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场时,赵启明把最后两盒喜糖塞进出租车后备厢,回头找林秋萍。她正站在饭店门口,隔着大衣按住右侧小腹,见他看过来,立刻把手放下了。
“又疼了?”赵启明问。
“腰带勒得慌。”林秋萍避开他的目光,“回家就好了。”
赵启明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北京地铁供电段做检修。妻子去世八年,他独自在石景山住。今天是他再婚的日子,新娘林秋萍三十七岁,在鲁谷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护士。
三桌酒席,请的都是两边最亲近的人。赵启明的儿子赵磊从天津赶来,吃完饭便开车走了。临走前,他把父亲拉到停车场,第三次问:“她真不要房子加名?”
“婚前都说清楚了,各管各的钱。”
“她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做过肠道手术,已经恢复了。”
赵磊还想说什么,赵启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知道儿子不赞成这桩婚事。两个人相差二十六岁,外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林秋萍图北京户口,有人说她看中老赵的房子,也有人当面拿“找个免费护工”打趣他。
赵启明嘴上不在乎,心里却憋着一股劲,非要把婚礼办得像样。他给林秋萍买了红裙子,订了饭店,还请来过去的老同事。他想让所有人看看,他们不是临时搭伙,是正经结婚。
晚上九点多,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老楼的电梯正在维修,两人得走上六层。
林秋萍走到三楼便不动了。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压在大衣下面,呼吸又短又急。
“坐会儿。”赵启明放下酒和剩菜,“是不是下午没吃东西?”
婚宴上,林秋萍只吃了几口。敬酒时她连水都不肯多喝,去了两次卫生间,每次回来都说妆花了。
“没事,赶紧上去吧。”
“你是护士,怎么一到自己身上就全是没事?”
林秋萍没有接话。歇了半分钟,她咬着牙继续走。赵启明跟在后面,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像饭店下水道返上来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装剩菜的袋子,汤盒没有漏,也就没再多想。
六楼门上贴着一对红喜字。进屋后,林秋萍连鞋都没换好,提着随身的布包便往卧室走。
“你先坐,我烧水。”赵启明说。
“别烧了,我换件衣服。”
“那我把你包拿进去。”
“不用。”
她回答得太快,赵启明的手停在布包提手旁。林秋萍把包抱到胸前,勉强笑了一下:“里面都是女人用的东西。”
卧室门关上了。
赵启明把剩菜放进冰箱,又从柜子里取出两只杯子。红色牙杯是新买的,挨着他用了多年的蓝色搪瓷杯。水刚烧开,卧室里传来抽屉碰撞的声音,接着是林秋萍压低的吸气声。
赵启明走到门边:“秋萍?”
“你先洗澡。”
“你是不是伤口疼?”
“没有。”
里面又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板上。
赵启明拧下门把手。门没有反锁。他推开门,看见林秋萍背对着他站在床边,红裙子的拉链已经拉到腰间。她右侧腹部贴着一个半透明的造口袋,底盘边缘掀开了一小块,褐黄色的排泄物正从缝隙里往外渗。
床边散着纱布、湿巾、量尺和剪刀。一个新袋子掉在她脚边。
更让赵启明无法移开眼睛的,是她腹壁上那块湿润鲜红、略微突出的肠黏膜。它不在任何遮挡之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原以为所谓的肠道手术,只会留下几道疤。
“你出去!”林秋萍抓起毛巾挡住腹部,“先把门关上。”
赵启明没有动。他盯着那个袋子,鼻子里那股气味骤然清晰起来。
“这是……什么?”
“肠造口。”
“你说什么口?”
林秋萍将毛巾压在渗漏的位置,声音发紧:“手术以后留下的。肠道现在从这里排便,要戴造口袋。”
赵启明扶住门框。他想起三个月前林秋萍请了长假,说回河北照顾母亲;想起她回来后瘦了十多斤,只说自己顺便切了肠息肉;想起婚礼前他问过她腹部为什么总鼓着,她说是术后戴的护腰。
他以为今晚最多会看到一道手术疤,还担心自己碰疼她。
眼前的东西却完全超出他的准备。
“这是临时的?”他听见自己问。
林秋萍没有马上回答。
“我问你,是不是拆线就没了?”
“医生暂时没确定什么时候能做还纳。”
赵启明抬手去擦额头,指尖却不听使唤地划过太阳穴。他张口吸了两下气,屋里的红床罩忽然向一侧倾斜。林秋萍叫他坐下,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绊到铺在床边的地毯。
他的肩膀先撞上衣柜,膝盖随即砸地,整个人仰面倒在木地板上。后脑勺发出一声闷响,眼镜滑出去半米远。他没有撑地,也没有回应林秋萍的呼喊,当场失去了意识。
林秋萍来不及处理自己。她用毛巾塞住腰间,跪下检查赵启明的呼吸和脉搏,又拍了拍他的肩。
“老赵,能听见吗?赵启明!”
他牙关紧闭,额头迅速冒出一层冷汗。
林秋萍拿起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报清地址和情况。等急救人员上楼时,她已用备用袋简单盖住造口,外面胡乱套上赵启明的夹克。
赵启明被送到附近医院。检查没有发现颅内异常,后脑也只有轻微软组织损伤。医生结合他空腹饮酒、爬楼和见到强烈刺激后的表现,考虑为反射性晕厥,仍让他留观一夜。
凌晨一点多,他在急诊观察室醒来。
他先摸到后脑的肿块,随后看见坐在床尾的林秋萍。她还穿着那件过大的男式夹克,头发散在肩上,脚边放着婚宴带回来的红纸袋。袋口露出的不是喜糖,而是备用造口袋和清洁用品。
赵启明把脸转向墙。
“医生说检查没事。”林秋萍站起来,“你有没有恶心?头晕不晕?”
“出去。”
“我跟护士交代完就走。”
“你不是护士吗,还交代什么?”
林秋萍没出声。
隔壁床的老人翻了个身。赵启明压低声音:“我问过你身体怎么样。登记前问过,婚礼前也问过。你怎么说的?”
“我说恢复了。”
“这叫恢复了?”
“我能上班,也能照顾自己。”
赵启明猛地转过头,输液管被扯得晃了一下:“你肚子上挂着那个东西,结婚前一个字都不提。现在还跟我说能照顾自己?”
林秋萍往后退了一步。她低头看见夹克下摆有一小块湿痕,立刻抓起红纸袋。
“袋子又漏了。”她说,“我去处理。”
她走出观察室,没有再回来。
第二天上午,赵启明独自打车回家。进门时,卧室的地板已经擦过,窗户开着,婚床上的红被子叠成四方块。林秋萍的两只行李箱立在墙边,她坐在客厅等他。
茶几上放着病历和结婚证。
“前年春天开始便血,我一直当成痔疮。”她开口时没有看赵启明,“去年十月查出结肠肿瘤,住院做了手术。医生切除了病变肠段,先做了临时造口。后续检查没有发现需要进一步治疗的情况,但我的恢复不理想,什么时候能还纳,还得复查以后再定。”
“你说回老家照顾你妈。”
“那时候我们刚认识。我没打算跟你说这些。”
“后来呢?后来都要登记了。”
林秋萍捏着病历的一角:“后来更说不出口。”
赵启明翻了两页,检查结果和住院时间都对得上。他看不懂具体指标,只看见“乙状结肠”“造口”几个字。每出现一次,昨晚的画面就跟着钻出来。
“你前夫知道吗?”
“知道。”
“所以离的婚?”
林秋萍沉默片刻:“不全是。我们本来就在闹离婚。手术方案定下来以后,他连病房都不愿意进。他说受不了这个,也不想以后给我收拾。离婚手续是出院后办的。”
赵启明冷笑了一声:“所以你找个老头。老头活得粗,不嫌脏,还能伺候你。”
这话说出口,林秋萍脸上的神情变了。她没哭,只把病历从他手里抽了回来,一页页理齐。
“我在社区做了十四年护士。你高血压犯过几次,药放在哪一格,冬天腿疼该挂什么科,这些我都清楚。我承认我想过,跟你结婚后,万一再住院,至少有个人能给我签字、送件衣服。”
她停了一下。
“可我也照顾过你。不是因为你是北京人,也不是因为这套房。你问我为什么瞒着,说到底,我怕你看完就走。”
“那你就让我闭着眼睛进民政局?”
“对。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她答得太干脆,赵启明反倒接不上话。
林秋萍把一张清单推过去。婚宴收的礼金按双方亲友分开列着,赵家亲友那部分一分没动。她住院和购买造口用品没有外债,工资卡也由自己保管。结婚前双方没有共同出资买房或借款。
“我今天搬回单位宿舍。”她说,“你要离婚,我配合。按规定先申请,冷静期满后再去办。”
“你早就想好了?”
“昨晚在医院想的。”
“那你骗我结婚图什么?就图当一天赵太太?”
林秋萍拖起行李箱。轮子卡在地毯边缘,她弯腰提了一下,腹部立刻抽痛,手按住腰间停了几秒。
赵启明看见了,没有上前。
“图你晚上回家会喊一声‘秋萍’,图有人记得我复查的日子。”她直起身,“可我先骗了你,这些就不能拿来要挟你。”
门关上后,赵启明坐了很久。
儿子赵磊当天傍晚赶回北京。他摘掉门上的喜字,把父亲后脑勺的检查报告看了两遍,确定没事后才问林秋萍去哪了。
“搬走了。”
“什么时候办离婚?”
赵启明说还没定。
赵磊点起一支烟,走到厨房窗边:“爸,她瞒的不是感冒。以后能不能再手术、花多少钱、需不需要人照顾,全是事。你六十三,不是三十三。”
“她自己有医保,有工资。”
“那你怕什么,舍不得?”
赵启明当即沉下脸:“我怕什么了?”
“你怕别人说你这场婚结砸了。”赵磊把烟按灭,“从我妈走后,你做什么都不肯认错。保健床垫买贵了,你睡得腰疼也不退。现在也一样。”
赵启明把儿子赶出了门。
可那句话留了下来。
他确实怕丢脸。婚宴是他坚持办的,红裙子是他挑的,老同事敬酒时,他还拍着胸口说自己看人准。现在若告诉他们新婚第二天妻子就搬走,他宁愿半个月不去公园下棋。
更难堪的是,他从小就怕血。
赵磊七岁那年磕破下巴,赵启明陪着去缝针。针刚穿过皮肉,他便倒在处置室门口,最后是妻子一边按着孩子,一边让护士把他拖出去。妻子在世时拿这件事笑过他很多年。
新婚当晚,他晕倒不全因为林秋萍骗了他。他看见伤口、血和陌生的人体组织,本能地害怕。他却把那份狼狈全变成了愤怒,朝林秋萍砸了过去。
三天后,林秋萍发来消息,问他周一能否一起去婚姻登记机关申请离婚。
赵启明回了一个“能”。
周一,北京刮着干冷的北风。两人在登记机关门口碰面。林秋萍穿着长羽绒服,手里拿着证件袋。她比婚礼那天更瘦,走路时腰背挺得很直。
工作人员确认双方自愿后,收下申请并告知后续办理时间。走出大厅,两人站在台阶下,谁都没有马上离开。
“造口真要戴一辈子?”赵启明问。
“有可能。”
“你不是说临时的吗?”
“医生最初就是按临时造口做的。能不能还纳,要看后面的恢复。没人能先给我保证。”
“那你以后还上夜班?”
“已经申请调到治疗室了。钱会少一些。”
赵启明踢了踢台阶边的一颗石子:“昨晚那些东西,多久换一回?”
林秋萍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底盘一般几天换一次,袋子要根据情况排空。漏了就得及时处理。”
“婚宴上就漏了?”
“上楼前已经松了。我怕去卫生间弄出声音,也怕身上有味。”
赵启明想起她不吃、不喝,爬到三楼便走不动。那天她不是在娇气,她只是竭力把身体藏起来,好把婚礼撑到最后。
他心里的火没有因此消失。知道她为什么撒谎,不等于这场欺骗可以一笔勾销。
“到时间我会来办。”林秋萍说。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没有回头。
之后二十多天,赵启明恢复了独居生活。一个人去菜市场,一个人吃饭,晚上睡觉前反锁房门。屋里有些东西却恢复不了。红色牙杯还在卫生间,衣柜里留着林秋萍的一件旧外套,床头抽屉里有一把圆头剪刀。
剪刀柄上贴着胶布,写着“24毫米”。
赵启明上网查过,才知道造口没有括约肌,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控制排便。底盘开口剪大了会刺激周围皮肤,剪小了会摩擦肠黏膜。患者能工作,也能正常生活,但需要长期护理,饮食和外出都得提前安排。
他看了一会儿便关掉网页。第二天又打开,从头读了一遍。
距离办理离婚手续还有十天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打来电话。林秋萍在治疗室工作时腹痛,被同事送去了医院。她资料上的紧急联系人尚未更改,电话便打到了赵启明这里。
赵启明先说:“我们正在办离婚。”
对方回答:“明白。她已经清醒,您要是不方便,我们再联系她其他家属。”
赵启明沉默几秒,问清了医院地址。
林秋萍没有出现严重问题。造口周围皮肤发炎,加上这段时间吃得少,出现脱水,处理后可以离院。她的同事小韩陪着她,看见赵启明,只把缴费单递过来。
“她自己付过了。”小韩说,“紧急联系人我会提醒她改。”
林秋萍坐在走廊椅子上,外套搭在腿间。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死没死。”
“还活着。”
“能走吗?”
“能。”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医院。林秋萍要回单位宿舍,赵启明把她的包夺过来,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我那儿。”
“不去。”
“你那个宿舍几个人住?半夜袋子漏了,谁帮你?”
“我能自己处理。”
“昨晚你也说能。”
林秋萍看着他:“你现在把我接回去,十天后还离不离?”
赵启明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在办理手续之前,让她一个人发着低烧回宿舍。但把人接回去意味着什么,他也没有准备好。
“先住十天。”他说,“别的到时候再说。”
林秋萍最终上了车。
那十天,他们分房睡。林秋萍住卧室,赵启明睡客厅。她换造口袋时仍把卫生间门锁上,换下的用品单独扎紧。吃饭时两人只谈盐放多了、暖气不热这些事,谁也不提登记机关。
第八天夜里,卫生间传来玻璃瓶落地的声音。
赵启明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开门。”
“等会儿。”
“你是不是又漏了?”
里面安静了一阵,门开了一条缝。林秋萍腹部的皮肤被排泄物刺激得发红,旧底盘揭到一半,她疼得使不上力。
“把那把剪刀拿来。”她说。
赵启明从抽屉里取出圆头剪刀,站在门口不肯再往前。
“新的底盘要剪多大?”
“二十五毫米。先用量尺比一下。”
赵启明看到造口时,胃里仍旧翻了一下。他把脸侧开,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扶着洗衣机蹲下来。量尺在他手里抖,套了两次都没对准。
“算了,我自己来。”林秋萍伸手。
赵启明把她的手挡开:“你别催。”
他沿着画好的圆圈慢慢剪。第一只剪歪了,只能作废。林秋萍看着那只几十元的底盘,没有埋怨,又拿出一个新的。
第二次,他剪得仍不圆。林秋萍接过去修了两处,敷上护肤粉,重新贴好。
赵启明后背已经湿透。他坐到客厅地板上,半天没有起身。
“那天我倒下,不是觉得你脏。”他说,“我见血就晕。赵磊小时候缝针,我也倒过。”
林秋萍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不用解释。”
“我没替你解释。”赵启明抬头看她,“你骗我这件事,还是过不去。”
“那就按原来的时间办。”
“明天再说。”
到了办理手续的那天,两人的证件都放在餐桌上。
林秋萍穿好外套,赵启明却还坐在厨房里。他把已经凉掉的豆浆倒回锅中,重新开火。
“八点半了。”林秋萍提醒他。
“知道。”
“你不想去?”
赵启明关掉火,背对着她说:“申请撤回,或者到期不去办,都行。以后真过不下去,再重新申请。”
“为什么?”
“我没想好。”
“没想好就别留我。”林秋萍的声音硬了起来,“你今天心软,过几个月嫌屋里有味,或者嫌我复查花钱,到时候再翻出我骗你的事,我受不了。”
赵启明端着锅转身:“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会再瞒复查结果,医疗和造口用品我自己负担。家务按身体情况分,不是谁照顾谁。你的房子、存款都是你的,我不碰。你也别拿收留我说事。”
“还有呢?”
“你可以害怕,也可以不帮我换袋子。但别把我关在卫生间里,当家里不能见人的东西。”
赵启明把豆浆倒进两个碗里。
“行。”他说,“还有一条。再难听的事也得在办手续前说。”
那天,他们没有去登记机关。林秋萍把证件装回抽屉,却没有重新搬进主卧。她把小房间收拾出来,换了张窄床。两人的关系继续,但边界和婚礼那天已不一样。
赵磊知道后,一个月没进父亲家门。他不赞成,也没有被谁说服。后来他只要求父亲把婚前财产约定写清楚。林秋萍同意了,双方按实际情况分担生活费用,个人医疗开支原则上各自承担。
赵启明也少去了常下棋的公园。有人问他新婚第二天怎么进了医院,他说自己空腹喝酒摔了一跤。对方再追问,他便收起棋子走人。他以前最看重面子,现在仍看重,只是知道有些话躲不过去。
半年后,林秋萍复查。医生认为暂时仍不适合做还纳手术,需要继续观察。她拿到结果当天没有拖延,下班后便把报告放在赵启明面前。
赵启明读了很久,只问:“下次什么时候复查?”
“三个月后。”
“我手机上记一下。”
入夏后的一天夜里,卫生间的灯亮了很久。林秋萍在里面叫:“老赵,把剪刀拿来。”
赵启明从镜柜第二层取下圆头剪刀,又拿了一只新的底盘。他进门后先开窗,随后拿量尺比了比。
“二十四还是二十五?”
“二十四。”
“你别为了省一个袋子说小了。”
“真是二十四。”
赵启明低头沿着圆圈剪。手还是不够稳,边缘却比上一次平整。他把底盘递过去,转身将换下来的袋子扎紧,放进带盖垃圾桶。
洗完剪刀,他把它放回红色和蓝色牙杯旁边。林秋萍站在镜前检查贴合处,没有道谢,只说:“明早别买豆浆了,我得空腹抽血。”
赵启明取出手机,把原本设好的买早餐提醒删掉,又加了一条七点出门。卫生间门没有关,灯光一直落在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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