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许静秋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行李箱,又在上面压了两件衬衫。
程砚从厨房出来,看见玄关旁的登山鞋,顺手往鞋柜里推了推。
“去上海开会,带这个?”
许静秋低头拉箱子拉链:“周六半天会,结束后同事说去郊区走走。”
“哪个郊区?”
“还没定。”
她拉了两次,拉链都卡在衬衫袖口上。程砚蹲下来替她把布料塞进去,合好箱子。
“住几晚?”
“两晚,周日回来。”
“高铁票买了?”
“公司统一订。”
程砚点点头,没有再问。
许静秋换鞋时,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敢拿出来。等进了电梯,她才点开消息。
韩东明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两顶帐篷已经搭在湖边的草地上,一顶灰色,一顶橙色,旁边放着折叠桌和露营车。
“营位弄好了。你几点到?”
许静秋回:“六点前。”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行李箱上。电梯镜面映出她绷紧的下巴,她伸手揉了揉,直到电梯门打开,脸色才恢复正常。
她没有上海的会。
这个周末,公司所有人都在休假。
韩东明是她大学同学,两个人认识十四年。最初是谁先叫“男闺蜜”的,许静秋已经记不清了。她失恋时找他喝酒,他换工作时让她改简历;她结婚那天,他坐在同学桌最外侧,散席后帮忙送走最后一批客人。
程砚知道他们关系好,也见过韩东明很多次。三个人一起吃过饭,逢年过节还会在群里互相发红包。
事情变得不对劲,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那段时间,程砚父亲脑梗后出院,需要人陪着做康复训练。程砚白天上班,晚上往父母家跑,许静秋也跟着去了几次。后来她不肯再去,两个人为此吵过一场。
程砚说:“我爸站都站不稳,你再帮一个月不行吗?”
她说:“康复师让他每天练,他自己嫌累。你妈舍不得逼他,最后都等我下班过去。我能怎么办?”
“那是我爸。”
“所以呢?”
那天程砚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水溅出来一片。
“所以我没办法像你这么轻松。”
这句话把许静秋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她母亲患病住院时,程砚也出过钱,陪过床。许静秋知道他不是存心把父亲推给她。他只是累得顾不上分辨求助和要求之间的区别。可她同样累,工作上正在竞聘部门负责人,回家却没人问她那场答辩准备得怎么样。
她开始频繁找韩东明。
韩东明不劝她孝顺,也不替她分析婚姻,只听她说。她说到气头上骂了难听话,他便把纸巾盒推过来,等她骂完,再问一句:“还吃不吃?”
这种不追问、不评判的轻松,让她越来越依赖。
一个月前,韩东明告诉她,他准备去杭州定居。临走前,他想去湖州的营地住一晚,那是他们大学登山社第一次集体露营的地方。
“就我们两个?”许静秋问。
“群里问过了,老周带孩子,阿敏值班,没人来。”
许静秋当时没有答应。
回家后,她试探着对程砚说:“韩东明下个月要去杭州,他想约几个老同学露营。”
程砚正在给父亲预约复诊,头也没抬:“你想去就去。”
“可能要住一晚。”
程砚的手指停下来:“都有谁?”
“还没定。”
“如果最后只有你们两个呢?”
许静秋没有出声。
程砚把手机放到桌上:“你觉得合适吗?”
“我们认识十四年了。”
“认识多久也不能回答合不合适。”
“那我不去了,行了吧?”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响,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程砚看了她一会儿,重新拿起手机。
此后两个人谁也没再提。
可许静秋还是订了营位。
她把这趟露营当成一次喘息,也藏着一点不愿承认的心思。她想知道,如果没有婚姻、父母和家里那些没完没了的安排,她和韩东明待在一起会是什么样。
傍晚五点四十,她抵达营地。
入秋后的湖边风很硬,露营车的篷布被吹得啪啪响。韩东明正在钉防风绳,看见她拖着箱子过来,先皱了眉。
“你真带行李箱?”
“我去上海出差,不带箱子像话吗?”
韩东明直起身:“你跟程砚说去上海?”
“嗯。”
“我以为你只是没说跟谁来。”
许静秋把箱子拖到橙色帐篷旁:“有区别吗?”
“有。”
“我人都来了,你现在教育我?”
韩东明没接这句话。他拿起地上的锤子,继续砸地钉。砸了两下,他说:“明天早点回去吧。”
许静秋心里那点轻快顿时散了。
她一路上设想过很多情形。她以为韩东明会高兴,会像大学时那样把最厚的垫子留给她,也许还会在湖边谈起那些谁都没有说破的旧事。
她没想到,他见到她后的第一件事,是催她回去。
晚饭吃得沉闷。
韩东明煮了一锅番茄牛腩,许静秋吃了几口便放下碗。湖边气温降得快,她披上羽绒背心,把椅子挪到炉子旁。
“你是不是后悔叫我来了?”她问。
韩东明用勺子刮着锅底:“你要是正常告诉程砚,我不会后悔。”
“他不会让我来。”
“他不让是一回事,你骗他是另一回事。”
“别说得好像全是我的问题。”
“我没说全是你的。”
许静秋盯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那时候不管我做什么,你都站我这边。”
韩东明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静秋,我三十六了。你也不是二十岁。”
“什么意思?”
“你心里不舒服,可以跟他吵,也可以分开。你拿出差骗他,再跟我住在湖边,回头说我们只是朋友,你觉得他该怎么想?”
“我们本来就没什么。”
韩东明放下勺子:“那你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许静秋答不上来。
风把炉火吹偏了,锅底被熏黑一圈。韩东明关掉气阀,把剩菜装进垃圾袋。两个人各自回了帐篷。
夜里十一点,程砚发来一条消息。
“到酒店了吗?”
许静秋回:“到了,刚洗完澡。”
“住哪家?”
她心里一紧,随手在地图上搜了个酒店,把名字发过去。
程砚没有再回。
许静秋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她闭上眼,耳边却全是风吹芦苇的声音。睡袋窄,她翻一次身,布料便发出一阵摩擦声。
凌晨下了小雨。
雨点落在帐篷顶上,细密得像一把沙子。许静秋迷迷糊糊醒过两次,第二次醒来时,听见外面有车门关上的声音。
她以为是其他营位的客人,没有起来。
早上六点半,雨停了。
帐篷外传来烧水的轻响,随后是杯盖碰到桌面的脆声。许静秋闻见一股熟悉的焙火香,以为韩东明带了她常喝的岩茶。
她抓起外套,拉开帐篷。
灰蒙蒙的晨光下,折叠桌旁坐着程砚。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夹克,裤脚溅满泥点。小炉上的银色水壶正冒热气,他捏着一小撮茶叶,放进两个人结婚时买的白瓷壶里。
许静秋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帐篷,又迅速望向旁边那顶灰色帐篷。
她原以为外面只有韩东明。她甚至已经准备好抱怨昨夜太冷,让他赶紧煮碗面。可程砚坐在两顶帐篷之间,用的是家里的茶壶和她每天喝茶的杯子,像是把他们的餐桌搬到了这个她费力藏起来的地方。
她扶着帐篷边缘,指甲刮过拉链,发出刺耳的一声。
程砚往茶壶里注满水,盖上壶盖,这才抬眼看她。
“昨夜睡挺好?”
许静秋没有回答。
她弯腰钻回帐篷,先去摸手机。屏幕上有程砚打来的四个未接电话,还有两条消息,最后一条发于凌晨一点二十六分。
“我到你说的酒店了,前台没有你的入住记录。”
她盯着那行字,呼吸越来越乱。昨晚她随手选酒店时,没想到程砚会连夜过去,更没想到他到了上海。
她再次出来时没穿好鞋,右脚踩着鞋跟,走了两步才停下。
“你去了上海?”
“嗯。”
“你去干什么?”
“找你。”
程砚把第一遍茶水倒进废水桶,声音有些哑:“爸半夜不舒服,我送他去医院。医生说没大事,换药后再观察。出来的时候我想,你在上海,我过去跟你谈谈。”
“谈什么?”
“露营的事。”
许静秋看着他。
“你知道?”
“你用家里的平板订的营位,付款提醒进了共同邮箱。”程砚说,“湖畔双人营位,六百八。付款那天,正好是你问我能不能跟韩东明露营的第二天。”
许静秋喉咙发紧:“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等你说。”
“所以你故意看着我撒谎?”
“我问过你,上海住哪儿。你给了我一个酒店名。”
程砚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张折皱的高铁票,放在桌上。昨晚九点二十三分,从南京到上海。
“我在酒店外面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坐在车里想了半个小时,又查了营位地址,打车回虹桥,赶上最后一班到湖州的车。后面没车,我叫了网约车。”
他说得很慢,中间咳了两次。
许静秋这才注意到,他眼底布满血丝,左边袖口沾着医院常用的白色胶带,应该是替父亲按压针眼时粘上的。
灰色帐篷的拉链拉开。
韩东明穿着冲锋衣出来,看见程砚时脚步一顿。他没有缩回去,走到桌边,拉开另一张椅子,却没坐。
“程砚,我跟静秋分开住的。”
程砚看了看两顶帐篷:“我看见了。”
“昨晚也没发生什么。”
“你能证明昨晚,能证明这半年吗?”
韩东明的下颌绷了一下:“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她父亲去年住院,你陪她去过几次?”
许静秋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缴费单上有他的名字。他替你签过一次陪护人员登记。”
程砚看着她:“你告诉我,你自己能处理,让我先顾工作。那几天我每天问你要不要我去,你都说不用。”
“你去了能怎么样?你那时候正竞聘项目经理,来了也是一直接电话。”
“所以你找他。”
“我爸夜里发烧,我一个人抬不动他。韩东明住得近,赶过来帮忙,有错吗?”
“没有。”程砚说,“错的是我两个月后才知道。”
许静秋把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做了一半,又放下手。
她想说程砚根本不关心她父亲,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住院那段时间,程砚确实每天打电话,也提出过请假。是她赌着气拒绝了。她想让程砚自己明白她需要什么,又不肯把需要说出口。等韩东明赶来后,她更不想再给程砚机会。
韩东明拉开椅子坐下。
“她找我是因为你们有问题,不是因为她想跟我怎么样。”
程砚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你知道她骗我吗?”
“到这里以后才知道。”
“知道以后,你让她走了吗?”
韩东明没碰那杯茶。
“我劝她明早回去。”
“明早就是现在。”
韩东明的脸沉下来:“你非要把事情说成我勾引她,也随你。”
“东明。”许静秋打断他,“你先走吧。”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许静秋避开程砚的目光,对韩东明重复:“你收东西,先回去。”
“你确定?”
“确定。”
韩东明坐了几秒,起身去拆自己的帐篷。他没有向程砚道歉,也没有再替许静秋解释。防风绳受潮打了死结,他蹲在地上解了很久,最后用小刀割断。
汽车开走后,营位上只剩一顶橙色帐篷。
程砚把茶倒进杯中。许静秋没有坐,站在桌子另一侧问:“你想怎么样?”
“我还没想好。”
“你跑来这里,不就是要抓我吗?”
“抓到了,然后呢?”
“离婚,闹到我公司,告诉双方父母。你想做哪个?”
程砚捧起茶杯,低头吹了吹。
“我爸还在医院观察。我妈刚才打电话,问我去哪儿了,我没告诉她。”
“你可以告诉她。她早就觉得我不顾家。”
“现在说的是我们。”
“每次你家有事,就是我们。我的事呢?我竞聘没过那天,你回来问我的第一句话,是周末能不能陪你爸复查。”
“你说结果还没出来。”
“上午就出来了。我在家等到晚上,想看你什么时候会问第二遍。”
程砚抬起头:“你说没出来,我就信了。”
“你只信你方便信的。”
“你呢?”他指了一下那顶帐篷,“你想让我信什么?”
许静秋胸口起伏了几下,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口烫,她刚碰到便缩回手。
“我想过跟韩东明在一起。”
这句话落下后,程砚没有立即出声。
他原本搭在杯壁上的拇指慢慢滑下来,指腹蹭过桌面。他转头望向韩东明汽车离开的方向,喉结动了两次,随后弯腰关掉炉火。
许静秋听见他问:“多久了?”
“说不清。也许从我爸住院开始,也许更早。”
“他知道吗?”
“昨晚以前,我以为他知道。”
“昨晚呢?”
“他说别拿他当出口。”
程砚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掌盖住额头。那笑只持续了半秒,他便用力抹了把脸。
“所以他比我先知道,你想要什么。”
“不,他也不知道。”许静秋说,“我自己都没弄清楚。”
程砚站起来,椅脚陷进湿泥里,歪向一边。他扶住桌沿才站稳,端起那杯没喝的茶,一口灌了下去。茶水太烫,他猛地偏过头咳嗽,杯子撞在桌角,缺了一小块。
许静秋下意识上前。
“别碰我。”
程砚抬手挡开她,声音不高,却让她停住了。
他把破杯子放下:“我从上海赶过来的路上,还在想,也许你只是不想跟我吵。两顶帐篷,能说明什么?我甚至带了你的茶壶,怕见面后不知道说什么。”
他指了指橙色帐篷。
“现在我知道了。”
许静秋站在原地。风掀起桌上的高铁票,程砚伸手按住,折起来塞回口袋。
“回去谈吧。”他说。
“谈离婚?”
“先分开住。”
程砚把茶壶里的水倒掉,开始收炉子。许静秋看着他把杯子、茶叶罐一件件装回帆布包,过了很久才问:“你爸怎么办?”
“请康复陪护。我和我妈轮流去。”
“钱呢?”
“从共同账户出,比例回去算。”
这原本是她想听到的话。可真听见时,她并没有松口气。
“你早就可以这样。”
“陪护一个月七千多,我怕钱花完他还站不起来。”程砚拉上包的拉链,“也觉得你是他儿媳,帮忙应该。你不肯,我就觉得你计较。”
“我确实计较。”
“我知道。”
他没有道歉。许静秋也没有。
两人当天分别回了南京。程砚去了医院,许静秋回到家,把自己的衣服和常用物品装进两个纸箱。次卧里堆着程砚父亲的康复器材,她搬不开,只能继续睡主卧。
当天晚上,程砚回来洗了澡,抱着被子去客厅。
“你不用睡沙发。”许静秋说,“我可以去住酒店。”
“明天再找房,今天太晚了。”
“那你睡床。”
程砚没有理她,把客厅门关上。
第二天,他们对着银行流水和房贷账单坐了三个小时。房子是婚后买的,两个人都出过首付,也一直共同还贷。谁也不可能当天搬走,更不可能凭一场争吵把账算清。
最后,许静秋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押一付三。房租占了她每月收入近三分之一。她放弃了原本准备换的车,也把年度旅行计划取消了。
程砚继续负责房贷,父亲的陪护费先从共同存款中支付,双方各承担一半。他没有把露营的事告诉父母,只说许静秋因为通勤搬出去住。程母不相信,私下给许静秋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质问她为什么在家里最难的时候离开,第二次劝她别任性。
许静秋都没有解释,只说:“让程砚跟您说。”
她和韩东明也没有再单独见面。
韩东明去杭州前发来消息:“帐篷的钱我转你一半。”
转账是三百四十元,许静秋收了。
他又问:“你们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过了几分钟,韩东明把那句话撤回,改成:“我到杭州后换号码,群里发。”
两个月后,程砚到公寓送来一箱她落在家里的书。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爸现在能扶着走几步了。”他说。
“挺好。”
“离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许静秋握着门把,没有像过去那样等他先给答案。
“办吧。”
程砚看了她几秒,点头:“房子做评估。谁拿房,补另一方折价款。拿不出来就卖。”
“好。”
“我妈那边我说。”
“露营的事也说?”
“没必要。婚是我们离。”
第二周,他们去办理了离婚登记申请。冷静期内,程砚没有来劝她,许静秋也没有反悔。房子最后挂牌出售,扣除剩余贷款后,两个人按照协商比例分了房款。
办完离婚登记那天,程砚把一只纸袋递给她。
里面是那只缺了口的白瓷杯和茶壶。
“茶壶本来就是你买的。”他说。
许静秋摸了摸杯沿的缺口:“杯子你留着吧。”
“我不用这个。”
她没再推回去。
程砚走后,许静秋在办事大厅外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手机里,韩东明的新号码已经在通讯录中存了一个多月,他们谁也没有联系过谁。
她删掉了那个号码,拎着纸袋回到出租屋。
晚上,她把缺口朝外放进橱柜。杯子碰到隔板,发出轻轻一声。她伸手扶正,关上柜门,厨房里只剩她刚烧开的那壶水,还在一下下顶着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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