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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去上海和情人同居,我悄悄转让了公司,她回来时我已不在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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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机场到达大厅的电子钟跳动着鲜红的数字,18:47。广播里一遍遍播报着从上海虹桥飞来的航班已落地。我坐在星巴克最角落的位置,看她拖着那只我们结婚时买的墨绿色行李箱从出口走出,左顾右盼,掏出手机。三秒后,我的手机屏幕亮了。我把它翻扣在桌上,起身离开。她不知道,我三天前就把公司转给了堂弟。她不知道,我此刻正走向一个她永远找不到的方向。这算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狠的事。

第1章

那杯美式凉透了,我一口没动。星巴克的店员第三次过来收杯子,我抬手挡了一下,他识趣地退开。机场的中央空调打得太足,后脖颈一片冰凉,汗毛竖着,掌心却在冒汗。

手机第三次亮起来。静音状态,屏幕上一串熟悉的数字跳动,备注是"老婆"。我没接。第一次打来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心跳快得像被人攥住了喉咙;第二次再看,那根弦已经绷断了;第三次,我只觉得恶心。

她大概永远猜不到我就在这儿。离她不到五十米,隔着几排塑料椅和一块巨大的免税广告牌。我能看见她,她看不见我。墨绿色的箱子,LV Neverfull的购物袋挂在手腕上——去年结婚纪念日我送的,她当时说太贵了不该乱花钱,现在想想,大概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这袋子装满另一个男人的东西拖去上海。

广播又响了一遍,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欢迎旅客抵达宁波栎社国际机场。我低头翻了翻手机相册,翻到上周三那条微信截屏。她发给我的,说公司临时派她去上海出差两周,语气轻描淡写,末尾带一个呲牙笑的表情。我说好,注意安全。她回了个嗯。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三天前,堂弟大勇从上海回来喝喜酒,酒桌上拍着我的肩膀,欲言又止三次,最后把我拉到厕所,手机里是一张照片。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站在外滩某家餐厅门口等位。男人我不认识,矮她半个头,戴一副金丝眼镜,皮夹克,牛仔裤。两人笑得很甜。

大勇说,哥,我本来不想跟你说,但实在憋不住。你嫂子在上海租了房子,静安区,一室一厅,我朋友的朋友是中介,看到她签的合同。半年租期,押一付三。

我当时什么也没说。把手机还给大勇,洗了把脸,对着厕所镜子看自己。三十四岁,发际线没退,肚子没挺,五官谈不上英俊但也绝对不丑。我想不通,但也没打算问。

她回来的航班是今天下午四点半,上海虹桥飞宁波,一个小时的航程。她说两周,实际只去了九天。大概是想家了,或者那个男人周末有事,又或者,她回来只是收拾剩下的东西。

我坐在机场等她,等她落地,等她找到出口,等她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我全猜对了。唯一让她料不到的是,我会在这通电话响起的时候转身走掉。

转让公司的协议三天前签的,公章盖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没抖。我和大勇在大学城旁边开的那家科技公司,不大不小,七八个人,一年流水几百万。我占六成股,大勇四成。我说我累了想出去走走,股份全转给他,他象征性给了一笔钱,够我在别处重新开始。

"哥,你真想好了?"大勇问。

"想好了。"

他没再劝。他从小就知道,我做的决定九头牛拉不回来。

机场的人群稀稀落落往外走,她还在那儿站着,低头看手机,大概在等我回电话。我数了数时间,从她打第一通到现在,过去七分钟。七分钟足够一个正常人接电话了,她可能有点慌。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美式咖啡彻底凉透,我倒进旁边的垃圾桶,杯子搁在桌上。然后背起双肩包,穿过人流朝相反的方向走。出口在我左边,地铁站在右边。她往左,我往右。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款Channel的香水,橙花和茉莉的底调,我闭着眼都能分辨。但今天里面夹了一层陌生的烟草气,混着上海那种湿冷空气里特有的霉味。

我没回头。

地铁三号线的车厢里人不多,我靠在车门边的栏杆上,手机震动第四次。还是她。我按了电源键,屏幕黑了。车厢摇晃,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倒退,电子屏显示下一站:鄞州区政府。

口袋里的钥匙串硌着大腿。那串钥匙上挂着三把:一把是家里的防盗门,一把是公司的大门,还有一把是车钥匙。车停在机场停车场,我没开走,钥匙串在手里攥了一路。等会儿到了鄞州,我打算打车去火车站。

家里的钥匙,不打算还了。留着做个念想,虽然不知道念的是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请求。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头像——去年去普吉岛拍的,她戴着草帽对着镜头笑,背后是蓝到不真实的海。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关了机。

车厢到站,门开,冷风灌进来。我走出去,站在站台上深呼吸。空气里有地铁特有的那种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混着旁边大姐拎着的韭菜盒子香。

我突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半个月前,她来城里看我,吃完饭洗碗的时候,背对着我说:"小宁啊,你媳妇这段时间老往外跑,你留意着点。"

我说妈你想多了。

我妈没再说话,把碗碟沥水的声音弄得很大。

现在想想,当妈的看人比当儿子的准。可我宁愿她不准。

第2章

从地铁站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宁波十一月的傍晚像浸了水的棉袄,又沉又冷,寒气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我站在鄞州区政府门口的公交站台边上,打了辆滴滴去火车站。

上车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好,没搭话。我报了目的地,他就闷头开车。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橙黄色的光在车窗玻璃上拉成一条条线。我靠着后座闭眼,脑子里全是她在机场等我的样子。

她大概率还没走。按照她的性格,电话打不通她会一直打,打到手机没电,然后找机场广播寻人。再过半小时,她会给大勇打电话,大勇会告诉她公司已经转了的事。然后她会回家,发现家里的钥匙打不开门了——我昨天换的锁。

那套房子写的是她一个人的名字。结婚的时候我妈把老家那套老破小卖了凑的首付,我爸妈搬去了廉租房,房产证上却只有她。当时她说她单位有公积金贷款优惠,写她的名字能省几万利息,我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答应了。现在想想,人蠢起来是没有下限的。

火车站的候车大厅暖气开得足,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排队买了一张去杭州东的票。没具体目的地,走到哪儿算哪儿。售票窗口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买返程,我说不用。她多看了我一眼,把票和身份证推出来。

候车的时候手机一直关着。我坐在塑料椅上,盯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脑子里反复过这几天的画面。

周一,大勇给我看照片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她在沙发上敷面膜,腿上摊着一本时尚杂志,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的回放。看我进门,她头也没抬,说回来了?我说嗯,公司有点事。她说哦,我下周二去上海出差,两周。

周二,她去公司收拾东西。我在办公室坐在转椅上转了三圈,打开电脑,把公司账目的电子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大勇在隔壁敲键盘,敲到一半进来给我递了根烟。我说我不抽。他说哥,你真舍得?我没说话,把烟接过来夹在耳朵上,到现在也没点着。

周三,约了律师起草股权转让协议。律师姓陈,是我大学同学,他看了我一眼,问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想歇歇。他低头推了推眼镜,说那你自己想清楚。签完字出来,我给大勇发了条微信,说下周我可能不在宁波,公司你全权做主。他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三个抱拳的表情。

周四,我去配了新锁,两把钥匙。一把揣自己兜里,另一把给了我妈。我妈住在城西的廉租房,两室一厅,逼仄但干净。她接过钥匙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我是不是和媳妇吵架了。我说没有,就是换把锁。她叹了口气,没追问。临走的时候往我包里塞了一袋桔子,说带着路上吃。

周五,她出发去了上海。我送她去的高铁站,帮她拎箱子,在进站口亲了她额头一下。她笑着说我傻,两周就回来了。我说嗯,等你。她转身走进去,背影混在人群里,墨绿色的箱子轮子在地上骨碌碌响。我在进站口站了五分钟,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

今天,周六,她在上海待了九天之后提前回来了。大概是那个男人有事,或者她心里有鬼想回来看看我什么反应。她不知道我这几天做了什么,她大概以为我还是那个在机场等她、给她拎箱子、亲她额头、说"等你"的傻子。

候车大厅的广播响起,去杭州东的车开始检票了。我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上,检票进站。

高铁车厢里人不多,我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腿上。窗外是黑洞洞的站台,远处亮着灯的信号塔。列车启动的时候轻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平稳地滑出去。

我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灯光,终于把手机开了机。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她打了三十一个,大勇打了六个,我妈打了三个,还有几个是陌生号码。微信未读消息堆了二十多条,最上面一条来自她,发在十五分钟前:"你到底在哪?公司怎么回事?!"

我没点开。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扭头看窗外。列车正穿过一片城区,高楼的窗户亮着稀稀拉拉的灯,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远处有座桥,桥下的河面泛着碎光。

杭州东到了之后我转了一趟去南京的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南京,只是在地图上随便点了一个方向。也许因为南京有长江,我想看看水。

到南京南站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我找了车站旁边一家快捷酒店,前台小妹问我住几天,我说先一晚。她登记身份证的时候瞥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点一个人来住酒店的中年男人太常见了,面无表情地递了房卡。

房间在六楼,窗户对着一条高架。车流声闷闷地传上来,像远处有人在哭。我洗了把脸,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有点像她侧脸的轮廓。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条短信,大勇发的:"哥,嫂子来公司了,砸了你办公室的玻璃。要不要报警?"

我打了三个字:"不用管。"

发送。然后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隔壁房间若有若无的电视声。空调出风口噗噗地响,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钻进鼻腔。我把被子拉到下巴,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冬天她从上海出差回来,带了一盒蝴蝶酥给我。我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她一边笑一边用纸巾帮我擦。那个笑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现在分不清了。

也许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也许只有那盒蝴蝶酥是真的。

第3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花花的日光。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分,睡了整整十个钟头,中间居然没醒过一次。

微信又攒了一堆消息。大勇发了十几条,从凌晨到早上都有,最后一条是"嫂子走了,办公室锁了我找人修玻璃,哥你保重"。我妈发了一条语音,四十二秒,我点开听,她说小宁你在外头要好好吃饭,别省钱,妈给你卡里转了两千,不够再说话。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尽力装得平静。

她没提一句我媳妇的事。

我没回消息,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浮肿,脸色发灰,鬓角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两根白头发。我对着镜子拔了一根,剩下那根想了想没动,留着吧,反正也藏不住了。

下楼吃了碗鸭血粉丝汤,在路边买了一包烟。我不抽烟,但总得手里捏着点什么。烟盒拆开抽了一根点上,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呛得咳了半分钟。旁边卖红薯的大妈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杯水,说我小伙子不会抽就别糟蹋身子。我接过水道了声谢,把烟掐了扔垃圾桶。

南京的早晨比宁波干冷,风刮在脸上像砂纸。我沿着酒店门口的街走了十分钟,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左边是去玄武湖的方向,右边是条商业街,没什么人。我正犹豫往哪走,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沉的、带点上海口音的普通话:"你是赵宁?"

我愣了一下。赵宁是我,但这个称呼从陌生电话里冒出来,还是让我后背紧了一下。"你谁?"

"我是她男朋友。"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昨晚找了你一宿,哭了一晚上。你能不能给她回个电话?"

我站在南京的十字路口,左手拎着半袋没吃的桔子,右手举着手机。风把旁边梧桐树的枯叶吹下来,打着旋落在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对着话筒说:"让她自己跟我说。"

"她不敢。"男人的声音还是平的,"她怕你骂她。但我觉得这事儿总得有人说清楚。你要恨就恨我,跟她没关系。"

我差点笑出来。"跟她没关系?她是我老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长一些。我听见有人在背景里喊他名字,叫什么什么杰。他捂住话筒应了一声,然后重新跟我说话:"她跟你结婚八年,前七年她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就这一年。"

"一年。"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一年前,她开始频繁去上海出差。一年前,她开始用那款新香水。一年前,她晚上回来对着手机笑,我问她笑什么,她说看段子。一年前,我他妈跟个傻子一样信了。

"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见一面。"他说,"我回宁波了,陪她一起回来的。她现在在你家门口坐着,进不去。"

我捏着手机的指节发白。"你让她回去。我换锁了,她进不去。"

"她不肯走。"

"那就坐着。"我挂了电话。

挂完之后我站在路边喘了两口气,把那根掐灭的烟头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又看了一眼,脏兮兮的滤嘴上沾着泥,没什么好看的。我把它扔回去,转身往玄武湖的方向走。

湖边的风更大了,水面被吹皱成一片灰白色的粼光。我沿着湖岸走了半圈,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把桔子剥了一个吃了。我妈买的桔子很甜,汁水沾了一手。

坐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

我接了。

"……宁哥。"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哭了一整夜之后的那种干涩,"你在哪?"

我没回答。她叫我"宁哥",这是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她喊的,后来结了婚就改叫老公了,再后来干脆只叫名字。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冒出来,让我心口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你回宁波好不好?"她说,"我们好好谈一次。"

"谈什么?"我说。

"谈……什么都行。你把公司给大勇了?你房子锁也换了?你是要跟我离婚?"

"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她吸了一下鼻子,大概在哭。"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但是宁哥,你能不能听我解释?我和他……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笑了一声。不是我想的那样,那还能是哪样?大勇的照片里你们俩手挽手站在外滩,你签的租房合同上白纸黑字的半年租期,他说他是你男朋友,你跟我说不是我想的那样?

"你不用解释。"我说,"我没什么想听的。房子归你,车我开走了,存款都在那张卡里,密码是你生日。公司我转了,跟你没关系。离婚协议我让陈律拟好了,过两天发你。"

"我不要!"她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哭腔,"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房子!你回来行不行?你回来我们当面说,你别这样走了连人影都找不着,我害怕……"

她说了很多。我听着,看着湖面上的一只游船慢吞吞地划过去,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远处紫峰大厦的尖顶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根骨折的手指。

等她说完,我说了一句:"你害怕什么?你跟他住静安区那个一室一厅的时候害怕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停了。过了大概十几秒,她小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四分十八秒。然后我按了挂断。

挂断之后我把她拉黑了。通讯录、微信、支付宝,全拉。然后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新建一条,只打了三个字:离婚吧。

想了想又删了,改成一封更长的信。五百多字,把想说的全说了。没骂人,没指责,就说了我看见了什么、做了什么、现在是什么状态。末尾我写:"八年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我把最好的年纪都给了你。你选择了他,我选择离开。不用找我了。房子你留着,我不亏欠你。"

写完发给了陈律,让他转交。

做完这些我靠在长椅上,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层,又剥了一个桔子。旁边有个遛狗的老大爷经过,他那只柯基摇着尾巴凑过来闻我的鞋。我摸了摸它的头,毛很软,热的。

大爷问我小伙子一个人来旅游啊。我说嗯,散散心。他说南京好玩的地方多呢,中山陵、总统府、夫子庙,你多待几天。我说好。

他牵着狗走了,我坐在长椅上一直到中午。桔子吃完了,塑料袋叠好塞进口袋。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决定去夫子庙看看。

路上我想起一件事。八年前我们在宁波办婚礼,她穿婚纱的样子很好看,我敬酒的时候手抖得不行,她偷偷在桌子底下捏了我一把,说别慌。那天晚上闹完洞房,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以后我们要好好的,一辈子。

一辈子这个词挺长的。长到可以让一个人从爱你变成爱别人,再变成坐在你家门口哭着喊你回来。

我走进夫子庙的人流里,周围全是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有个小孩举着糖葫芦从我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我。

街边有家卖状元豆的,我买了一碗,站在屋檐下吃。豆子咸香绵软,热气糊了我一脸。

手机安安静静的。世界清静了。

第4章

我在南京待了三天,白天瞎逛,晚上回酒店躺平。中山陵的台阶爬上去了,总统府的走廊走穿了,玄武湖的环湖路绕了两圈。第三天下午从鸡鸣寺出来,站在台城上往下看,玄武湖像一面磨旧了的铜镜,湖水灰扑扑地映着天空。

这几天我脑子里反复回想结婚那几年的细节,像在翻一本别人借我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里面的脸都模糊了。记得清楚的反而都是些鸡毛蒜皮:她炒菜爱放糖,我做菜爱放酱油,每次吃饭都得吵两句"太甜了"或者"太咸了";她睡觉喜欢把一条腿压在我肚子上,半夜翻个身还得把腿捞回来;她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习惯光脚踩在沙发垫子上,脚趾头一蜷一蜷的。

这些东西本来不算什么,现在全变成了刀。

第四天一早我退了房,买了张去苏州的票。在高铁上我重新下载了一个新的社交软件,用新手机号注册了个号,随便填了些资料。照片没传,名字用的是"路人甲"。我刷了会儿同城动态,满屏的美食、自拍和猫,跟以前的世界没什么区别。

到苏州的时候天在下小雨,细得像针尖,打在脸上痒酥酥的。我找了家青旅住下,四人间,上下铺,就我一个。前台小姑娘说淡季没什么人,你要不嫌弃给你整个单间的价。我说不用,就这样。

安顿好之后我去平江路走了一圈。雨天的江南老街人少,石板路被水浸成深褐色,屋檐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我买了一杯热黄酒奶茶捧在手里,沿着河岸慢慢走。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不是电话,是个短信,来自一个被拦截的号码,估计是她用别人的手机发的。内容很短:"宁哥,我在宁波等你回来。房子我没住,你的东西一样没动。陈律把协议给我了,我没签。我不离。"

我看了一眼,把短信删了。热奶茶烫着掌心,我低头喝了一口,黄酒的味道冲上来,暖了整个胸腔。

到了苏州的第三天,我在山塘街的一家茶馆二楼靠窗坐着,翻一本旅游杂志打发时间。楼下是人流和吆喝声,评弹的声音从对面的戏台飘过来,软软糯糯的听不懂在唱什么,但调子好听,像有人用棉絮在搓你的耳膜。

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我看见她走进来了。

我愣了三秒,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但她站在茶馆门口的收银台前,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盘起来,脸色憔悴得厉害,两个黑眼圈像被人拿墨笔画上去的。她跟服务员说了句什么,服务员朝楼上指了指。

我的背脊瞬间绷紧,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把风衣的腰带紧了紧,抬脚上了楼梯。

她走到我桌前的时候,我握着茶杯没动。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一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茶馆里评弹还在唱,楼下有个游客在买桂花糕,老板用软糯的苏州话喊"十块三块"。这些声音从远处浮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我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你妈告诉我的。"她低头摆弄包带,"我去了你妈那儿,跪着求她。阿姨被我逼得没办法,说你去了南京,可能走了,她也不知道具体去哪。我在南京找了两天,后来你那个新手机号被我查到了,我用定位软件……"

我打断她:"你监视我?"

"我怕你出事。"她抬起眼看我,眼眶发红,"你拉黑我,我找不到你,我急疯了。宁哥,你哪怕给我一个准话,你说你要离我绝对不缠你,但是你什么都不说就跑了我真的受不了……"

她的声音开始抖。我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这是我们分开以来第一次面对面,我发现她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下巴尖得厉害。风衣底下的锁骨线条很明显,像一截容易折断的树枝。

"那个男的呢?"我问。

她咬了一下嘴唇:"……他回上海了。我跟他说清楚了,我要回来找你。"

"说清楚什么?"

"我跟他结束了。我跟他本来就没想长……"

"本来。"我重复这个字,"所以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想过要跟他长吗?"

她没说话,手指绞着包带,指节发白。茶馆的小二过来添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烫了舌头又放下,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桌面上。

"我就是……我就是有一阵子觉得日子过得太闷了,"她捂着脸,声音闷在掌心里,"你天天在公司忙,回来就对着电脑,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我去上海出差遇到他,他每天给我发消息,带我吃饭,哄我开心。我知道我下贱,我……我没抗住。但是你不在家那段时间我特别想你,你不觉得吗?我们半年没好好说过话了。"

我听完这段话,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被谁用铁锤敲了一下,裂开一条缝。缝里面流出来的不是什么心软,是一种很空的东西,像被掏空了的蜂巢。

"所以你出去找个人哄你。"我说,"你找他的时候,想过我在干什么吗?我每天在公司忙到十一点是为了什么?房子、车子、你那个LV的包、你每年两次的出国旅游,你以为这些东西是谁在挣?"

她抬起头来,满脸泪痕。"我没花他的钱……"

"谁问你这个了?"我声音终于大了一点,隔壁桌的客人回头看我们。我压低声音,盯着她,"你有没有花他的钱不重要。你背着我跟别人住在一起,你骗我说出差,你跟他逛街吃饭,你搂着他的胳膊笑。这些事你做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秒钟想的是我?"

她张了张嘴,没声音出来。楼下评弹换了一支曲子,变得急促起来。

"没有对吧?"我笑了一下,"那你现在来找我做什么呢?因为你发现他也不过如此?因为你发现我比他好?因为你哭着跑去我妈那儿跪着,你觉得我会心软?"

她捂着脸哭了很久。我把杯子里剩的凉茶喝完,站起来结了账,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风衣皱成一团。

"我送你回酒店。"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亮了一瞬。

"然后你回宁波。"我把后半句说完,"我们的事情,电话里已经说清楚了。我不想再重复。"

她脸上的光又灭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我拿起外套往楼下走,她跟在我身后,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踩着碎玻璃。

山塘街的雨还在下,我站在茶馆门口的屋檐下等她。她走出来的时候没撑伞,雨淋在她头发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我拦了一辆出租,把她塞进后座,跟司机报了青旅旁边那家全季的地址。然后自己坐进副驾,一路没说话。

到了酒店门口,她下车,站在雨里看着我。我从车窗里递出去一包纸巾,她接了,攥在手心里。

"离婚协议签了吧。"我说。

"我不签。"她还是那三个字。

我关上车窗,跟司机说去火车站。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雨里没动,风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那包纸巾被她攥在胸前,雨水把它泡成了一坨白色的糊。

我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了眼。司机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苏州的交通广播,女主持人在报路况,声音甜得像掺了蜜。

"前面路口堵车哦,建议绕行。"

车在雨里慢慢挪着,我忽然闻到自己袖口上沾着的那点桂花香,大概是茶馆楼下买的桂花糕蹭上的。

我把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甜得发腻。

第5章

离开苏州那天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像一块湿抹布罩在头顶。我买了张去杭州的票,其实哪里都行,但杭州近,车程短,而且我有个高中同学在那儿开民宿,也许能收留我两天。

上车前我去了趟便利店,买了一盒胃药和一包饼干。这两天胃一直不舒服,大概是凉茶喝多了。

高铁上我靠窗坐着,手机开了飞行模式。我不想看任何消息,不想知道她还在不在苏州,不想知道大勇的公司修没修好玻璃,不想知道我爸妈为这事儿操了多少心。我把自己关在一个真空的玻璃罩子里,看得见外面,但外面碰不着我。

车到杭州东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我出了站,打了辆车去西湖边的民宿,同学姓吴,我们都叫他老吴。他收到我微信的时候回了个"卧槽",然后说你来吧,房间给你留着。

老吴的民宿在南山路附近,一栋三层小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过季了叶子蔫蔫的。老吴在门口等我,一见我就上来拍肩膀,说你瘦了。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他看了我一眼,没继续问,把我领进二楼靠南的房间,窗口正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只橘猫在墙头上晒太阳。

"住多久都行,"老吴靠在门框上说,"跟我你别客气。对了你媳妇昨天打电话到前台找我,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

我正把背包往椅子上放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见着。"老吴耸耸肩,"但我没骗她,昨天你确实没到。她后来又打了一次,我没接。你跟她……"

"在办离婚。"

老吴没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楼下做饭,饿了自己下来盛。他转身走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打开窗帘看那只橘猫。它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小牙,然后继续趴着晒太阳。

下午老吴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喝茶,我下去跟他坐了一会儿。茶是龙井,他泡得淡,喝进嘴里有一股青草味。院子里偶尔有一两片干枯的桂花叶飘下来,落在茶杯旁边。

"大勇前天给我打电话了,"老吴夹起一根烟点上,吐了口雾,"说你公司转给他了。他还说嫂子去你妈那儿跪了一下午。"

我端着茶杯没喝。"我妈怎么说?"

"阿姨没开门,就在屋里隔着门说让她走。"老吴弹了弹烟灰,"大勇跟我讲的时候语气挺唏嘘的,说你哥这人平时闷声不响的,干起事来真他妈狠。"

"我狠吗?"

老吴看了我一眼,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换我我未必做得到。但你也没做错。"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影子被偏西的太阳拉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我就是想不通,"我开口,"八年了。我哪儿对不起她?"

老吴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他脸上的褶子在烟雾后面显得更深,像揉皱了的纸。"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不爱听。女人有时候不是因为你对她不好才跑的,是因为日子太长了,她分不清你对她的好到底是爱还是习惯。你天天回家,做饭,挣钱,她觉得这些都是你本来就该做的。然后外头有个人突然对她特别,她就晕了。"

"那我呢?"我低头看着茶水里的自己,皱巴巴的倒影被水波晃得变形,"我对她好就成了习惯?我对她好就是活该被绿?"

"我没说你活该。"老吴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那截烟灰自己断了一截掉在桌上,他伸手扫到地上,"我说的是她脑子不清醒。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到底还爱不爱她。"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着什么。

"你要还爱,就回去把话说开,她跪了你妈你一星期半个月的,差不多得了。你要不爱了,就别让她再找了,你直接飞回来把字签了,各走各路。你现在这么吊着,她难受你也难受。"

老吴的话说得直白,像一把钝刀子在肉上磨。我知道他说的对,可我就是没法做决定。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回去,八年了,她认错了,原谅她一次算了;另一个说滚蛋,她跟别人住了九天的房子,你接她电话都是脏了耳朵。

我最后也没给老吴答案。晚上在他民宿喝了点黄酒,半斤下肚,胃又开始疼,早早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手机上有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让我整个人坐直了。

"你好,我是徐杰(她上海那个)。我想跟你当面聊一次,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我人在杭州,方便见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徐杰,那个矮她半个头、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那个在电话里说"你要恨就恨我"的男人。他要见我,在杭州。

我回了一个字:"哪?"

十分钟后他发了个定位,西湖边一家咖啡馆,离我这儿走路十五分钟。我洗漱下楼,跟老吴说了声出去一趟,他正在厨房煎蛋,油烟机嗡嗡响着,冲我摆摆手。

到那家咖啡馆的时候徐杰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人比照片上看着更矮一点,但精神不错,穿着一件深蓝色毛衣,眼镜片在晨光里反着白光。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我走过去坐下,服务员来点单,我要了杯白水。然后我看着对面的男人,他也看着我。

"你比我以为的年轻。"他先说。

"你比照片上矮。"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没什么恶意,反而有点自嘲。"是,我不高。她跟我说过她不介意。但我后来发现她其实是介意的,她跟你走在一起的照片里,你比她高一个头。"

我不知道他提这个是什么意思,没接话。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句让我没想到的话:"我跟你老婆——不对,是你妻子——我跟她没上过床。"

我端水的动作停了。

"她说她跟你没感情了,想离婚。"徐杰推了推眼镜,"我追了她三个月,她一直没松口。这次去上海住了九天,我睡沙发。她睡床。我提过两次她都不肯,她说她还没想好。"

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她那天从机场回来发现你不见了,给我打了三个小时电话,一直在哭。她说她从来没见你这么对她。她说你以前不管她做错什么都会包容她,她说她这次是真的把你弄丢了。"

我握着水杯的手在抖。玻璃杯里的水面轻轻晃荡,倒映着窗外的树影。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问。声音有点哑。

"没什么意思。"徐杰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没背叛你的身体,但她背叛了你的信任。这两件事哪个更严重,你自己掂量。"

他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两张一百块压在桌上。"咖啡我请了。我下午回上海,以后不会找她了。你俩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他转身走了,毛衣的后摆扫过椅背。我坐在位子上没动,看着他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阳光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然后门合上,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咖啡馆里放着低低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拐着弯。我低头看着那杯白水,水面已经静下来了,什么都照不出来。

脑子里轰隆隆地响。她没跟他上床。她骗我出差,她跟他同居九天,她搂着他的胳膊笑,但她没让他碰她。这算什么呢?算她还有底线?算她还想回来?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天花板是浅灰色的,装了几盏造型奇怪的吊灯,灯罩像倒扣的草帽。

胃又开始疼了。

第6章

我回到老吴的民宿时已经快中午了,他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看我进门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见了个人,徐杰。老吴拿着水管的手顿了一下,说那个男的?我点头。他说他找你干嘛?

我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说到"没上床"那三个字的时候,喉咙明显干了一下。老吴把水管关了,拧紧水龙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你怎么想?"

我靠着桂花树坐下来,树干硌着后背。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身碎金。"我不知道。按理说这不是更该离吗?她精神上都跑了,肉体跑不跑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老吴在我旁边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你媳妇那个性子我知道,她但凡真跟别人睡了,她绝对没脸回来找你。她既然敢来追你,说明她觉得自己还是你的。"

这句话戳在我某个没防备的地方。我仰头看桂花树的叶子,阳光晃眼。

中午老吴煮了面,我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胃里翻搅着难受。他往我碗里又夹了两块排骨,说吃完,别糟蹋粮食。我逼着自己吃完,然后把碗洗了,回到房间躺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勇。

"哥,你还在杭州?"

"嗯。"

"家里出事儿了。"大勇的语气突然变得正经,"嫂子昨天晚上回家,在楼下出了车祸。被一辆电动车撞了,小腿骨折,现在在二院住着。她手机摔坏了,让我联系你。"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严重吗?"

"打了石膏,医生说养两三个月就好。但她情绪不太对,昨晚在病房一直哭,护士来看了好几次。我妈——噢不对,你妈——阿姨去陪护了,但嫂子一直喊你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窗外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我,尾巴慢悠悠地甩。

"哥你回来一趟吧,"大勇的声音低下去,"不管离不离,人在医院里,你起码看一眼。"

我沉默了很久。猫在窗外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

"……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已经看习惯了,现在觉得它不那么像她侧脸的轮廓了,像一张揉皱的地图,上面画着我走过的路。

第二天一早我搭了高铁回宁波。老吴送到门口,没多话,就在我背包里塞了两罐自己腌的萝卜干,说带给你妈尝尝。我接过来,点了点头。

动车开到绍兴的时候,窗外的农田被一层薄雾盖着,远处的山轮廓模糊。我打开手机,看着通讯录里她的名字——已经取消拉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取消的,大概是昨天听到车祸消息之后下意识做的。她的头像还是那张普吉岛的草帽照,笑得没心没肺。

我点进去,看到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是她昨晚发的,只有四个字:"我弄丢他了。"配图是医院天花板上的一盏灯,白色的光晕糊成一团。

我关掉屏幕,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丝丝的,能感觉到列车飞驰时那种细微的震颤。我想起她打石膏的腿,想起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嗓子哑得像砂纸,想起她在苏州山塘街的雨里缩成一团的样子。

到宁波站出站的时候,空气中有一丝海腥味,是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我打了个车去二院,路上经过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小区,六楼的窗户紧闭着,阳台上晾着一件衣服被风吹得飘起来,看不出是谁的。

二院的骨科病房在三楼,我走到护士站报了名字,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她老公吧,她等你好久了。然后往走廊尽头一指,31床。

我走过去,步子很慢。走廊两侧的病房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里面传出电视声和咳嗽声。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药味。31床的门半掩着,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她躺在靠窗的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支架上,右手里拿着一杯水正往嘴边送。看见我推门进来,她手里的杯子一晃,水洒了半杯在床单上。

我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我进来就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捏了捏我的手。她的手掌粗糙温热,捏了一下就放开,然后拎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布包,跟我说我去楼下买点水果,你们聊。她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病房里只剩我和她。

她没说话,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洒湿的床单。我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椅子面还有我妈坐出来的余温。我看着她,她的脸比苏州见面的时候更瘦了,眼眶凹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

"怎么弄的?"我先开口。

"回家的时候走神了,没看路。"她没抬头,声音很轻,"电动车拐过来我躲不及,就摔了。"

"你回家做什么?"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也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熬夜熬的。"我想回去给你收几件冬天的衣服。你走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外套,我怕你在外面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尖上,不太疼,但麻。我看着她的脸,那张我看了八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她眼角的细纹和苍白的脸色,熟悉的是她看我时那种认真的眼神。

"……徐杰找过我了。"我说。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石膏腿在支架上轻轻晃了晃。"他跟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她的嘴唇开始抖,眼眶一点一点泛红。"那你……你信他吗?"

我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离她近了一些。我闻到她身上医院的消毒水味,底下压着一点点护手霜的柑橘香,那是她用了很久的牌子,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我信。"我说。

她哇的一声哭了,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吊着的那条石膏腿随着她哭泣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根折断的树枝在风里摇。我坐在她旁边,没动,也没伸手。就看着她哭。

等她哭了大概三四分钟,声音慢慢小下去,只剩下抽噎。我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接住,胡乱擦了擦脸,鼻子红红的。

"那你还走吗?"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看着窗外。医院的院子里有几棵香樟树,叶子冬天也不掉,还是绿得发亮。有只鸟从树梢飞起来,扑棱棱地消失在天际线。

"你先把腿养好。"我说。

她张了张嘴,大概还想追问,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那杯洒了半杯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抿着嘴没再说别的。

门响了,我妈拎着一袋苹果走进来。她看看我又看看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然后跟我说:"小宁,出来一下。"

我跟她走出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咯吱咯吱响。我妈把我拉到楼梯间的拐角,那里安静一些。她转过身看着我,我这才注意到我妈的头发全白了,上次见面还不是这样的。

"你想清楚没有?"我妈问。

"什么想清楚?"

"她跟你那事儿。"我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菜,"你媳妇不是坏人,这点我看得出来。她犯了错,但没犯到底。你要是能过去心里那道坎,就好好过;要是过不去,妈不拦你离婚。但你不能跟她不清不楚地耗着,你跟她都得过日子。"

我靠着楼梯间的墙壁,墙面冰凉。楼道里有人在上下,脚步声咔哒咔哒。

"妈,你觉得呢?"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手上拎着的布包换了只手。"我觉得,你心里有答案了。你只是不敢承认。"

她说完拍了拍我的手臂,转身回了病房。我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头顶那盏声控灯暗了又亮、暗了又亮。我的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车票——南京到苏州那趟的,我还没扔。纸面被汗水浸得发软。

答案?什么答案?我摸不出来。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她吊着腿躺在病床上,问我"那你还走吗"的时候,眼皮耷拉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跟八年前我们在民政局领完证出来,她坐在我电动车后座上,问我"你会一直对我好吗"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回到病房门口,推开门。她正侧着头看窗外,我妈在削苹果,削下来的皮一圈一圈连在一起,没断。

我走进去,在她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

"我不走了。"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亮了。

"但是,"我把后半句说完,"我不住家里。你腿好了之后,我们重新谈恋爱。谈好了再考虑复婚的事。你觉得行不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笑着流的。她伸出手来抓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有点疼。我没躲。

我妈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过来。我拿了一瓣递给她的嘴边,她张开嘴含住了,咬了一口,汁水沿着嘴角溢出来。

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打着石膏的腿上,白晃晃的一片。

第7章

她住院的那段日子我每天去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公司不需要我去,大勇全扛了,他偶尔发微信过来汇报进度,末尾总带一句"哥你好好陪嫂子"。我没正面回,但心里记着他的好。

她住到第六天的时候情绪稳定了很多,能坐起来自己吃饭了,偶尔还能跟我拌两句嘴。有天我带了老街那家她以前最爱吃的生煎包去,她吃完说不如从前好吃了,我说是你嘴刁了,她说是你买错店了。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下,笑完空气又安静下来,各自移开视线。

第七天出院,石膏要打满一个月。我提前叫了辆宽敞些的车,把她从病房扶到轮椅上,推着出医院大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我把自己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她低头闻了闻围巾上的味道,然后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没问她什么,把轮椅推进电梯,按了顶楼。

"这是哪?"她看着电梯按键。

"我家。"我说。

她在轮椅上轻轻颤了一下,没接话。电梯到了十八楼,我推她出来,走廊尽头右手边那扇门,我上周租的单间,一室一厅,干净是干净,但摆件都没有,跟样板间似的。我把她推进去,窗帘拉开,午后的阳光哗地灌满整个屋子。

她看了一圈,打量着光秃秃的墙壁和客厅那张孤零零的沙发,最后视线落在我脸上。"你就住这儿?"

"嗯。刚租的,东西还没添置。"

"……连个电视都没有。"

"不看电视。有手机。"

她没再说话。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把空调打高了两度。然后靠着厨房的操作台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她坐在轮椅上端水杯的样子,她穿了件白色的毛衣,外头罩着我的灰围巾,整个人缩在轮椅上显得特别小。

"宁哥。"她叫我。

"嗯?"

"谢谢你。"

我拿着抹布擦灶台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谢什么。"

"谢你回来。谢你肯重新开始。"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似的。

我把抹布丢在水槽里,转身看着她。她端着水杯没喝,杯口的热气在她面前氤氲成一小团白雾。我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你先把腿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去楼下买了两份盒饭上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糖醋鱼。她吃糖醋鱼的时候挑刺挑得仔细,一根一根地把小鱼刺从肉里剔出来放碟子边。我以前老嫌她吃饭慢,现在看着,忽然觉得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很稳。

吃完我把盒子收掉,扶她从轮椅上挪到沙发上,给她腿下垫了个靠枕。然后自己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窗外的天黑透了,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城市的声音从十八楼传上来已经不真切了,只有隐隐的车流声,像远方的潮水。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想什么。"

"骗人。"她歪头看我,"你每次不说话的时候脑子里都在转。以前你说没想什么的时候,转得最厉害。"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愣,确实,以前她太了解我了。八年的同床共枕,她看穿我就像看一本翻烂了的书。可现在这本书中间被撕了几页,她重新拿起来翻,不知道还能不能连上。

"我在想徐杰的事。"我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之前那种硌人的感觉了。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你还想听我解释吗?"

"你解释过。他说了你们没上床,这个我信。但他追你那三个月呢?你每天跟他发消息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你决定搬去上海住九天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在掌心里。过了很久,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想的是,我好像很久没被人这样盯着看了。你每天回家都在看手机、看电脑、看文件,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也是问今天吃什么、明天谁去交水电费。他不一样,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我承认我被他那个眼神迷住了。我虚荣,我怕老,我怕你觉得我可有可无。徐杰让我觉得我还能被一个人那样认真地注视,那个感觉我太多年没有过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逼着自己把最丢人的东西掏出来给人看。我看她那个样子,胸口堵得慌。

"可后来我发现,他那个眼神跟你的不一样。"她接着说,"你的眼睛以前看我的时候也是亮的,后来不亮了,是因为你习惯我了。你觉得你不需要再那样看我了。但你从来没换过人。而他那双眼睛,是换过很多人才落到我身上的。我以为我喜欢的是光,后来发现我喜欢的其实是"只照着我"那束光。"

她说完这段话,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空调嗡嗡地响,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我坐在沙发那头,心脏跳得又沉又慢。

过了大概一分钟,我开口了:"我以前看你的眼睛是亮的。"

"我知道。"

"后来不亮了,是我不好。"

她抬起脸来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为了这个跑去找别人,是你不对。"我说,"但我不亮的那些日子,对你也确实不公平。咱俩都干了混事。"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很轻很短,但里面没有苦味儿。"咱俩都干了混事。嗯。"

我伸出手去,越过中间那个抱枕,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凉,指节瘦得有点硌人。她没躲,反手扣住我的手指,扣得很紧。

那一晚她睡在卧室,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宿。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经过卧室门口,听见里面有均匀的呼吸声,还带着一点点微鼾,是她以前睡觉的毛病。我站在门口听了几秒,然后回了沙发躺下,盯着天花板想,我到底还爱不爱她。

天快亮的时候我有了答案。说不上爱不爱,但我知道,她要是这会儿再出点什么事,我会比谁都慌。也许这就算还爱着吧。

第8章

日子平缓下来之后,我开始学着重新跟她相处。她腿不方便,每天大部分时间坐着。我早上出门买菜,回来做饭,中午陪她吃,下午她看看书或者刷手机,我就在旁边收拾屋子。话不多,但比从前多了。

有天下午她刷着刷着手机突然笑了一声。我在厨房切黄瓜,探头问她笑什么。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大勇发的朋友圈,配图是新公司团建的照片,底下他写了一句"老大不在,我撑得有点虚",后面跟了个哭脸。

"大勇这小子现在说话像你了。"她说。

"像我什么?"

"自嘲的样子。你以前也老爱说自己不行,其实公司里你最拼。"

我把切好的黄瓜码进盘子里,端出去放在茶几上。她捏了一片塞嘴里,咯吱咯吱嚼着,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

那段时间我妈每周过来一趟,带一锅汤或者一盒她做的红烧肉。她跟我媳妇的关系不算热络,但也说不上紧张,两人坐在沙发上聊天的时候,偶尔能听到我妈笑一声。我妈走的当天晚上,媳妇跟我说:你妈今天拍我肩膀了。我说拍你肩膀怎么了。她说她以前从来不碰我。

我想了想,好像是。我妈以前对这个儿媳妇客气,距离感拿捏得刚好,像待一个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客人。现在她开始拍她肩膀了,大概是把那条线往前挪了一步。

一个月后她拆了石膏,走路还有点瘸,但不妨碍日常活动了。那天早上她试着在客厅里走了三圈,然后靠着墙喘气,脸上是那种小孩子学会走路之后的得意表情。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她回头冲我笑,说我能走了。

"能走了然后呢?"我问。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来。"你……你那个"重新开始"的话,还算数吗?"

我把手里的锅铲放下,走到她面前。她靠在墙上,仰头看我,睫毛微微颤着。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去。

"算。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跟我回一趟老家。"

她眨了一下眼。"老家?"

"嗯。去给我妈磕个头。"

她愣住了,然后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最后含着泪笑了。她伸手揽住我的腰,额头抵在我胸口,闷闷地说好。

回老家那天是个大晴天,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我妈提前在村口等着,一见我们的车就迎上来,手里提着一篮桔子。她把桔子塞到我媳妇手里,说路上吃。媳妇低头接了,嘴皮子动了动,叫了声妈。

我妈应了,然后转身在前面领路,步子很快。我看着她的背影,脊背比上次直了一些,头发还是白的,但扎得整齐。

进了院子,老屋还是那副模样,青瓦灰墙,屋檐下挂了串干辣椒。我妈进屋烧了开水泡茶,又端出一盘花生瓜子摆在桌上。我媳妇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墙上挂的那张全家福——那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照片里我爸妈坐在前排,我和她站在后面,四张脸都年轻。

她看着那张照片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堂屋正中的供桌前。供桌上有我爷爷奶奶的遗照,还有一尊观音像。她对着观音像和那些遗照,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屋里静了。我妈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叶在杯子里旋着沉下去。我站在门框边,看着她跪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妈,"她没回头,声音对着供桌方向,但说给我妈听的,"我以前做错了事。您别怪我,也别怪宁哥。我以后不会了。"

我妈把茶杯搁在桌子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起来吧,地上凉。腿刚好别又跪坏了。"

她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打晃,我妈扶了她一把。两人站在那里,身高差了半个头,我妈低头看了看她的腿,说了句"瘦了"。

中午我妈做了五六个菜,都是家常的,炒青菜、红烧鱼、炖排骨、蛋花汤。席间我妈给她夹了好几筷子菜,她碗里堆得像小山。她低头扒饭,鼻子一直抽抽,但没哭出来。

吃完饭我去洗碗,我妈在院子里晒太阳剥花生。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我妈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村里的事。我隔着厨房窗户往外看,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的,一个短的,靠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城里,在老屋住了。房间还是我以前那间,床单被套我妈晒过,有阳光和肥皂的味儿。她躺在我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鼻尖离我不到十公分。

"宁哥。"

"嗯。"

"我们重新开始吧。我追你。"

我侧过头看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那种被人注视出来的光,是自个儿里头透出来的那种。

"你腿都没好利索,怎么追?"

"追你又不用腿。"她伸手在我胸口戳了一下,"用这儿。"

我握住她那只手,搁在自己心口。掌心下面是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行。"我说,"那你追吧。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她把脑袋凑过来拱了拱我的肩膀,像只找窝的猫。那个动作我以前太熟悉了,现在再做出来,隔了一层东西,但那层东西正在变薄。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她枕头上铺了窄窄的一条白。我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胃很久没疼了。

第9章

重新在一起之后的日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最大的区别是我们开始说话,说很多话。以前在家两个人各干各的,她在客厅追剧我在书房加班,到了睡前才有零星的交流。现在不一样了,她坐在那儿追剧的时候我会端着茶杯过去坐在旁边,她也不用暂停,我就看着屏幕,偶尔问她一句"这人是谁"。她就跟我讲剧里的关系网,讲着讲着两个人就开始讨论,从剧情聊到生活,再从生活聊到从前。

聊从前的次数多了,有些记忆就翻出来了。有天晚上她突然说起刚结婚那年我们租的那个老房子,厨房的水管老是漏,她每次做饭地上都一摊水,后来是我拿生料带缠了又缠,再没漏过。

"你当时蹲在地上修水管,后背全是汗,我看着就想,这个人靠谱。"

"所以你嫁我就是因为我修水管?"

"因为你什么都能修。"她靠在我肩膀上,手指绕着我外套的拉链头,"电视机、电脑、水管、还有我。你什么都能修。"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短了一些,之前剪过,发尾扫在我手背上痒痒的。

可我后来最想修的没修好——是我自己。

三月初的时候大勇约我吃饭。他公司现在做大了,搬到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办公区比我们原来那个大了两倍。他在楼下订了个湘菜馆的包间,点了一桌子菜,开了瓶酒。我媳妇也跟着来了,她跟大勇现在关系不错,见面能开玩笑。

酒过三巡大勇有点上头,拍着我的肩膀说哥你不在公司我这大半年可累死了,你得回来帮我。我说别扯,股份都给你了。他说那我聘你当顾问总行吧,薪资你开。我媳妇在边上插嘴说开多少,大勇说嫂子你别护着他,哥那本事在哪儿都值钱。

我笑着摆手,说让我再歇半年。

其实不是不想做事。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过去那八年拼了命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说是为了家,但家差点没了。说是为了她,可她感觉不到。我挣的钱够花了,但日子过成了两个人背对背睡觉。那种活法如果再给我一次,我宁愿少挣点,多陪她看几集电视剧。

饭局散场的时候大勇送我们出来,晚上风凉,她缩了缩脖子,我把外套脱了披她肩上。大勇看着我们,欲言又止,最后嘿嘿笑了两声说走了走了,钻进车里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我胳膊走,鞋跟敲在柏油路上笃笃响。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前面那栋楼的顶上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

"你笑什么?"她问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嘴角翘着。"没笑什么。"

"骗人。你每次心里高兴的时候都这样,嘴巴抿着但嘴角往上走。"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看我,路灯在她眼睛里点了两盏小小的光。

"我在想,你要是早点弄丢我,我们是不是早就能像现在这样了。"

她听完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我腰上拧了一把。"不许说这种话。我没弄丢你,你也没丢。我们就是……就是绕了个远路。"

"那这条路绕得值不值?"

她停下来,转过身正面对着我。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月光下像纤细的炭笔素描。她踮起脚来,因为个子不够,手指勾住我的衣领把我往下拽了一点,然后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她嘴唇凉凉的,有一股刚才吃的草莓布丁的甜味儿。

"值不值你说了算。"她退回去,眼睛弯弯的,"反正我觉得值。"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堵墙的最后几块砖,哗啦一声全倒了。不是被推倒的,是自个儿风化了,松了,然后一阵风来就散了。

我张开胳膊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她身上的味道换了,不是以前那个香水的味儿了,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味儿,干净清淡。我深吸了一口,鼻子有点酸,但没哭。

她在我怀里轻轻挣扎了一下,说勒死了。我松了一点,但还是没放开。街上偶尔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我们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短短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宁哥,你心跳好快。"

"我知道。"

"你在紧张什么?"

"我在想以后的日子。"我说,"以前我把日子过成了任务,过完了就过完了。现在我想把它过成日子本身。"

她没接话,只是把手从我腰后面穿过去,十指交叉扣紧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她把租的那个单间的窗帘全部拉开,窗户打开通风。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绿化带里新翻泥土的气味。她站在窗边伸了个懒腰,说这个房间太素了,明天去买几盆绿植吧。

我说好。她又说还想买幅画挂墙上,我说行。她回头看我,说你怎么什么都行。我说你想买什么都行,你高兴就成。

她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沙发边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走过去坐下,她顺势把腿搭在我膝盖上,脚趾头一蜷一蜷的,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她的脚趾,忽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挺好的。"

她没再追问,伸手拿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里在放一档美食节目,厨师正在切洋葱,刀工利落,画面里的洋葱片薄得透光。

"明天吃洋葱炒蛋吧。"她说。

"好。"

我们靠着沙发看电视,窗外的月亮慢慢从东边滑到西边。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地亮着,每一盏灯下面大概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故事散了,有的故事还在续。

我的故事还没写完。但起码,我在写了。

第10章

四月的时候她突然说想去上海。

那是个周末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像金黄色的布条铺在床尾。我迷迷糊糊听见她说这句话,翻了个身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撑着枕头看她。

"去上海做什么?"

她坐在床边穿袜子,动作顿了顿。"去看看那个地方。"

我沉默了几秒,没问是哪个地方。"我陪你去。"

她回头看我,笑了笑。"你不怕去了难受?"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她没再说话,把另一只袜子穿上,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找了件外套披上。我起床洗漱,在镜子前刮胡子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她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着我,表情挺平静的。

高铁去上海一个多小时,坐在车厢里她靠着我的肩膀闭目养神。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又变成城市,房子越密,天越矮,空气里好像都能闻出那种大都市特有的紧迫感。

到了上海虹桥站,出站的人流汹涌得像洪水。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我俩被人群裹着往外走,头顶的指示牌写着地铁、出租、长途汽车。她看了一眼那些箭头,然后拽着我往出租车站的方向走。

上了车她报了个地址。静安区,那條路的名字我从大勇那张照片上记过一遍,但从来没当面跟她说起过。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没多话,踩了油门。

车在静安区的一条梧桐路上停下,她付了车费,我跟着她下车。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刚抽出嫩绿的新叶子,阳光透过叶片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影。她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右手边走了一百多米,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面停下来。

"就是这儿。"她说。

楼是那种上海典型的带铁艺阳台的老洋房改造的公寓,外立面刷了奶黄色,门口种了一棵栀子花,还没开,叶子油绿油绿的。她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那扇窗现在拉着淡蓝色的窗帘。

我不说话,站在她旁边。她的手垂在身侧,我伸手过去握住,她没动,由我握着。

"我在这扇窗户里看过三天落日,"她说,声音很轻,"每天下午五点多太阳从对面楼的缝隙里穿过来,刚好落在我床上。那时候我就想,这太阳跟宁波看到的是同一个太阳,为什么这里看着更暖和。"

我没接话。风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响。

"其实那九天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突然出现。"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弧度很浅,"我一边害怕你出现,一边又希望你出现。你要是来了,我大概会跟他断了跟你回去。但你没来。"

"……我当时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光,"我后来想明白了,你不知道才是对的。你要是知道了还忍着不来,那你就是不爱我了。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信我。"

我捏了捏她的手,掌心有点湿。楼上那扇窗的窗帘忽然动了一下,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房间。没有人。

"想上去看看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里面什么也没有,我走的时候把东西都清了。唯一的痕迹就是床垫上我压出来的那个坑,住了九天凹下去了一块。"

她说这个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看着她侧脸的线条,下巴的弧度比以前柔和了一些,人长了点肉回来,气色也好了。

"走吧。"她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顺着来时的那条路往回走。我跟上去,脚步快了两步跟她并排。梧桐的影子在我们身上掠过一道又一道,像时间的栅栏。

走出去大概两百米,她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家门脸很小的面馆说,那家的葱油拌面挺好吃的,当时住了九天吃了六顿。我说那进去尝尝。她犹豫了一下,说好。

面馆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上海爷叔,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说小姑娘好久没来了。她笑着说回来看看。爷叔瞥了我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说带朋友来了?她说是,我老公。爷叔脸上的笑顿了一拍,然后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两碗葱油拌面上来的时候她掰开筷子递给我一双。我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葱油的香味炸得很足,面条筋道,确实好吃。

"比宁波那家好吃。"我说。

"那当然,这家我吃了六顿呢。"她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条,热汽糊了她的脸,把五官变得模糊了一瞬,"那几天我每次吃这个面的时候都在想,要是你在旁边就好了,你肯定爱吃。"

我隔着面碗的热气看她。她的脸在雾气后面若隐若现,像隔了一层水在看一张老照片。

"我现在在旁边了。"我说。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面。哧溜哧溜的声音很响,一点形象都不顾了。旁边桌的两个小姑娘被她吃面的声音吸引,偷偷看了一眼然后捂着嘴笑。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把面吃得满脸都是,嘴角沾了一小截葱花,我伸手把它拈掉,她抬头冲我呲了呲牙。

吃完面出来,上海的午后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头顶。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哗啦啦翻着,像无数面绿色的小旗子。她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忽然张开双臂仰头转了个圈,衣摆扬起来,兜了一兜的风。

我站在后面看。阳光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绒毛,鞋跟落在水泥地上轻快地点着。她转完圈回头看我,脸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眼睛里映着梧桐叶的绿和天空的蓝。

"宁哥,你笑什么?"她问。

我发现自己又在笑。"我笑——"我顿了一下,"我笑这条路虽然绕得远,但好歹走回来了。"

她眨了眨眼,然后快走两步回到我身边,胳膊穿过我的臂弯,整个人挂在我半边身子上。她脑袋靠着我肩膀,走路的步子跟着我的节奏一颠一颠的。

街角有个老人在卖栀子花,竹篮里一小把一小把地用白线扎着,花苞还紧着,没开,但香味已经藏不住了,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她在卖花老人面前停下来,挑了最小的一把,五块钱。老人用报纸把花裹了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然后转身把那把栀子花塞进我外套口袋里。

"送你。"她说。

"送我花干嘛?"

"纪念。"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纪念我们把丢掉的捡回来了。"

口袋里的栀子花苞隔着一层布料贴着我的心口,凉丝丝的,但那股香味沉沉的、稳稳的。我低头看着口袋凸起的一小块,又抬头看她。她正歪着脑袋等我说话,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走吧。"我说。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来,严丝合缝。

我们沿着梧桐路一直往前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上海的楼很高,路很窄,人很多,但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挤了。身边有个人,她的手很暖,步子跟我的节奏合上了。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了一路。

走着走着,她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旁边一辆驶过的公交车盖住了。

"什么?"我侧头凑近她。

她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带着葱油拌面味的热气喷在我耳廓上,说:

"我回来了。"

我停下脚步。她也停下来,仰着脸看我,嘴角翘着,眼眶微微泛红。

风从梧桐巷的尽头吹过来,摇落了几片早发的黄叶,打着旋从我俩之间落下去。口袋里的栀子花苞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甜,混着这座城市的烟火气和我身边这个人身上的暖意。

我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脸红起来、睫毛开始不安地颤动。

然后我说:

"嗯。欢迎回来。"

她扑上来抱住我的时候,我的双臂也环住了她。上海四月的阳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我们两个人罩在同一个光圈里。远处的车流声、人声、城市的喧嚷,都隔了一层薄薄的膜,变得遥远而温柔。

有些路走远了才能看清起点。有些人离开了才知道,她不在的地方,都是异乡。

口袋里的栀子花挤在我俩之间,那股清苦的甜味儿渗进衣服的每一寸布料里。回去之后我会把它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等它慢慢地开。

等花开完的时候,大概夏天就来了。

夏天来的时候,日子应该会很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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