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递过来时,程曼先伸手接了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顺手塞进自己的包里,动作干脆得像收好一张停车票。
“晚上去我爸那儿一趟。”她说,“护工今天临时请假了。”
我看着她:“今天?”
“今天怎么了?”
“我们不是要回新房吗?”
她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抬眼扫了我一下:“你爸妈不是已经在酒店等着了吗?吃完饭再说。”
她说完就往外走。
北京四月的风还有点凉,民政局门口的梧桐树刚冒出嫩芽。她走得很快,我拎着两个人的结婚证跟在后面,差点撞上旁边推婴儿车的人。
这是我们领证的第一天。
也是我第一次明确感觉到,自己在这段婚姻里,可能只是最后一个知道安排的人。
婚宴定在晚上,朝阳区一家不大的酒店。程曼说我们都不是爱热闹的人,双方亲戚加起来也就三桌。她母亲坐在主桌,吃饭时不停给我夹菜,嘴里说着“小周,多吃点”,眼睛却总往程曼那边瞟。
程曼的弟弟程浩只来了一会儿,敬完酒就走了。
我问他:“你不留下吃饭?”
他把车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一圈:“晚上还有事。姐,你那边要是缺人,给我打电话。”
程曼的脸色立刻变了:“你先把自己那摊事处理好吧。”
程浩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我以为他们只是姐弟关系紧张。后来才知道,程曼父亲去年脑梗后留下了行动不便和认知障碍,程浩拿走了家里最后一笔积蓄,说要做二手车生意,半年不到赔光了。父亲住在西城一间老平房里,平时主要靠程曼照料。
这些事她提过,但都说得很轻。
“我爸现在能自己吃饭。”
“他就是晚上容易糊涂。”
“我弟忙完这一阵会接手。”
我听见的是几句零散的话,自然没有把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我和程曼认识八个月。她三十八岁,比我大六岁,在一家物业公司做项目经理。我三十二岁,给展会和剧场做灯光音响,接项目拿钱,没固定坐班。
她总说我这工作不稳定。
我也承认。
可我喜欢这行。凌晨收工时,空舞台上的灯一盏盏熄掉,设备箱轮子在地面上拖出很长的声音,我会觉得一天总算有个收尾。程曼不喜欢我这么形容,她说:“你都三十二了,还把辛苦当成自由。”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宾客散尽。
我回到我们租的房子,刚脱下外套,就发现卧室门口放着四个纸箱。
其中三个贴着“父亲用品”“药”“换洗衣物”,最后一个贴着我的名字。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我常穿的衣服、剃须刀,还有两双拖鞋。
“这些哪来的?”我问。
程曼进门后没有换衣服,先走到阳台打电话。十分钟后,她挂断电话,把包放在餐桌上。
“明天一早搬过去。”
“搬哪儿?”
“我爸那儿。”
“我们搬过去?”
“你搬过去。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去。”
我看着那只纸箱,里面还有我大学时买的旧毛衣。那件毛衣袖口磨破了,我一直没舍得扔。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也没多久。”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告诉你,你就会同意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拿出手机,把一张排班表发给我。周一到周五,六点起床,七点给父亲喂药,八点半陪他吃饭,上午陪同活动,午饭后休息,下午测血压。表格写得很细,连哪天洗床单都标了出来。
最下面有一句:周岩负责白天照护,程曼负责夜间。
我把手机推回去:“我不能做这个。”
她盯着我:“你不是说过,结婚以后家里的事一起扛吗?”
“我说的是一起商量。”
“结了婚还要把谁负责什么写清楚?”
“至少得问我。”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那我现在问你,行了吗?你去不去?”
“我不去。”
我说得很快。
其实我心里发虚。我知道她父亲没人照顾,也知道程浩不会接手。可我没想到,她会把我的拒绝看成一种背叛。
程曼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她出来时,脸上的妆已经洗掉,头发散在肩上,看起来比婚宴上疲惫许多。
“先睡吧。”她说。
我以为这件事暂时过去了。
卧室里铺着新买的床单,床头放着两只婚礼上带回来的酒杯。程曼坐在床边,把耳环摘下来放进小盒子里。
我站在窗边,不知道该不该换衣服。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她问。
“我有点累。”
“过来。”
我走到床边,刚弯下腰,她忽然伸手拽住我的领口。
动作太快,我没站稳,膝盖磕在床沿,整个人被她拉了过去。她压到我身上,一只手按着我的胸口,另一只手卡住我的手腕。床架发出一声闷响,床头的酒杯晃了几下,碰在一起。
“程曼,你松开。”
她的身体压着我的腿,我动不了。
“你听我说。”
“我说松开!”
我的声音比平时高,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没有松手,反而低下头,嘴唇碰到我的脸侧。我偏开头,她的嘴唇擦过耳朵。
“你今晚不能走。”她说。
“我没说要走。”
“你刚才说不去我爸那儿。”
“那是两回事。”
“对我来说不是。”
她的呼吸落在我颈边,带着酒气。窗帘没有拉严,外面楼下的车灯一遍遍掠过天花板。我本来以为,新婚夜会有一点笨拙的亲近,哪怕我们谁都不太会说甜话,至少应该是两个人都愿意靠近。
可她此刻压着我,像是在堵住一扇门。
我试着抬肩,把她往旁边顶。她没防备,身体晃了一下,手却仍然压在我腕骨上。
“你非要现在跟我闹?”她咬着牙问。
“是你压着我。”
“我是你老婆。”
“老婆也得先听我说不。”
这句话让她停了下来。
我以为她会松开。
她却看着我,过了几秒,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了程浩发来的消息。
“姐,爸那房子你们住就行,我不回去了。钥匙你拿着,别再问我。”
下面还有一条:
“我已经把他的医保卡放你包里了。”
程曼迅速按灭手机。
我看清了,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不管了?”我问。
“你不用管这些。”
“所以你今天急着结婚,是为了让我过去照顾你爸?”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是什么?”
她的手慢慢从我的手腕上松开,却仍然坐在我腿上,没挪开。
“我爸现在没人管。”她说,“护工要钱,医院要钱,房子不能卖,社区那边也只能帮一点。程浩把钱拿走了,躲着不见。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住。”
“撑不住就应该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来吗?”
我没有说话。
她看着我的脸,似乎把沉默当成了答案。
“你会。”她说,“你嘴上说不,真到那个时候,你不会不管。”
“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个决定?”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慌乱,不是害怕失去我,而是害怕我不接她递过来的那副担子。
“我没有时间慢慢等。”她说,“我爸今天下午又从床上摔下来,额头缝了三针。医生说家里不能没人。你明天先过去,护工的事我再想办法。”
“我不去。”
“周岩。”
“我不去。”
她猛地抬手,抓住我的肩膀,再一次把我按回床上。
这次我提前侧身,她的手滑到床垫上。她俯在我身上,发卡掉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没有立即起来,胸口起伏得很快。
“你非要逼我是不是?”她问。
“现在逼我的人是你。”
“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打算结了婚就什么都不管?”
“我可以每周去两天,可以和你一起找护工,可以出钱,但我不会辞掉工作住进去。”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
“够不够是另一件事。”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觉得我嫁给你就是占你便宜?”
“我从来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肯帮我?”
我看着她压在我肩侧的手,指甲旁有一小块被刀划破的皮,结着血痂。
她大概已经连续几天没睡好。
可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很清楚的念头:她不是在和我商量照护,她是在用婚姻把我锁进去。
我把她的手推开,坐起来。
“因为我不想用被迫的方式开始婚姻。”
她像被这句话抽走了力气,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屋里只剩空调外机的嗡鸣。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现在出去,明天别回来了。”
我拿起外套。
“我说的是别回来了。”
“我听见了。”
我下楼时,外面已经起了风。北京春天的夜里,路边杨树飘着细小的絮,粘在我的衣服上。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几分钟,没叫车,沿着马路往地铁站走。
那晚我住在公司附近的宾馆。
第二天上午,程曼没有联系我。中午十二点多,她弟弟打来电话。
“姐夫,你和我姐吵架了?”
“嗯。”
“她这人脾气就那样,你让着她点。”
“你什么时候去看你爸?”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这边忙。”
“你姐结婚前说你会接手。”
“她说什么你都信?”
“她把你爸的事告诉过我,但没说你已经不管了。”
程浩笑了一声:“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非要嫁,就得自己负责。”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又说:“你们要是真离了,我姐可就更难找人了。”
“她找的不是丈夫,是照护人。”
“你说话别这么绝。”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姐写在排班表上的。”
他没再接。
下午,我回到婚房收东西。程曼在客厅里,穿着昨天那件灰色针织衫,脚边放着一只没来得及收走的婚礼礼盒。
她看见我,问:“你要搬走?”
“先搬去朋友那儿。”
“那我们怎么办?”
“先把离婚的事谈清楚。”
她的脸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把这句话说出来。她原本可能以为,我出去住一晚,等她父亲那边安排妥当,自然会回来。
“才一天。”她说。
“从昨天晚上开始,我们就已经不是你想的那种婚姻了。”
“我承认我不该压你。”她说得很快,“可我当时太急了。”
“你不是急,你是觉得我不会走。”
她攥紧了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跪下来求你?”
“我没让你求。”
“可你现在就是要我承认,我把你骗进来了。”
我看着她,没有否认。
她转身去厨房,打开水龙头,过了一会儿又关掉。水池里只放着两只婚宴带回来的玻璃杯,一只杯口沾了我的口红印,另一只还干净。
“我确实没把所有事告诉你。”她说,“我怕你不结。”
“为什么一定要结?”
“因为我想有个家。”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她把那只带口红印的杯子拿起来,用水冲洗。杯子太滑,从手里掉下去,砸在水池边,裂了一道口子。她没有去捡,手撑着台面,低着头。
“我爸生病以后,家里所有人都在等我处理。”她说,“我弟说他没钱,我妈说她身体不好,亲戚说嫁出去的女儿也不能不管。每个人都说一句‘你辛苦了’,然后把事情推给我。”
“所以你找了我。”
“我找的是一个愿意一起过日子的人。”
“可你先把我排进了护工班表。”
她闭了闭眼:“我以为你会慢慢愿意。”
“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个。”
她没有再争。
我们去民政局咨询时,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协议离婚需要双方共同申请,经过冷静期后才能办理。程曼问了几句财物怎么分,我站在旁边听着。
婚房是她租的,押金和剩余租金她承担。我把自己的设备带走,婚礼礼金各自保留。她说我不用出父亲那边的护工费,我还是把前一个月已经承诺的三千转给她。
她没收。
钱退回来的那天,我正在剧场卸一批灯具。手机震了一下,我看见转账退款的提示,下面跟着她发来的消息:
“以后不用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搬箱子。那只箱子比我想的重,两个工作人员一起才抬上车。
冷静期里,我们没有再见面。
程曼偶尔发来她父亲的检查结果,都是很简短的几句话。我没有追问,也没有装作不关心,只在需要的时候帮她联系过一个做居家护理的中介。
中介费用不低,她最后还是请了固定护工。
她没有辞职,改成白天上班,晚上回西城住。程浩依旧没有回来,只在母亲住院时露过一次面。程曼在家庭群里发过一张护工排班表,程浩回了句“知道了”,再没有别的话。
三个月后,我们正式办理了离婚。
那天阳光很好,民政局门口的树叶已经长开。工作人员分别收回结婚证,问我们有没有财产争议。
“没有。”程曼说。
“没有。”我也说。
从大厅出来,她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那张离婚证明,没有立刻离开。
“你还做巡演?”她问。
“嗯,最近要去天津和济南。”
“挺好。”
“你爸最近怎么样?”
“护工还行。就是他不认人,有时候连我也骂。”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力气。
我说:“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周岩。”
我停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我。里面是我落在婚房抽屉里的那张排班表。
“你改过的。”她说,“我后来一直没扔。”
我接过来,看见“周岩负责白天照护”那一行已经被划得发黑,旁边那句“每周二、周六陪护”也被揉出了折痕。
“留着干什么?”
“提醒我。”
“提醒什么?”
她低头看着台阶:“以后不能先替别人答应。”
这不是道歉,也没有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我把文件袋收进背包。
她往地铁站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天说,老婆也得先听我说不。”
“嗯。”
“我记住了。”
她说完就转过身去。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她走进人群里,才打开背包,把那张排班表折成四折,压在设备清单下面。
回到出租屋,我把婚房的钥匙从钥匙圈上拆下来,放进抽屉。那只装着旧毛衣的纸箱还在墙边,箱面上的黑色标签已经被我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周”字。
我拿出剪刀,把剩下的纸条一点点剪下来,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贴上一张白纸。
上面写着:音响线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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