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晋中榆次的风刮得很硬,酒店门口的红灯笼被吹得来回撞墙。
韩素琴把一个红纸包攥在手里,站在“晋味楼”门口等人。纸包里只有五百块钱,是她和丈夫周广平商量后准备的礼金。
她原本只打算和周广平两个人来。
可车还没到,弟弟韩立军先打来了电话。
“姐,妈说想去看看小娟。正好我开车,咱们一家都过去,省得再跑一趟。”
韩素琴在电话这头沉默了片刻。
“人家酒席是按桌订的。”
“多个人怎么了?你亲家家里办喜事,还能少咱们几口饭?再说,孩子也没吃过这种席。”
“可是……”
“你别可是了。咱们是亲戚,又不是外人。你要是连这点话都不敢说,以后还怎么在婆家抬头?”
电话挂断后,韩素琴在酒店门口站了几分钟。
她知道弟弟说得不对,也知道亲家刘建民只邀请了她和周广平。可母亲年纪大了,弟弟一家三口又已经开车出门,她要是此刻拒绝,韩立军一定会说她嫁了人就不认娘家。
她怕听这句话。
不一会儿,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台阶下。
韩立军先下车,手里提着两瓶白酒。妻子王敏抱着两岁的儿子,后面跟着他们的女儿韩雪。韩素琴的母亲赵桂兰拄着拐杖,慢慢从车里下来。韩素琴的丈夫周广平、女儿周悦和儿子周阳也从另一侧下了车。
八个人。
酒店门口负责登记的年轻姑娘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手里的名单。
“请问是刘小娟的女方亲戚吗?”
韩素琴点头:“是。”
“登记的是韩素琴、周广平,两位。”
“其他都是自家人。”韩立军接过话,“先进去坐,外面太冷了。”
姑娘没有让开:“韩姐,刘叔之前交代过,今天每桌都是按人数预订的。临时多出六位,可能……”
韩立军把白酒往桌上一放:“怎么,来了还不让进?我姐给了五百块礼金,难道连一桌饭都不值?”
韩素琴赶紧拉了他一下:“立军,别在门口说。”
话音刚落,刘建民从大厅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胸前别着新郎父亲的红花。看见韩素琴,他还笑着迎了两步:“素琴姐,来了就好,外面冷,快进屋。”
可笑容在看清面前的人数后,慢慢收了回去。
“姐,这是……”
韩素琴走过去,压低声音:“我妈想看看外孙女,立军他们也正好有车。你看,都是亲戚,先进去,少什么让厨房添。”
刘建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赵桂兰,又看向抱孩子的王敏,最后把目光落在韩素琴手里的红包上。
“我不是不让老人来。”他说,“可我电话里跟你说得很清楚,今天只请你和广平。”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是……”
韩素琴没说话。
韩立军在旁边接道:“刘哥,今天是孩子结婚,大家都图个热闹。我们八个人来也不是白吃,礼金不是给了吗?”
刘建民皱了皱眉:“你们八个人,就一份礼金?”
韩立军脸上的笑淡了:“一家人,难道还要一人一份?”
“我没这么说。”刘建民看了一眼酒店里面,“但我岳父岳母那桌,一共就订了十个人。你们如果都进去,至少要占六个位置。”
“那就加一桌。”韩立军说得理直气壮,“今天又不是没地方。”
刘建民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酒店的大厅里,正在播放婚礼进行曲。新娘刘娟穿着白色婚纱站在舞台边,隔着玻璃门朝外看。她显然看见了门口的争执,却没有走过来。
刘建民侧过身,对登记姑娘说:“先让他们进去,安排到女方长辈桌。”
周广平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想说什么,韩素琴却抢先扶住母亲:“走吧,妈,里面暖和。”
八个人一起进了宴会厅。
女方长辈桌在舞台正前方,桌牌上写着“女方至亲”。原本坐着刘娟的姥姥、两个舅舅、舅妈和几位长辈,还空着四个位置。
韩立军走到桌边,看了一圈:“这儿正好。”
周广平压低声音:“立军,咱们还是坐后面吧。”
“后面那几桌都不认识,妈坐这儿看得清楚。”韩立军拉开椅子,先让赵桂兰坐下,又叫王敏把孩子放在旁边。
韩素琴站在桌边,心里发虚。
刘建民的岳母,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看着突然多出来的人,起身往旁边挪了挪。她的女儿扶住她,小声说:“妈,您坐里面,别摔着。”
这一挪,桌边立刻显得拥挤起来。
韩立军却像没看见,招呼女儿:“小雪,坐这边。周阳,你把包放地上,别占椅子。”
“这桌不是给姥姥他们坐的吗?”周悦问。
韩素琴轻轻瞪了女儿一眼:“先坐,别说话。”
司仪在台上请新人敬茶。韩立军端着酒店的茶杯,身子往前探,恰好挡住了后面几位长辈的视线。王敏抱着孩子站起来拍照,孩子哭闹,她一边哄一边往桌上拿水果。
第一道热菜上来,服务员发现桌边多了六个人,只好临时加送碗筷。厨房来不及重新配菜,菜量没有增加,只是多摆了几只空碟。
韩立军夹了一块烧肉给母亲,接着又给王敏夹了一块。
周广平说:“立军,先让老人家和主人家的长辈吃。”
“这不正给妈夹着吗?”韩立军不耐烦地答,“你别总觉得咱们做什么都不对。”
第二道菜上来时,桌上已经开始乱了。
周阳把整盘过油肉往自己面前拖,周悦赶紧伸手按住:“你留点。”
“我就吃两块。”
“你已经吃五块了。”
“你管我呢?”
韩素琴看着两个孩子争起来,赶紧把盘子转开。那位白发老太太面前只剩下一碟凉菜,她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周广平终于站起身:“素琴,咱们出去吧。”
韩素琴一把抓住他的衣角:“现在出去,别人更要看笑话。”
“已经在看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邻桌几个宾客不时朝这边转头。有人认出刘建民,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人出了什么事。
韩素琴的脸热得发麻。
她想起刘建民在门口说过的话,也想起自己当时那句“少几副碗筷的事”。她原以为这只是自己家多了几个人,到了现在才发现,自己替弟弟做了决定,也把亲家最重要的一张桌子变成了临时拼桌。
刘建民再次走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张重新打印的座位安排。
他没有看韩素琴,先对酒店经理说:“把靠后那张桌子清出来,再加六套餐具。女方长辈桌恢复原安排。”
韩立军听见了,放下筷子:“怎么又恢复?”
刘建民转过身:“我岳母她们到了。”
“到了就坐呗,桌子这么大,挤挤不行?”
“不能挤。”
“怎么不能?我们都坐了这么久。”
刘建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附近几桌都听见了:“立军,你们是我姐带来的客人,不是我邀请来的宾客。今天我女儿结婚,我不想让她姥姥站在旁边看别人吃饭。”
韩立军的脸一下沉了:“你这是要赶我们?”
“我请你们换桌。”
“换什么桌?我们不换。”
刘建民看向韩素琴:“素琴姐,你把他们带来的,你劝劝。”
韩素琴低着头,手指在桌布边缘捻出一条褶皱。
她看见母亲的鞋边沾着汤汁,看见女儿把椅子往后挪,好给白发老太太留出一点空间,也看见儿子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连头都不敢抬。
韩立军却还在等她替自己撑腰。
“姐,你说句话。”他说,“今天他要是不给个交代,咱们不能走。”
韩素琴抬起头:“立军,咱们走。”
韩立军愣住了。
“你说啥?”
“咱们换到后面,或者回家。”
“你也觉得我错了?”
“你们人多,坐错桌了。”
韩立军猛地站起来,椅子碰倒了身后的餐具架,几只小碟摔在地上。
“我姐给了五百块钱,带一家人来吃顿饭,怎么就坐错桌了?你们有钱人现在连亲戚都分三六九等?”
“立军!”韩素琴喝住他。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让弟弟停了一下。
韩立军没想到一向顺着自己的姐姐会当众阻止他。他正要继续说,旁边的王敏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孩子还在这儿。”
韩立军回头,才发现儿子被摔碎的碟子吓得哭了起来。
刘建民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外:“后面那桌已经安排好了。你们过去,菜重新上一份。要是不愿意,就请离开。”
韩立军仍然不动:“我不去。”
“那就请离开。”
这次,刘建民说得非常清楚。
宴会厅里渐渐静下来,司仪拿着话筒站在台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刘娟和新郎也停在主桌前,婚纱裙摆拖在地上。
韩素琴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
她先扶起母亲,替她拢好围巾。母亲抬起脸:“素琴,咱不吃了?”
“嗯,妈,咱回家吃。”
“你小娟的喜酒……”
“她的喜酒已经喝过了。”
韩素琴把五百块礼金的收据从口袋里拿出来,塞进自己的包里,又看向周广平:“走吧。”
周广平点点头,拿起母亲的拐杖。
周悦跟在后面,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刘娟正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韩立军还站在桌边。
“姐,你真走?”
韩素琴停下脚步:“你们要留下就留下。”
“人家都赶了,你还让我留下?”
“那你就跟我一起走。”
韩立军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周围的目光,脸色忽青忽红。他端起酒杯,想喝,杯沿到了嘴边却停住了,最后把杯子重重放回桌面。
“走就走。”他咬着牙说,“以后谁求我来我都不来。”
王敏抱起孩子,韩雪拿起外套,周阳默默收好手机。八个人一起走出了宴会厅。
酒店门在身后合上,热气和音乐被隔断,只剩门外一阵阵冷风。
门口经理追出来,提着打包好的菜:“韩女士,刘先生说给你们装了饭。您要是不方便进大厅,可以去后面的休息室。”
韩素琴看了看那几盒菜,没有接。
韩立军一把拿过来:“不吃白不吃。”
韩素琴没有阻止。
休息室里只有一张长桌,窗户没有关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八个人围着打包盒坐下,谁也没有说话。
菜已经凉了,鱼肉粘在盒底,烧肉的油凝成一层白色。孩子拿着勺子敲了两下,王敏低声喝止:“别敲了。”
韩立军一直低头扒饭,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姐,”他问,“你到底跟刘建民说什么了?他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
“我没说什么。”
“你在桌上那句‘咱们走’,就是帮着他。”
韩素琴看着窗外结冰的停车场:“他没说错。”
“你也配当姐姐?”
周广平抬起头:“立军,够了。”
“姐夫,你别插嘴。”韩立军把筷子拍在桌上,“她要是早告诉我只请两个人,我会带一家人来吗?她不就是想在婆家人面前显摆自己娘家人多吗?现在出了事,又把责任全推给我。”
韩素琴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
她确实想让刘建民看看,自己的娘家不是没人。女儿出嫁后,她在婆家一直小心翼翼,凡事先问周广平。今天她听见弟弟说“你要是连这点话都不敢说”,心里那点不服气被勾了出来。
她想证明自己有面子,结果却把八个人带进了一张只够十个人坐的桌子。
“是我没说清楚。”她说,“但你们也知道人家只请两个人。”
韩立军别过脸:“都是一家人,谁会算这么细。”
“人家会。”
这句话说完,休息室里又安静下来。
赵桂兰把饭盒推到一边:“素琴,别吵了。你弟也是想让我看看小娟。”
“妈,您想看她,咱们可以单独去。今天您站在门口吹风,是我没安排好。”
老太太摸了摸女儿的手:“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韩立军听见这句话,脸色更难看:“妈,你也别总护着她。她现在嫁到城里,什么都听她婆家的,咱们来了反倒成了累赘。”
赵桂兰低声说:“你少说两句。”
这是母亲第一次当面阻止他。
韩立军没再吭声。
下午三点,八个人各自回家。临走前,韩立军把酒店打包的菜带走了两盒,剩下的让韩素琴自己处理。
周广平回到家,先把那双沾了汤汁的棉鞋刷干净。韩素琴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水盆里的脏水倒掉。
“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跟立军说清楚?”她问。
“想过。”周广平说,“可你不愿意。”
“我怕娘家散了。”
周广平把鞋放在暖气旁:“今天也没散。只是以后不能什么都混在一起。”
韩素琴低头看着手里的转账记录。
当天晚上,她给刘建民转去了两千四百元,备注写的是“临时增加六人餐费”。
刘建民没有收。
过了半个小时,他发来一条消息:“钱退回去。以后来家里吃饭,提前说人数。”
韩素琴盯着“提前说人数”这几个字,半天没有回复。
第二天,钱退了回来。
她没有再转,只给刘建民打了个电话:“建民,昨天对不住。五百礼金你收着,给小娟的。以后你们家办事,我按你们说的人数来。”
刘建民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姐,我说话也重了。”
“你不重,是我做得不对。”
“后面那桌的饭钱我已经付了。”
“那我下次再补。”
“别说下次了。”刘建民叹了口气,“小娟还在哭。她姥姥当天回去后,一直说自己给孩子添麻烦。婚礼照片里,长辈桌少了她们,孩子心里也不好受。”
韩素琴握紧手机:“我知道了。”
这一次,她没有替弟弟解释,也没有说“都是误会”。
满月前,韩立军又来找她。
“姐,给我五千,周阳驾校要交费。”
韩素琴问:“借条呢?”
韩立军皱眉:“上回三千还没还,你就不借了?”
“正因为没还,才要写。”
“咱们亲姐弟,借点钱还要白纸黑字?”
韩素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写明什么时候还,分几次还。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韩立军站在桌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王敏在门外等着,孩子在她怀里打瞌睡。韩立军想发火,可他知道姐姐这次不会像过去那样追着哄他。
最后,他把纸推了回去。
“不借就不借。”
韩素琴点头:“好。”
韩立军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你真打算以后都这样?”
“哪样?”
“跟自家人算这么清楚。”
韩素琴看着他:“不是算清楚,是别再让别人替咱们承担。”
韩立军没回答,拉开门走了。
几天后,韩素琴去市场买菜,遇见了刘娟。刘娟抱着孩子,身边没有刘建民。
“姨。”她叫住韩素琴,“我爸让我问您,清明要不要一起去给姥姥扫墓。”
韩素琴没有立刻答应:“还是按你姥姥那边的人数安排吧。”
刘娟笑了一下:“这次是家里,不是酒席。您和姨父一起去就行。”
韩素琴看着孩子睡熟的小脸,轻轻点头:“好。”
回家后,她把那只已经被压皱的红纸包从柜子里拿出来,放进相册夹层。里面仍是那张五百块钱的礼金收据。
周广平问:“留着干什么?”
“提醒自己。”她说。
“提醒什么?”
韩素琴把相册合上:“以后去别人家,先问清楚几个人。自己带几张嘴,自己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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