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林晓月,今年三十四,离婚三年,带个七岁的闺女。今天早上在单位卫生间换衣服,隔壁工位的周洁从镜子里打量我一眼说:“晓月你这条裙子挺好看的,夏天你就爱穿裙子。”我对着镜子扯了扯裙摆,笑了一下没接话。她不知道我衣柜里二十几条连衣裙,没有一条是因为“好看”才买的。第一条是生完闺女那年夏天买的,那天我站在镜子前面试了七条裤子,拉链全卡在大腿根。试到最后一条,我蹲在地上哭了。第二天我去商场买了这条最肥的棉布裙,一穿就是三个夏天。省事,不用搭配,能藏住小腹、大腿、腰上那道剖腹产的疤。今天要不是周洁问,我大概永远也不会说出来。
第一章:二十条连衣裙,没有一条是因为好看买的
我衣柜里的裙子,什么颜色都有——灰的、蓝的、黑的、碎花的、条纹的。款式也全,收腰的、直筒的、A字的、松紧带的。要是有人打开我的衣柜,大概会觉得我是个挺讲究穿搭的女人。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二十多条连衣裙,每一件买回来试穿的时候,我站在镜子前面第一眼看的是——能不能把肚子盖住。只要能遮住那块软塌塌的肉,颜色难看一点、款式土一点、面料闷一点,我都不在乎。
第一条裙子是闺女生完那年买的。生她的时候我二十六,本来不胖,孕期一共长了三十二斤。生完以为能瘦回去,结果喂奶头半年不仅没瘦,还又胖了八斤。有天早上我打开衣柜,那条怀之前穿得下的牛仔裤,我连大腿都塞不进去。我又试第二条、第三条,一直到第七条,拉链全卡住。我就那么光着腿坐在床边,那条没穿上去的裤子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松垮垮的赘肉,趴在自己腿上哭了。哭完我擦干脸出门,买了一辈子第一条腰部全是松紧带的连衣裙。穿上以后肚子的轮廓被那块布罩住了,看不见了。站在镜子前面我松了一口气,那时候我就想——管它好不好看呢,能穿就行。
从那以后我就习惯了买裙子。裤子太麻烦了——腰要合身、臀要合身、腿要合身,我身上哪块肉都没法跟尺码表上的数字对上。可裙子不一样,尤其是连衣裙,一片布罩下来,省了所有搭配的脑筋和试穿的折磨。夏天最热的时候我穿裙子去上班,同事说“晓月你今天好淑女”,我说谢谢。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淑女”过,我只是穿上了一块布,把我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盖住了。
到今年夏天为止,我已经三年没买过新裤子了。衣柜里那条最宽松的黑色九分裤,还是前年超市打折时候买的,裤腰的松紧带已经洗得发白了。我偶尔穿它去接闺女放学,每次穿之前都得深吸一口气把拉链拉上,拉完了肚子上被勒出一圈红印。我闺女趴在我肚子上玩的时候会指着那圈印子问:“妈妈这是什么?”我说“裙子勒的”,她就信了。
第二章:周洁在茶水间夸我裙子多,我不知道怎么接
周洁比我小五岁,刚结婚没多久,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她每天换一身行头,今天碎花半裙明天西装短裤,配上不同的上衣和鞋子,每天跟走秀似的。我跟她在一个办公室坐了两年,她从来没见我穿过裤子。有一次她在茶水间端着杯子跟别人聊起来:“林姐衣柜里是不是全是裙子?我都没见她穿过裤子。”旁边的小刘接话:“女人年纪大了都喜欢穿裙子,舒服嘛。”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没进去,等她们换了个话题我才推门。
后来周洁真的来问我了。那天午休她凑到我工位旁边:“林姐你裙子都哪儿买的?款式挺多的,我也想多买几条。”我被她问住了。她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是真的在请教。我张了张嘴,说:“都是网上随便买的,不贵。”她又追问:“那你那条碎花的呢?我觉得特别适合你,还有腰线。”那条碎花裙子我买回来的时候其实试穿完就想退的,花色老气,腰线收得不好,可它的裙摆够大、布料够垂,能把我的肚子遮得严严实实。我把它留下来的唯一理由就是遮肉。
我没法跟周洁说实话。她年轻、漂亮、没生过孩子,她买裙子是因为喜欢,她穿裙子是因为好看。我跟她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上。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对着衣柜发了会儿呆,把那条碎花裙子抽出来摸了摸料子,又放回去了。它不好看,可它从来没让我站在镜子前难堪过。就冲这一点,它比任何一条我年轻时买过的漂亮裤子都值得留着。
周末我跟我闺蜜苏敏打电话,说起这事儿。苏敏比我大两岁,生了俩孩子,跟我一样胖了一圈。她在电话那头笑:“你干嘛不直接跟她说实话?‘妹子,林姐穿裙子是因为胖了穿不上裤子’,多简单。”我说:“我说不出口,她那么瘦。”苏敏沉默了一下说:“我懂。我也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穿裙子是因为大腿根磨得慌。”她顿了一下又说,“可咱们这样瞒着,别人还以为咱们多讲究呢。”
第三章:闺女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穿牛仔裤”
我闺女叫朵朵,今年七岁。她跟我完全不同,从小就皮实,爱穿牛仔裤和运动鞋,在小区里跟男孩们追着跑。有一天她从幼儿园回来,看见我穿着一条灰裙子在择菜,忽然问:“妈妈,你为什么不穿牛仔裤呀?我们老师都穿牛仔裤。”我择菜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七岁的孩子。我说:“妈妈不喜欢穿牛仔裤。”“为什么不喜欢呀?”“裤子紧,不舒服。”她想了想,点点头跑了。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过了大概一周,朵朵她爸来接她去奶奶家住周末。她爸叫陈明,是我前夫,离婚三年了,周末会准时来楼底下接闺女。那天他穿了条深蓝色牛仔裤,配一件白T恤,利利索索的。朵朵拉着我的手出门的时候忽然回头对我说:“妈妈,你看爸爸穿的牛仔裤多好看呀,你也穿一条嘛。”我站在门口僵了一下。陈明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我知道他笑什么。我们结婚那几年,我一直穿裙子,他从来没说什么。可有一次吵架的时候他说过一句——“你就不能穿条正常裤子?天天穿那些松垮垮的裙子跟睡衣似的。”那条裙子是我生完朵朵头一年买的,他嫌它像睡衣。
我把朵朵的手递给他:“去吧,周末听奶奶的话。”她蹦蹦跳跳上了车,陈明发动车子之前从车窗里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大概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我转身上楼,回到屋里站在衣柜前面,拉开柜门,二十几条裙子整整齐齐地挂着。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条——深蓝色的棉布裙,领口都洗得有点起球了,穿了好几年舍不得扔。不是因为喜欢它,是因为它是我所有裙子里最不显肚子的一条。
那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大码牛仔裤”,搜出来的页面弹出一个模特图——一个跟我差不多体型的女人,穿着条高腰直筒牛仔裤,笑得挺灿烂的。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页面。还是买裙子吧,熟门熟路的,不用量尺寸不用试穿,不用在试衣间里对着镜子难堪。我对着手机屏幕,手指在“立即购买”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按了下去,买了条新的连衣裙。黑色的,纯棉的,什么花哨都没有,跟衣柜里那批老姐妹一样。
第四章:单位体检称体重,我第一个跑了
每年夏天单位都要组织体检,今年也不例外。行政部发了通知的那天下午,办公室里热闹起来,有人约着一起去,有人抱怨又要早起空腹抽血。周洁笑眯眯地过来邀我:“林姐,下周三早上咱俩一块去吧,人多不用等太久。”我心里咯噔一下。体检有两项我躲了三年——测身高体重和量腰围。前两年我都找借口出差、请病假,可今年我哪儿都去不了。
周三早上我磨蹭到最后一刻才去。抽血、B超、心电图,一项一项做下来还算顺利。到最后一科的时候我看见门口贴了张纸——“身高体重测量室”。门口排着五六个人,周洁正在里面量。我站在走廊拐角没过去,看着那扇白色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出来的人都捏着一张纸条表情各异。周洁出来了,她冲我招手:“林姐,到你了!”我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周洁看我没动,走过来拉我胳膊:“走啊,就剩这一项了。”我说:“我……我上个厕所。”她松开手:“那你去吧,我帮你排队。”我转身走了,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坐在马桶盖上发呆。
我在里面待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周洁发消息:“林姐,我先帮你排着,你快点。”我看着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冲了水,然后走出去。到那扇门门口的时候周洁还在那儿站着:“快进去,医生等着呢。”我硬着头皮进去了。医生是个年轻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站上去”,我踩上那个电子秤,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两下停住了——一百四十六斤。我低头看着那个数字,手心全是汗。医生又说了句“量腰围”,卷尺绕到我后腰的时候我屏着呼吸,想把肚子吸进去,可那个软尺是平的,它不管你憋不憋气。医生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腰围八十八。”然后把纸条递给我。
我攥着那张纸条走出来,周洁问我:“怎么样?我猜你肯定比我轻,我最近胖了好多。”我笑了笑说:“没称,电子秤坏了。”她把嘴张成圆形:“真的假的?”我说真的,那个医生也弄了半天弄不好。周洁说那怎么办,我说回头补吧。她信了,拉着我往外走:“走吧走吧我请你喝咖啡。”我跟在她后面走,手心里那张纸条被我团成了一个硬邦邦的球。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把那张纸条展开看了看,然后撕成了碎片扔进了马桶冲走了。碎片在水里转了两圈就不见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坐在马桶盖上,腰上那圈肉隔着衣服勒着我的手心。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体检的时候,陈明陪我去的那一回,他站在门口等我出来,看见我的腰围数字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可那天晚上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着。我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彻底不再穿裤子了。
第五章:苏敏说“谁不是一样,你装什么装”
周末我约了苏敏吃饭。她带着俩孩子不方便出门,就让我去她家吃。苏敏嫁得早,俩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六岁,家里乱得跟战场似的。我进门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擦孩子打翻的果汁,抬头看见我:“哟,又穿裙子,你就不能换换样?”我脱了鞋进来:“换什么换,热。”
她擦了擦手站起来打量了我一眼:“其实你穿这条还行,比上回那条灰色好看。”我说谢谢。她拎着抹布进了厨房,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俩孩子正在地板上拼乐高,堆了一地的塑料块。苏敏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跟我聊天:“听我妈说你们单位体检了?”我说嗯。“称体重了?”我说嗯。“多少了?”我说:“一百四十六。”她炒菜的声音停了一下:“哦,那跟我差不多,我上个月称一百四十八。”
她把菜端出来,两个孩子立刻围上去。我们俩一边看着他们吃饭一边随口聊着。她忽然说:“晓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胖得很见不得人?”我被她问住了。“没有。”“你拉倒吧,我还不了解你?三年前你死活不肯跟我们一起泡温泉,说来了例假。后来我跟我老公去了,出来的时候看见你在温泉门口坐着,连泳衣都没带。”我低头扒了口饭没接话。她叹了口气:“晓月,谁不是一样?我生完老二肚子上的皮松得能拎起来,去年夏天我一条裤子都穿不上,你见我哭过吗?”
我说:“你怎么解决的?”“买大号的啊。网购退货两回就找着合适尺码了。你以为我不穿裙子?我穿,可我穿是因为凉快、因为好搭配,不是因为胖。你把这俩事混在一块了。”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你该减减该买买,别老觉得穿裙子就是在丢人。”我嚼着那口菜,咸淡刚好,可喉咙里像卡了东西似的。
那天从苏敏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面挂了一条牛仔裤。浅蓝色的,高腰直筒,模特腿又长又直。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店里的导购姑娘推开门探出头来:“姐,进来看呀,新款打折。”我说不用了,走了。可走了两步我又折回来了。姑娘笑着迎我进去,我说:“帮我拿一条最大的码试试。”她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有有有,您稍等。”我拿着那条牛仔裤进了试衣间,拉上门,看着镜子里穿着宽松连衣裙的自己。脱下来,换上那条裤子——拉链拉到了大腿根就卡住了。我没有哭,把裤子脱下来叠好,出去还给了导购。姑娘说:“姐要不试试这条裙裤?宽腿的,穿着也凉快。”我接过来进去试了。裙裤穿上倒是合适,裤腿宽宽的,面料垂顺,站着看不出来是裤子还是裙子,小腹那块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我站在镜子前面转了转身,忽然觉得有点新奇——这是条裤子,可它跟我那些裙子一样“安全”。我把它买下来了,拎着袋子走出店门的时候,觉得今天的风比刚才凉快了一点。
第六章:那条裤裙我穿了三天,浑身不自在
新买的那条裤裙第二天我就穿去上班了。出门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左转右转地看——裤腿确实够宽,走动起来跟裙子差不多,可它毕竟是条裤子,裆部那儿是有分叉的。我摸了摸自己的大腿根,那块皮肤被布包着,跟穿裙子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穿裙子的时候两腿之间是空的,风能灌进来,可裤裙是贴着腿的,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布在皮肤上摩擦。
周洁头一个发现了我的变化。我进办公室刚坐下她就凑过来了:“林姐你今天穿裤子了!难得啊!”我说这是裤裙,还是裙子。她蹲下来看了看裤脚:“管它叫什么呢,反正今天是裤子。”她说完蹦蹦跳跳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去了。那天我一整天都觉得不自在,坐在位子上老想去拽裤腿,站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抚平屁股后面的布料,上厕所的时候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那条裤裙其实挺合身的,可我的身体被裙子惯坏了三年,忽然换了一种包裹方式,哪儿哪儿都别扭。
第三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端着托盘排队的时候,后面排着个男同事。我不认识他,大概是别的部门的。他忽然凑近了一步说:“哎你今天穿裤子了?”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嗯。”“不像你风格啊,平时不都穿裙子嘛。”他声音不大不小,排队的人里有人侧头看了我一眼。我笑了笑:“换换样。”他说:“其实你穿裤子挺利索的,比裙子精神。”我不知道怎么接话,端着托盘往前走了两步。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接朵朵。她在校门口看见我第一眼就喊:“妈妈你今天穿裤子了!”我说:“嗯,裤裙。”“那你怎么不穿牛仔裤呀?”“妈妈穿不了牛仔裤。”“为什么呀?”“因为妈妈腿粗。”我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朵朵仰着脸看着我,她大概还没完全理解“腿粗”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她后面几天都在跟我叨叨——“妈妈你腿不粗呀”“妈妈你穿牛仔裤肯定好看”。小孩子不懂什么叫安慰,她只是把她觉得对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说。
那条裤裙后来我还是收起来了。不是因为它不好,是我穿不惯。就像你习惯了用右手写字,忽然换成左手,字也能写出来,可笔尖在纸上的走向总是不对劲。我把它叠好放进衣柜最下面那一层,跟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放在一起。它们俩像两个从没上过战场的士兵,缩在角落里等着哪天我鼓起勇气再穿一次。
第七章:小学家长会,我亲眼看见那些妈妈的腿
六月,朵朵学校开家长会。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坐在朵朵教室里那张小小的椅子上。教室开着空调,冷气挺足,我穿了条长袖连衣裙,米色的,长度到膝盖下面,把该遮的全遮住了。家长会开了一个多钟头,班主任在上面讲期末安排和暑假注意事项,我坐在后排听着。散会以后家长们都往走廊走,我在人群里走着走着,目光落在了前面几个妈妈身上。
穿牛仔裤的,短裙的,阔腿裤的,热裤的,什么都有。有个妈妈腿特别细,穿了条白色的九分裤,脚上一双平底凉鞋,简单利落。她旁边另一个妈妈穿了条牛仔短裤,大腿肉乎乎的,皮肤晒得有点黑,可她大大方方地走着,跟边上的人说笑。还有一个妈妈穿了条很短的裙子,膝盖上方十公分,腿不算细,甚至能看见小腿上的静脉曲张,可她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压根没想过要遮什么。我走在她们中间,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米色长裙特别好笑——教室里那么多人,谁在看我?谁会在家长会上盯着一个妈妈的腿看?只有我自己。
出了教学楼我在操场边上站着等朵朵。太阳西斜了,操场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旁边几个妈妈凑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个穿着短裤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大腿根露出一截,她浑然不觉。我看着那个画面站了很久,忽然觉得苏敏说得对——我把两件事混在一块了。胖是胖,裙子是裙子,它们中间没有那么深的因果。可我把它们绑在一起绑了三年,绑到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因为胖才穿裙子,还是因为穿了裙子才觉得自己胖。
朵朵跑过来拉着我手说妈妈走了,我牵着她的手往校门口走。路上碰见了朵朵同桌的妈妈,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牛仔短裤,笑着跟我打招呼:“林朵朵妈妈好,今天穿得好正式呀。”我说:“开了空调教室有点冷。”她点点头拉着她孩子走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米色长裙,裹得严严实实的,跟旁边那些穿裤子的妈妈比起来,像另一个季节的人。
第八章:试衣间里,我第一次没拿裙子
那个周末我做了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我去商场了,直奔女装区,但是绕过了那一整排挂满连衣裙的货架,径直走到裤装区前面。导购看见我站在那儿,走过来问:“姐想看什么样的?牛仔裤、休闲裤、还是西装裤?”我说:“不知道,你先帮我看看有什么显瘦的。”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伸手拿了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姐试试这条,高腰的,面料垂,显腿长。”
我接过那条裤子进了试衣间。这次我没有先看镜子里的自己,直接脱了裙子开始穿。拉链拉到大腿的时候卡了一下,我吸了一口气使劲往上提,拉链吱吱地过了那个坎,一路拉到了腰。我站直了,低头看了看——裤腿很宽,从腰线一直垂到脚面,面料是那种滑滑的西装料,垂感特别好。我转了个身看侧面,高腰的设计把肚子收进去了一点,裤腿宽得完全看不出腿型。这条裤子穿在身上跟穿裙子差不多宽,可它底下是两条腿的——它是裤子。
我出了试衣间在镜子前面站着,导购在后面帮我整理裤脚:“姐你穿这个码挺合适的,腰那里刚好,裤长也不用改。”我站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头一回没有往后缩。不是说我瘦了,是说那条裤子把我这个人装进去了,而那个“我”看起来还挺顺眼的。我付了钱,把裙子换下来的时候忽然有点恍惚——三年了,我第一次买了一条穿上以后不用遮这遮那的裤子。
出了商场我拎着袋子走了一段路,在路边花坛上坐下来。太阳晒在身上有点热,我拉开包的拉链把那件叠好的新裤子拿出来看了看,黑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哑光。我摸了摸面料,滑溜溜的,凉的。我把它叠好放回去,拉上包拉链,站起来继续走。走路的姿势跟来的时候一样,可我感觉脚底下踩的地面比刚才硬实了一点。
第九章:周洁问我“最近换风格了”,我说“想试试”
周洁是第二个发现我变化的人。周一我穿着那条新买的阔腿裤去上班,配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她端着咖啡杯在我工位前面停下来,看了好几秒:“林姐,你这条裤子太好看了!哪儿买的?”我说商场买的。她蹲下来摸了摸裤脚:“这面料真垂,什么牌子的?我也去买一条。”我告诉她牌子,她拿着手机记下来了。站起来的时候她又打量了我一遍:“林姐你最近是不是换风格了?上周穿裤裙,这周穿阔腿裤,变了变了。”我说:“想试试。”
那天在茶水间碰见小刘,她也看了我一眼:“林姐穿裤子挺好看的,显得腿长。”我说:“裤腿宽而已。”小刘说:“宽腿裤才显高呢,你看小红书上都这么穿。”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以前我进茶水间总是不自在,怕人看我,怕人议论我穿的裙子是不是又“像睡衣”。可今天小刘看我的时候我只看见了她眼睛里的“好看”两个字,别的东西我没多想。
晚上回家换衣服的时候我站在镜子前面,没有急着把裤子脱掉,穿着它多站了一会儿。没有把腰挺直、没有吸肚子、没有侧着身子看。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裤子是黑的,顺着腿型垂下去,确实显瘦。可那天我忽然想——显不显瘦有什么关系呢?我穿它不是因为显瘦,是因为我想试试穿裤子的感觉。试完了发现也没那么可怕。就算不显瘦,它就是条裤子,跟裙子的功能一样——遮住了身体,而已。只是这件衣裳底下是两条腿的,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布在膝盖后面微微地绷着,那是一种我很久没体会过的、属于“裤子”的动静。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盒没拆封的糖,笑了笑。有些东西习惯了很久,久到你以为那就是你自己,可其实只是穿着一件衣服而已。
第十章:回娘家我妈说“你终于肯穿裤子了”
八月份我带朵朵回了一趟我爸妈家。我爸妈住在隔壁市,火车两个小时就到了。我妈看见我第一眼,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哟,你今天穿裤子了?”我说嗯。“多少年没见你穿裤子了,好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知道她记着,三年前我回娘家,一下车她就盯着我的裙子看,那天没说什么,可晚上跟我爸在厨房里嘀咕“晓月怎么老穿那些松垮垮的衣裳”。她的话顺着门缝传出来,我假装没听见。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又打量了我一眼:“这条裤子哪儿买的?回头我也去弄一条,你姐说她也想买显瘦的裤子。”我说商场买的,回头把链接发给她。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嘴:“穿裤子利索嘛,你看你以前那些裙子,走路都绊脚。”我说以前也没绊脚。我爸说:“反正现在穿裤子看着精神。”
那天下午我跟我妈坐在阳台上择豆角。她择着择着忽然冒出一句:“晓月,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胖?”我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妈你咋突然说这个?”“你生完朵朵以后就不穿裤子了,我当妈的我不知道?”她把手里的豆角掰成两段扔进盆里,“你小时候也不瘦,可你什么时候怕过穿裤子?夏天短裤穿着就往外跑。后来怎么就变了呢?就是生了孩子以后。”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往下说,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把那盆豆角择完了。择完以后她去厨房煮饭了,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太阳照在腿上,隔着裤子的布料暖洋洋的。那条阔腿裤的裤管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我低头看着那个鼓起来的形状,觉得它挺有意思的——一条裤子,里面装着两条腿,那两条腿胖胖的,可它们在动、在走、在活着。
回去的火车上朵朵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滑。我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裤子,黑色的布料被车厢里的灯光照得泛着一点微光。我伸手摸了摸膝盖那块地方,布是温的,跟皮肤的温度融在一块儿了。
第十一章:穿回裙子的第一天,理由变了
秋天的第一场雨过后,天开始转凉了。我打开衣柜翻出来一条长袖连衣裙,深绿色的,弹力棉的,以前最爱穿,因为特别能藏肉。我套上它站在镜子前面,这次没有下意识地收腹,没有侧身检查肚子有没有冒出来。我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穿着一条深绿色的裙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着脸,眼睛倒是亮的。我看着那裙子在心里说:今天穿你,是因为想穿了。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天上班路上我路过一排行道树,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零零星星地飘下来。我走在落叶上面,脚下的路咯吱咯吱响。裙摆被风吹起来扫了一下小腿肚,凉丝丝的,我低头看了看那个飘动的裙角,没有去摁它。到了办公室周洁看见我:“林姐你又穿回裙子了!”我说嗯,天凉了。她说:“可你穿什么都挺好看的。”我说谢谢。这句话我说出口的时候没有躲闪,她的眼睛是直的,我的眼睛也是直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苏敏视频。她看见我的裙子:“哟,又是那条绿裙子,你穿了多少年了?”我说三年了。她说:“该换了,回头我陪你买两条新的去。”我说好。她说:“这次买条漂亮的,别老买遮肉的。”我说行。挂了视频我端着饭盒在食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梧桐叶子黄得正好,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我把饭盒打开,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觉着今天的饭比平时香。
第十二章:夏天过去了,衣柜里裙子和裤子坐同桌了
夏天彻底结束的那天,我把衣柜里的衣服重新整理了一遍。裙子全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裤子也全拿出来,另一摞码好。二十几条裙子,四条裤子,分列两边。我站在衣柜前面看着它们——以前我的衣柜是单色的,清一色全是裙摆。如今多了一摞裤子,虽然只有四件,可它们在那堆柔软的裙子旁边立着,裤缝是直的,看着挺精神的。
我把裙子按颜色深浅排好了挂回去,裤子挂在它们旁边。深绿色的连衣裙旁边挂着那条黑色阔腿裤,碎花长裙旁边是那条浅蓝色裤裙,衣柜里忽然热闹起来了,像有两个性格不同的人住在同一个房间里,慢慢也能混熟了。
那天下午我去接朵朵,穿了那条黑色阔腿裤和白衬衫。朵朵在校门口看见我,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说:“妈妈你今天穿裤子啦。”我说嗯。她说:“好看的。”我蹲下来给她整了整书包带子:“朵朵,妈妈以前为什么不穿裤子,你知道吗?”她想了想:“因为腿粗?”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以前妈妈觉得腿粗就不能穿裤子,可现在妈妈知道了——腿粗也可以穿裤子,穿裙子也行。穿什么都是妈妈自己说了算。”她大概没完全听懂,但她点了点头说“哦”,拉着我的手往前走了。
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人行道两旁的银杏树也黄了,金灿灿的叶子落了一地。我穿着那条黑色阔腿裤走在落叶上面,裤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着。三十四岁这一年,我花了半年时间弄明白了一件事——衣柜里的衣服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裙子也好裤子也好,它们就是几块布,缝在一起穿在身上,挡风遮阳而已。是我自己给它们加上了太多意义——遮丑的、藏肉的、示弱的。那些意义是我放上去的,也该由我一件一件地拿下来。
回到家我换下裤子挂回衣柜,顺手把那条深绿色的连衣裙取出来搭在椅背上,明天想穿它。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穿了。裙子还是那条裙子,穿裙子的人还是我。可穿上去的时候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裙摆扫过膝盖的触感跟去年秋天一样,可我已经不是去年秋天那个我了。站到镜子前面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去厨房给朵朵热牛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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