧。她要是能飞,我不该当那个剪她翅膀的人。”
我娘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傻。傻人有傻福吧。”
我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确定,她飞走之后还会不会回来。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让她去,她这辈子都会恨我。而我,也会恨自己。
八月底,公社那边的调查终于结束了。周雅君的资格被确认有效。徐德旺的算盘落了空。
那天,徐德旺喝得烂醉,在村里骂街。他骂周雅君,骂我,骂公社的人。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疯狗。从那之后,他整个人就萎了,见了我都绕道走。
九月初,我要送周雅君去上海了。
临走前一天,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给我和娘做了顿好的。饭桌上,她端着碗,却吃不下。
“满仓,”她看着我,“我这一走,家里就全压在你身上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娘。我会写信的。”
我点头:“你安心读书。家里有我在。”
我娘抹着泪:“雅君,你从小没享过福。去了上海,好好吃饭。别太节省,别苦了自己。”
周雅君忍着泪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圆滚滚的,像一块刚出锅的饼。四周静得出奇,只有蟋蟀在草丛里叫着。
“满仓,你后悔娶我吗?”她突然问。
我摇摇头:“不后悔。”
“可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她低下头,“我当初嫁给你,确实有报恩的意思。那时候我妈刚走,我无依无靠,想着与其被徐德旺那种人糟蹋,不如跟了你。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我心里,总觉得自己在利用你。”
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洒在上面,白白的,像上了一层霜。我鼓起勇气,说:“雅君,其实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她偏过头看我。
“我配不上你。真的。你是有文化的人,是上海来的。我就是个赶马车的。可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给我鸡蛋,我就喜欢你了。你嫁给我,我像做梦一样。可我心里总不踏实,怕你委屈,怕你哪天后悔了,又不好说。现在你考上大学了,要去上海了。我说这些,不是想困住你。就是觉得,该让你知道。”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我身子一僵,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梁满仓,你这个傻子。”她哭着说,“我也喜欢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喜欢上了。可我不敢说。我怕你对我只有同情,怕你觉得我是来报恩的,不是真心。我们两个,都太傻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那些憋在胸口两年的话,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都在她的哭声里化开了。我用力抱住她。她的身体瘦小,却滚烫滚烫的。
“等我毕业了,就回来接你。”她在我耳边说,“你信我。”
我点头,声音哽咽:“我信。”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西屋的土炕上。月光照进窗户,像水一样淌在地上。我们说了很多话,从认识那天说起,说到那次水库,说到她来我家送鸡蛋,说到我们去公社领证。像要把两年里缺失的对话都补回来。
第二天,我送她到县城火车站。站台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背着帆布包。汽笛声响起,火车慢慢开动。她站在车门口,朝我挥手。
“回去吧!好好吃饭!”她喊着,眼泪被风吹散。
我站在原地,也朝她挥手。火车越开越快,消失在铁轨的尽头。我抬头看了看天,九月的天空又高又蓝,像她未来的路,又宽又远。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叫周雅君的女人,不再是我屋檐下报恩的媳妇。她是一只鸟,终于飞向了属于她的天空。
而我,要好好守住这个家,等她回来。或者,等她不再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家里侍弄那几亩地,农闲时给人赶马车。我娘身体时好时坏。周雅君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来。她说上海很大,校园很美,同学们都很好。她说她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看书看到闭馆。她说她经常会想家,想我娘做的玉米粥,想靠山屯的星空。
我每个月都给她寄钱。不多,但足够她吃得好一点。她不肯要,说学校有补助,让我留着自己用。我就寄给她,说男人养媳妇天经地义。她回信里画了个笑脸,说:“那我以后赚钱还你。”我笑了。
后来有一天,徐德旺出事了。
那年冬天,徐德旺被县里来的人带走了。据说是因为他当生产队长期间,贪污了知青安置款,还逼迫女知青跟他搞不正当关系。有人写了举报信,直接捅到了县里。县里派人来查,查出了不少东西。
村里人都说,是周雅君写的举报信。我不信。她早就不在村里了,而且以她的性格,不会用这种方式报仇。但我想起徐德旺那天堵在我家门口,浑身发抖的样子。也许,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果然,公社里有消息传出来。说周雅君考上大学之后,给县里写了一封信,反映徐德旺当年利用职权骚扰女知青、克扣知青口粮的事。信上还说,她手里有证据,随时可以配合调查。
原来,她走之前,就把那把火点上了。
我坐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又佩服又担忧。这个周雅君,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硬。她做了她该做的事。
徐德旺被抓走后,村里安静了很多。那些跟着他作威作福的人,一个个夹起尾巴做人。逢年过节,还有人来给我送鸡蛋,说梁满仓你媳妇真是厉害。我笑笑,不说话。
只有我娘私底下念叨:“雅君这丫头,手段是不错。可你一个大男人,靠媳妇出头,脸上不好看。”
我给我娘倒了碗水:“娘,这有什么不好看的。她有能力,她就去做。我支持她。再说了,徐德旺那种人,早该被抓。雅君是替咱村除了个祸害。”
我娘叹了口气:“我是怕你俩差距越来越大。娘也是女人,知道女人心。你对她好,她记你的情。可日子久了,她在上海见了世面,你还在地里刨食。这情分,还能剩下多少?”
我没说话。我娘说的,我不是没想过。可我能怎么办?我又不能飞过去,也考不上大学。我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一九八三年,周雅君大学毕业了。她没有留在上海,也没有考研究生。她给我写信,说:“满仓,我在上海的学业结束了。我想回家。你还要我吗?”
我拿着信,手抖得厉害。我娘凑过来看,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一半,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个傻孩子……”我娘抹着泪,“上海多好啊,她想回来?回来干啥?跟你种地啊?”
我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她要回来,我就去接她。”
那年夏天,我去上海接她。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我穿着新做的白衬衫,脚上是她寄回来的黑皮鞋,站在复旦大学的校门口,等得心慌。校门高大,学生们来来往往,说说笑笑。我感觉自己像一根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灰头土脸的。
然后我看见了周雅君。她瘦了一些,白了,戴了副新眼镜。她抱着一大摞书从校园里走出来,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跟五年前在水库边她醒来时看我的一样。轻得像芦苇穗子,扫过我的脸。
我走过去。她放下书,仰头看我,说:“梁满仓,你来了。”
我点头,嗓子眼发紧:“来了。接你回家。”
她笑着把书推到我怀里:“那走吧。我早就收拾好了。”
我们回了靠山屯。村里人都以为她是回来办手续的,没人相信她真的要回来。直到她把户口迁了回来,在村小学当了老师,大家才信了。
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变着法做好吃的。我晚上也睡不踏实,总怕一睁眼发现是场梦。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炕上,她进来了。她看着我,说:“满仓,你有话想问我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为什么不留在上海?”
她在我身边坐下,把手搭在我手背上:“因为这里有个傻子,在等我回来。”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像那年我救她出水时,她睁开眼看我的样子。
“我在上海四年,去外滩,去南京路,去图书馆,去大剧院。可不管走到哪里,我心里都空落落的。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你在靠山屯。这里有我的家。”
我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梁满仓,我回来,不是报恩。是因为我爱你。”她说,“你懂不懂?”
我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一把抱住她,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揉进这个拥抱里。她在我怀里,瘦削的肩膀轻轻颤抖。
“你这个傻子,哭什么。”她笑着说,可声音也是哽咽的。
后来,村小学缺个看门的。我没再赶马车了,去学校当了勤杂工,修桌椅、挑水、扫院子。周雅君上课时,我就在校园里转悠。她下课出来看见我,会冲我笑一笑。那笑,比什么都甜。
日子虽然还是穷,但心里踏实了。我们生了个女儿,取名梁念念。周雅君说,念念,是念着这个家。我娘抱着孙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再后来,靠着村里人都知道的“周老师”,我慢慢也学了些文化。她教我认字,教我算账。我居然也能看些简单的书了。晚上两个人躺在炕上,各拿一本书看。灯下很静,只有翻书声和外面田野里的虫鸣。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我:“满仓,你还记得徐德旺吗?”
我点头:“怎么不记得。他不是被判了十五年吗?”
她放下书,说:“当年我写举报信的时候,其实很怕。怕他会报复你。可后来我想,如果我不做,他还会祸害更多的人。所以我还是做了。”
我握住她的手:“你做了。你做得对。”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梁满仓,你说,如果当年你救我的时候,稍微犹豫一下,我们现在会怎样?”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重来一百次,我都会跳下去。”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是。如果重来一百次,我都会嫁给你。”
窗外,月光如水。田野里,稻花正香。
感悟语:
有些爱,是从恩情里长出来的,但最终,它会长成比恩情更深厚的东西。梁满仓和周雅君,一个用善良种下因,一个用真心还上果。在那样一个动荡的年代,两个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因为一次落水而相遇,又因为一份真心而相守。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城乡的距离,还有时代的伤痕、身份的悬殊。可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了彼此。真正的爱,不是束缚,而是成全。让你飞,也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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