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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当镇长,县委书记来视察我全程陪同,走时说:你收拾一下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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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站在镇政府大门口,看着县委一号车缓缓驶离,后轮胎卷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裤腿。他刚松了口气,手机就响了。

陈默,你收拾一下跟我走。”

县委书记周秉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默愣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层高的镇政府办公楼,楼顶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在夕阳下刺眼得厉害。

“周书记,我——”话没说完,电话挂了。

他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周围几个副镇长和办公室主任还站在原地,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党政办主任刘翠花凑过来,压低声音:“陈镇长,周书记这是要……”

“不知道。”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办公室走。

他当镇长才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前,他还是县发改局副局长,正科级干了四年,突然被调到云岭镇当镇长。云岭镇是全县最偏远的乡镇,经济排名常年倒数第一,山路十八弯,从县城开车要两个半小时。

所有人都说这是发配。陈默自己也这么认为,但他没吭声,上任第一天就下村走访,四十七天把全镇二十三个行政村跑了两遍,笔记本记满了三本。

周秉义今天突然来视察,陈默全程陪同,从镇上的扶贫车间到山里的茶叶基地,从中心小学到卫生院,周秉义看得仔细,问得专业,陈默对答如流。临走时周秉义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干得不错”。

现在突然来这么一句。

陈默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快速归拢,该锁的锁进柜子,该交接的写在便签上。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四十七天前带来的东西,四十七天后原封不动地打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县委办秘书科的电话,通知他明天早上八点到县委书记办公室。

“现在不用跟着走?”陈默问。

“周书记说明天早上见您。”秘书的语气客气得不像话。

陈默挂了电话,坐到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镇政府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忽然想起四十七天前来报到那天,这棵槐树也是这么响着。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默开车从云岭镇出发,两个半小时的山路他开得比平时快,到县委大院时七点五十分。他把车停好,整了整衬衫领子,向县委办公楼走去。

周秉义的办公室在五楼最东头。门半开着,陈默敲了三下。

“进来。”

周秉义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阅文件,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用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默坐下,腰板挺直。

周秉义放下笔,摘下眼镜,身子往后一靠。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称重。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周秉义笑了一下,笑容一闪而过。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默面前。

“看看吧。”

陈默拿起文件,上面是一份市委组织部的干部任职推荐表,拟任职务一栏写着:青山县云岭镇党委书记。

陈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表情。

“周书记,我不太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当镇长,上面再给你压个书记的担子,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

陈默放下文件,沉默了几秒:“周书记,我当镇长才四十七天。”

“我知道。”

“云岭镇的情况,我还需要时间摸透。”

“所以才让你书记镇长一肩挑,这样你说话算数,办事有力度。”

陈默看着周秉义,他发现周秉义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深不见底。

“周书记,您昨天来云岭镇,看到的情况怎么样?”

周秉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你觉得云岭镇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穷。”陈默脱口而出,“没有产业,没有资金,没有人才,连路都不通。但我觉得,这些都是表面问题。”

“那根子上的问题是什么?”

“是人心。”陈默说,“干部群众都认命了,觉得云岭就是穷命,怎么折腾也翻不了身。这种认命的心态不打破,给多少钱都白搭。”

周秉义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陈默,我在青山县干了十一年,当了五年县委书记。云岭镇换了四任书记、五任镇长,没有一个能改变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都在等。”陈默说。

“等什么?”

“等政策,等资金,等机会,等上面重视。就是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云岭扎下根来,带着老百姓干。”

周秉义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忧虑。

“我今年五十三了。”他说,“有可能明年就调走,也有可能在这个位置上再干几年。不管怎么样,云岭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市里已经明确说了,年底要对全市后三名的乡镇进行约谈,如果连续两年后三名,乡镇主官就地免职。云岭连续三年全市垫底了。”

陈默心里一沉。

“你现在是镇长,如果书记还空着,就是别人的责任。如果书记也是你,那责任就是你一个人的。”周秉义走到陈默面前,“你想好了再接这个推荐表。”

陈默低头看了看那张薄薄的纸,表格上的字很小,但“党委书记”四个字格外醒目。他忽然笑了。

“周书记,我不用想。”

周秉义挑起眉毛。

“我来云岭镇,不是为了图省事的。四十七天,我走遍了二十三个村,我发现云岭不是没希望,恰恰相反,云岭的资源禀赋在全县是最好的。只是没人去挖,没人去干。我不怕担责任,我怕的是没机会干。”

周秉义重新坐到椅子上,拿起笔在推荐表上签了字。

“说得好。”他把文件收回去,“这个表我批了,接下来走程序。你回去等通知。但今天叫你来,还有一件事。”

陈默坐直了。

“市委宣传部下周要在省里办一个乡村振兴专题展,每个县出两个典型案例。青山县的名额,我准备给云岭镇一个。”

陈默愣了一下。

“周书记,云岭镇目前——还没有拿得出手的典型。”

“有。”周秉义说,“你不是在搞那个‘茶山经济带’吗?就以这个为主题。”

陈默又是一愣。他确实在构思一个茶山经济带的规划,但还停留在笔记本上,没跟任何人正式汇报过。周秉义是怎么知道的?

“我……”

“别这个那个的了。五天时间,把材料准备好,把展板和宣传片做出来。五天之后,省城见。”周秉义站起身,伸出手,“陈默同志,好好干。”

陈默站起来,握住周秉义的手。周秉义的手很有力,像铁钳一样。

“还有,”周秉义松开手,“这件事只有你知道。展会上,市里的主要领导都会去。云岭能不能翻身,就看这次了。”

陈默走出县委办公楼,阳光刺眼。他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速运转。茶山经济带的规划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但要把一个想法变成可以参展的案例,五天时间,任务艰巨。

更重要的是,周秉义说的“这件事只有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通过正常渠道下通知?为什么要单独跟他说?

陈默回到车里,没有马上发动。他掏出笔记本,翻到茶山经济带的那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在走访中收集到的数据和想法。

云岭镇有优质茶园四万八千亩,分布在海拔六百米以上的山地上,土壤和气候条件在全省都是顶级的。但这些年茶叶卖不上价,茶农种茶的积极性越来越低,很多茶园荒芜了。陈默算过一笔账,如果能把茶叶的加工和品牌做起来,每亩茶园的年收入可以从现在的八百元提高到三千元以上,全镇茶叶产值能突破两个亿。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茶文章。

但问题也摆在眼前。没有资金建加工厂,没有渠道打品牌,没有人才做运营。陈默在走访中了解到,镇上有个叫方明远的茶农,家里三代种茶,手艺极好,但这些年一直在给外地的茶商代工,自己连个商标都没有。陈默去找过他三次,前两次方明远都不理他,第三次才松了口,说了一句“你要真能把云岭的茶做起来,我给你跪下了”。

这句话陈默记在了笔记本上。

现在机会来了。但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了。周秉义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帮他?陈默想不通,但他决定先不想这些。

他发动车子,驶出县委大院,直接回云岭镇。路上他给党政办主任刘翠花打了电话,让她把茶叶相关的资料都找出来,再联系几个懂行的茶农和茶商,下午开一个座谈会。

“陈镇长,你没事吧?”刘翠花的声音带着试探。

“没事,下午两点,会议室。通知到位。”

挂了电话,陈默踩下油门,车子在山路上疾驰。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电话,周秉义说“你收拾一下跟我走”,他以为是要被免职或者调查,结果是要给他压担子、给机会。

这种反差让他觉得不真实。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五天,一场展会,一个可能改变云岭命运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回到镇上已经是中午了。陈默没去食堂,直接回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茶山经济带的规划。他把之前在笔记本上的内容一条条录入,越整理越觉得这个规划确实有戏。

下午两点的座谈会,来了七个人。除了镇上的干部,还有方明远和另外两个茶农,一个叫老周,一个叫吴老六。方明远四十五岁,脸晒得黑红,手指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做茶的人。老周和吴老六年纪更大些,都是种了一辈子茶的人。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个事。”陈默开门见山,“云岭的茶,到底行不行?”

三个人面面相觑。

方明远先开了口:“陈镇长,你要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云岭的茶,品质在全省能排前三。但我们的茶,从云岭出去,贴的是别人的牌子,卖的是别人的价钱。一斤鲜叶卖二十块,人家加工了卖两百块,我们赚的是血汗钱,人家赚的是品牌钱。”

老周接话:“方明远说得对。我种了三十多年茶,最好的明前茶,鲜叶卖过六十块一斤,那还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呢?二十五块,算高的。年轻人谁还愿意种茶?都出去打工了。我们这些老骨头,也就是舍不得把茶园荒了。”

吴老六叹气:“陈镇长,我们不是不想干,是干了没用。去年我凑了五万块,想自己炒点好茶卖,结果呢?没品牌,没渠道,拿到县城的茶叶市场,人家一看是云岭的,直接说‘这茶最多五十块一斤’。五十块!我光成本就六十块!亏得我老婆差点跟我离婚。”

陈默一边听一边记。他注意到方明远的眼神里有不甘,老周的眼神里有无奈,吴老六的眼神里有愤怒。

“如果,”陈默放下笔,“如果我们自己把品牌做起来呢?”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陈镇长,做品牌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方明远说,“我们也想过。去年我们几个茶农凑了二十万,注册了一个商标,叫‘云岭雾芽’。但注册完之后呢?没钱打广告,没钱做包装,连QS认证都办不下来。二十万打了水漂。”

陈默点头:“这些困难都是实情。但是我现在有一个机会,五天之后在省城有一个乡村振兴专题展,我们云岭的茶可以去参加。市里的主要领导都会去。”

方明远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淡下来:“去是能去,但五天时间,我们拿什么去?茶园的照片?茶叶的样品?这些我们都有。但人家问你的产业规模、品牌规划、经济效益,我们拿什么说?”

“拿我的规划说。”陈默把面前的笔记本转过去,“我准备推一个‘茶山经济带’,以现有的四万八千亩茶园为基础,用三到五年时间,打造一个集种植、加工、销售、茶旅为一体的茶叶产业链。核心思路是‘政府搭台、企业唱戏、茶农受益’。”

他一条条地讲,三个人越听越认真。方明远的眉头从紧锁到舒展,老周不停地点头,吴老六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期待。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陈默停了一下,“我们得先把云岭的茶卖出去。展会是一个窗口,我们要让外面的人知道,云岭有好茶。”

方明远突然站起来:“陈镇长,如果这次展会真能行,我负责把村里那些荒掉的茶园全都重新修整出来。我有手艺,我能把最好的明前茶炒出来。”

“好。”陈默也站起来,“从现在开始,五天时间,我们全力以赴。”

接下来的五天,陈默像上了发条一样连轴转。他白天跑茶园、拍照片、收集素材,晚上写材料、改方案。方明远带着几个茶农手工炒制了一批最好的茶叶,用最传统的方式包装。刘翠花带着办公室的人赶制展板和宣传册。

陈默还给周秉义的秘书打了两个电话,确认展会的具体安排。秘书说周书记已经安排好了,云岭镇的展位在A区最显眼的位置。

第四天晚上,所有材料终于准备完毕。陈默看着办公室里堆着的展板、宣传册和茶叶样品,长出了一口气。他给周秉义发了一条短信:材料已备妥,明天早上出发。

周秉义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默带着方明远和刘翠花,开着镇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出发了。车上装满了展品和材料。从云岭到省城,开车要五个小时。

方明远有些紧张:“陈镇长,我还没去过省城呢。”

“放轻松,你就当去卖茶。”

“我这张脸,黑不溜秋的,去了怕给云岭丢人。”

陈默笑了:“你的脸就是云岭最好的名片。上面写的都是‘云岭茶农’四个字。”

方明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路上陈默接了一个电话,是县委组织部打来的,说他的镇党委书记任职已经开始走程序了,预计半个月内公示。

陈默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刘翠花在旁边听见了,惊讶地张大了嘴。

“陈镇长……你要当书记了?”

“还没公示,不要说。”

刘翠花连连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藏不住兴奋。

陈默却高兴不起来。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周秉义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给他压担子?展会为什么选云岭?这一切背后有没有更深的原因?

他想起周秉义说的那句话:“这件事只有你知道。”

这句话让陈默隐隐不安。

到了省城,他们找到展会举办地——省国际会展中心。展厅里已经有不少县市在布置展位了。陈默找到青山县的区域,看到云岭镇的展位确实在A区,位置很好,旁边就是全省有名的几个茶叶大县。

“这位置不错。”方明远东张西望,“陈镇长,旁边这些都是大牌啊。”

“大牌才好。跟大牌站在一起,我们也不显得差。”

陈默指挥大家布置展位。展板挂起来,宣传册摆好,茶叶样品一字排开。方明远把炒好的茶叶分装成小包,准备给参观者品尝。

下午,其他县市也都布置得差不多了。陈默注意到,青山县的另一个名额给了县城关镇的食用菌产业,展位在C区,离他们不远。

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城关镇的展位负责人在那里,看见陈默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陈镇长,恭喜啊,听说你要高升了?”

“什么高升?好好把展位弄好。”陈默不想跟对方多聊。城关镇是全县经济最强的镇,书记是县委常委兼任,镇长也是县里的红人。他们对云岭镇向来不太看得上眼。

“陈镇长,你们云岭的茶,有销路吗?”城关镇的人追着问了一句。

“会有的。”陈默头也不回地走回自己的展位。

方明远正在给茶叶分类,见陈默回来了,小声说:“陈镇长,我刚才转了一圈,发现好几个县都带了茶来。跟人家比,我们的包装太简陋了。”

“简陋不怕,茶好就行。”

“人家可不一定懂茶啊。”

“所以明天展会上,我们要现场泡茶。让茶自己说话。”

陈默的想法很简单:展位上摆着的茶叶谁都能看见,但只有喝到嘴里,才能知道好坏。他让刘翠花买了一个电热水壶和一套白瓷杯,明天现场泡茶。

方明远点头:“这主意好。我把我炒的最好的那批明前茶带上,那个茶香能飘出十米远。”

第二天上午,展会正式开幕。省市领导来了不少,在各展位间巡视。陈默一直在等周秉义出现,但直到上午十点,周秉义都没有露面。

他给周秉义的秘书打了电话,没人接。

方明远已经在展位前泡起了茶,果然茶香四溢,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品尝。有人喝了之后问:“这是什么茶?多少钱?”

“这是我们青山县云岭镇的高山云雾茶。”刘翠花赶紧介绍,“海拔八百米以上的茶园,手工采摘,传统工艺炒制。”

“不错不错,这个茶有回甘。”

陈默站在展位前,心里却越来越不安。周秉义让他来参展,但自己却不出现,这是什么意思?

上午快结束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到云岭镇的展位前。他拿起一包茶叶看了看,又看了看展板上的介绍,问道:“这是你们的茶?”

“是的,这是我们云岭镇的高山茶。”陈默回答。

“你是云岭镇的?”

“我是云岭镇镇长,陈默。”

中年男人点点头,喝了一杯方明远泡的茶,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好茶!这茶是你们自己种的?”

“是我们镇上的茶农种的。”陈默指了指方明远,“这是方师傅,他家三代种茶,这批明前茶就是他手工炒制的。”

中年男人打量了方明远一眼,又喝了一口茶:“小同志,这个茶有没有什么品牌故事?”

“有。”陈默脱口而出,“云岭镇的茶园全部在海拔六百米以上,常年云雾缭绕,昼夜温差大,茶叶生长周期长,积累了丰富的茶多酚和氨基酸。我们的茶农世世代代在这片山上种茶,用的都是最传统的手工工艺。这个茶的名字叫‘云岭雾芽’。”

“云岭雾芽。”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跟陈默交换了名片。陈默看了名片,手一抖: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李德昌。

“李部长,欢迎您指导工作。”陈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不是来指导的,我是来喝好茶的。”李德昌笑了,“你刚才说的这些,很好。云岭镇在什么地方?”

“青山县最南边,从县城过去两个半小时山路。”

“山好水好出好茶。”李德昌又喝了一口茶,“你们这个茶,产量有多大?”

“现有茶园四万八千亩,年产生鲜茶叶约一万五千吨,但加工和销售能力严重不足。”陈默说得很实在,“我们的茶品质好,但没有品牌溢价,茶农收入低。这也是我们这次来参展的原因。”

李德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困难是正常的,关键是找到突破口。你们这个突破口找得准。”

这时旁边有人过来叫李德昌,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明天我再来看看。”

李德昌走后,方明远激动得手都在抖:“陈镇长,这好像是市里的领导?”

“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陈默说。

方明远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冒出一句:“我这茶,总算被识货的人喝到了。”

陈默没有方明远那么激动。他在想周秉义。周秉义不来,却让李德昌“恰好”路过他的展位,这是巧合还是安排?

下午的展会上,云岭镇的展位前一直人流不断。陈默让方明远现场泡茶,茶香四溢,吸引了不少人。有茶商当场表示要去云岭实地考察。

当天晚上回到酒店,陈默接到周秉义的电话。

“今天怎么样?”

“还行。市委宣传部的李部长来喝了我们的茶,评价不错。”

“我知道。”周秉义说,“他跟我说了。你做的那个茶山经济带的方案,我看了,思路清晰,可行性高。展会后我要开常委会,你准备一下,过来汇报。”

“周书记,我还没接到正式通知。”

“会有的。”周秉义顿了顿,“陈默,你记住,有些事情,不是等通知来了才去做。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明天还有一天展会,把你最好的茶准备好。明天下午,李部长会带一个重要人物去你的展位。”

“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周秉义挂了电话。

陈默握着手机,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重要人物?难道是市里的主要领导?

他又是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上午,云岭镇的展位前依然热闹。方明远的茶已经泡掉了三壶水,收到的名片有十几张。陈默注意到,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在展位前站了很久,看展板上的内容看得非常仔细,但没有喝茶,也没有说话。

陈默走过去:“您好,请问需要了解什么?”

白衬衫男人看了他一眼,笑了:“我是来学习的。你们这个‘茶山经济带’的概念很有意思,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

“是我在调研的基础上提出的。”陈默如实回答。

“能给我详细讲讲吗?”

陈默就着展板,把茶山经济带的规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白衬衫男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很专业。

讲完之后,白衬衫男人说:“你的思路很好。但有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茶叶的产业链很长,从种植到加工到销售到品牌,每一步都需要专业的人来做。你们镇上有这方面的人才吗?”

陈默承认:“这是我们最大的短板。我的想法是先引进外部的专业团队,同时培养本地人才,两条腿走路。”

“引进外部团队,你们有什么优势吸引别人?”

“我们有最好的原料。四万八千亩高山茶园,品质在全省排前三。这是我们的底气。另外,我们的人力成本低,土地租金便宜,政府可以在前期提供配套支持。”

白衬衫男人点了点头:“说得通。不过,这些优势别的乡镇也有。你凭什么让人家选择云岭,而不是别的地方?”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云岭真的穷。穷到了不能再穷的地步,所以来云岭的人,不会是为了赚快钱。他们来,是因为看到了一个从无到有的机会。这种机会,在条件好的地方反而不多。”

白衬衫男人笑了:“有意思。”

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陈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的气质和谈吐不一般,但又不认识。

下午两点,李德昌来了,身边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深蓝色夹克,走路带风。陈默一眼认出,这是市委副书记廖志远。

“廖书记,这就是我昨天跟您说的那个云岭雾芽。”李德昌介绍道。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镇定地迎上去:“廖书记好,欢迎您来云岭镇展位指导。”

廖志远在展位前站定,目光从展板扫到茶叶样品,最后落在方明远正在泡的那壶茶上。

“给我倒一杯。”

方明远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双手递给廖志远。廖志远接过来,轻轻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

“嗯,这茶不错。”他看向陈默,“你是云岭镇的?”

“是的,我是云岭镇镇长陈默。”

“云岭镇,我去过。去年去的。”廖志远把茶杯放下,“穷,远,但山好水好。你这个镇长,能把茶做成产业,眼光不差。”

“谢谢廖书记肯定,我们还差得很远。”

“差得远不要紧,方向对了就值得干。”廖志远又喝了一口茶,“你把这个‘茶山经济带’的方案给我一份,我回去仔细看看。”

陈默赶紧把准备好的方案递上去。廖志远翻了翻,收进了包里。

“陈默同志,你记住了,做产业不能只靠一股冲劲,要有耐心,要经得起风吹雨打。市委对乡村振兴工作非常重视,对敢担当、能干事的人不会埋没。好好干。”

廖志远走了之后,方明远瘫坐在椅子上:“陈镇长,刚才是市委副书记?”

“嗯。”

“我的茶,被市委副书记喝了?”

“对。”

方明远半天没说话,眼眶有点湿。

展会第二天结束,云岭镇的展位总共接待了上百人,收到合作意向二十多个,其中有三家茶企表示要派人去云岭实地考察。陈默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好,准备回去后逐一落实。

晚上,陈默给周秉义打电话汇报展会情况。周秉义听完之后说:“干得不错。不过,你有一个问题需要处理一下。”

“什么问题?”

“方明远。你带一个普通茶农去省城参展,这本身没有问题,体现了你接地气。但这件事传回县里之后,有人说你作秀。”

陈默沉默了几秒:“周书记,方明远是云岭镇最好的茶农,我带他去是想让外面的人看到真实的东西。作秀不作秀,我心里有数。”

“我知道你不是作秀。但人心隔肚皮。云岭镇的情况很复杂,你回去之后要多留个心眼。书记镇长的任命马上要下来了,到时候盯你的人会更多。”

陈默听出了周秉义话里的深意:“周书记,您的意思是……”

“云岭镇前任书记和镇长的矛盾你知道吧?”

陈默点了点头。虽然周秉义看不见,但陈默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云岭镇前任书记叫赵德顺,前任镇长叫钱广进,两个人因为项目资金分配的问题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双双被调离。赵德顺去了县人大常委会,钱广进去了县政协。两个人都还在青山县体制内。

“你到云岭之后,他们的人还在。”周秉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你要推新项目,必然要动旧格局。那些旧格局里的人,不会坐以待毙。”

陈默明白。四十七天的走访中,他注意到了一些端倪。镇上的一些工程,比如茶厂的旧址改造、村村通公路的维护,都有一些不清不楚的地方。他没有声张,只是记在了心里。

“周书记,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注意归注意,该干的事还是要干。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干事。”周秉义说,“还有,这次展会的事,你回去之后不要太高调。云岭镇的干部,有些人不希望看到你出头。”

“明白。”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省城的夜景灯火辉煌,但他心里想的是云岭镇那条坑坑洼洼的山路,和那些在薄雾中沉默的茶山。

他知道,真正难打的仗在云岭等着他。展会上的风光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回去之后怎么把这些意向和机会变成实实在在的项目和收入。

他给方明远发了一条信息:明天回去。接下来可能有很多事要做。你那边,能顶得住吗?

方明远回得很快:陈镇长,我干了二十多年茶,等的就是这一天。顶得住。

第二天上午,陈默带着团队从省城返回云岭镇。面包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快到镇上的时候,陈默看到路边有一大片荒芜的茶园,杂草长得比茶树还高。他让司机停车,走下车去看了看。

方明远跟过来:“陈镇长,这片茶园是赵德顺在位的时候荒掉的。”

“赵德顺?”

“嗯。十年前镇上搞了一个‘万亩茶园’的项目,从县里拿了三百多万的专项资金。赵德顺把钱分给了几个关系户,让他们开垦茶园。那些关系户拿了钱,随便种了几百亩,剩下的钱全分了。后来项目验收的时候,赵德顺带着人在地头转了一圈,就算通过了。结果就是,钱花了,茶园没建成,茶农没受益。”

陈默皱起眉头:“这事有证据吗?”

方明远犹豫了一下:“有。当年经手的账目和验收单据,有人留了底。”

“谁?”

“老周。就是上次座谈会的那个老周。他以前是镇财政所的会计,因为不愿签字,被调到了冷衙门。他留了底,但不敢拿出来。”

陈默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就是周秉义说的“旧格局”。

“先不要声张。”陈默说,“等我把茶山经济带的事理顺了,再处理这些陈年旧账。”

回到镇上,陈默把参展的情况向镇党委书记空缺状态下的班子成员做了通报。副镇长孙建军脸色不太好看,因为他比陈默早来云岭两年,本以为镇长空了之后自己能接上,结果陈默空降了。现在陈默又要书记镇长一肩挑,孙建军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

“陈镇长,你这趟去省城,辛苦了。”孙建军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有些事我想提个醒,云岭镇的家底不厚,参展花了多少钱,你得心里有数。”

陈默看着孙建军:“花了三千四百六十块,包括油费、住宿费和三天的餐费。发票我已经让办公室整理了,明天公示。”

孙建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默会把账算得这么清楚。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是这个意思。”陈默打断他,“公家的钱,花在什么地方,就应该清清楚楚。以后云岭镇的每一笔支出,不管大小,都要公示。就从我开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副镇长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低头不说话。

陈默接着说:“从明天开始,我主要抓两件事。一是茶山经济带的推进,二是镇上存量项目的清理。在座的各位,有不同意见的现在可以提。”

孙建军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散会后,刘翠花追出来,小声说:“陈镇长,你今天那番话,可能要得罪人了。”

“得罪谁?”

“孙建军是赵德顺的人。你刚才说清理存量项目,他肯定慌了。”

“慌就慌吧。”陈默说,“我不清理,这些账就一直烂着。烂到最后,受损失的还是云岭的老百姓。”

刘翠花点头:“我支持你。但你也要注意安全。赵德顺虽然去了人大,但他在云岭经营了十几年,根基很深。”

陈默没说话,径直回了办公室。他拿出笔记本,把方明远说的那个“万亩茶园”的事记了下来。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知道,要真正把云岭的事干成,光靠茶山经济带还不够。他必须把那些蛀虫挖出来,把烂账算清楚。否则,任何新的努力都会被旧的利益格局吞噬。

但这件事不能急。他需要先站稳脚跟,拿到书记的正式任命,然后一步步来。

第二天,陈默开始了更密集的走访。他带着方明远,一个村一个村地跑,跟茶农座谈,了解茶叶种植的实际情况。他还让刘翠花把镇上的财政账目调出来,亲自审阅。

账面上的问题比他想得还要严重。云岭镇每年的财政收入不到三百万,但支出却超过了五百万。差额部分靠上级转移支付和专项补助维持。而在支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项目支出”,但对应的项目要么没做,要么做了个半拉子。

陈默把这些问题记在心里,暂时没有声张。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周后,镇党委书记的任命正式下来了。陈默被任命为云岭镇党委书记、镇长。县委组织部长亲自来镇上宣布了任命。

宣布大会上,陈默看着台下的一百多名镇村干部,说了一番话: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来云岭当书记是坐冷板凳,是等退休。我不这么看。云岭有最好的茶山,有最能吃苦的茶农,有那么多在外面打拼的年轻人。我们缺的不是资源,是决心,是行动。从今天开始,我陈默跟云岭绑在一起。云岭翻不了身,我哪也不去。说句不好听的,我今年才三十八岁,要干就干出个样子来。你们信我,就跟我一起干。不信我,可以走,我不拦。但留下来的,就别拖后腿。”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方明远拍得最响。

陈默说到做到。他用了两周时间,跑遍了县里的相关部门,争取到了三笔资金:一笔是县农业农村局的茶叶产业发展资金,三十万;一笔是县发改委的基础设施配套资金,五十万;还有一笔是市农业农村局从展会上了解到云岭情况后主动联系他的,五十万。加起来一百三十万。

这些钱对于一个贫困乡镇来说不是小数目,但陈默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他要用这些钱做三件事:第一,把云岭镇中心到最主要茶山之间的路修通;第二,把方明远家的老茶厂改造一下,作为一个初级加工点;第三,把“云岭雾芽”的商标注册和包装设计做起来。

然而,钱刚到位,阻力就来了。

首先是修路。陈默原本打算从镇中心修一条四米宽的水泥路到茶山脚下的柳树坪村,全程六公里,预算八十万。但项目报上去之后,县交通运输局批复的是“同意立项,但需按程序招标”。

招标公告发出去之后,来投标的公司只有一家——青山县永通工程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赵永通,是赵德顺的亲侄子。

陈默看到投标名单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他让人查了一下永通工程的背景,发现这家公司近年来几乎垄断了云岭镇所有的工程项目,包括之前那个“万亩茶园”的配套工程。

“陈书记,只有一家投标,按规定可以直接中标。”分管副镇长孙建军过来说。

“我知道。”陈默说,“但我不打算让这家公司做。”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任它。”

孙建军的脸色变了:“陈书记,这家公司在云岭做了很多工程,口碑还可以。你这样直接否掉,恐怕不合适吧?”

“口碑可以?”陈默冷笑,“去年修的柳树坪到上河村的村道,半年就出现了塌方。你去现场看过吗?”

孙建军不说话。

“这样,把这次招标的情况和永通公司的业绩材料,一并报到县纪委和县审计局。”陈默说,“我怀疑这家公司在云岭镇过往项目中存在严重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孙建军猛地站起来:“陈默,你这是针对人!”

“我是针对事。”陈默看着他,“孙镇长,你激动什么?”

孙建军意识到自己失态,坐了回去,但脸色铁青。

陈默继续说:“修路的事,我决定重新招标。在重新招标之前,请审计部门对云岭镇近三年所有的工程项目进行专项审计。审计结果出来之前,所有涉及工程支出的资金暂停拨付。”

这个决定在云岭镇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些干部群众拍手叫好,说早该这么干了。另一些跟赵德顺有利益关系的人则恨得牙痒痒。当天晚上,陈默就收到了一个匿名电话。

“陈默,你一个外来的和尚,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云岭的水深,你摸不透。劝你识相点,别逼我们。”

陈默回了一句:“我等着。”

挂了电话,他给周秉义汇报了情况。周秉义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动作很快。但你要知道,赵德顺在县里不是一个人。你动他,会触怒一批人。”

“周书记,我知道。”

“你怕不怕?”

“我怕。”陈默说,“但我更怕云岭的老百姓一直穷下去。”

周秉义笑了:“行。你放手干。县里这边,我帮你顶着。审计的事,我来安排。”

三天后,县审计局派出了一个五人小组进驻云岭镇,对近三年所有项目资金进行审计。

赵德顺坐不住了。他亲自来了一趟云岭镇,名义上是“老书记回来看看”,实际上是来摸情况的。他找到孙建军,关起门来谈了一个多小时。

陈默知道赵德顺来了,但他没有去见面。他带着方明远去了茶山,继续推进他的茶山经济带。

“陈书记,赵德顺来镇上了,你不见他,会不会不太合适?”方明远有些担心。

“我见他干什么?喝酒还是叙旧?我跟他不熟。”陈默说,“再说了,审计组在镇上,他这个时候来,本来就不合适。过两天自然会有人劝他走。”

果然,赵德顺只在镇上待了半天,下午就走了。

审计组的效率很高,三天时间就查出了明显问题:近三年云岭镇实施的二十七个工程项目中,有十九个存在问题,涉及资金超过一千二百万。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十年前的“万亩茶园”项目,三百二十万专项资金中,有二百六十万被虚列支出、虚假验收。

审计报告出来后,陈默第一时间向周秉义汇报,并将报告上报县纪委。

周秉义看完报告,在电话里说:“陈默,这份报告交上去,赵德顺肯定完了。但你要做好准备,他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周书记,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

“好。剩下的事交给我。”

陈默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他想起第一次来云岭镇报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四十七天变成了两个多月,他从一个“发配边疆”的镇长,变成了云岭镇的党委书记兼镇长,亲手推开了一场风暴。

但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赵德顺背后的人,审计报告只是敲山震虎。那些人不会轻易认输。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一边等着县纪委对赵德顺的处理结果,一边马不停蹄地推进茶山经济带。修路项目重新招标,市里的一家建筑公司中标,报价比永通公司低了十五万。路修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完工了。

方明远的老茶厂也改造完成了。虽然规模不大,但设备换成了半自动化的炒茶机,产能提升了三倍。陈默用剩下的钱注册了“云岭雾芽”的商标,请人设计了包装。

第一批“云岭雾芽”正式上市的时候,陈默利用展会上的那些联系方式,联系了十几家茶商。有三家表示愿意先小批量试销。

方明远带着茶农们日夜赶工,终于在清明节前赶出了第一批两千斤的“云岭雾芽”,分装成礼盒和简装两种规格,发往了三个销售点。

清明节后,消息传来:两千斤茶叶全部售罄,平均售价达到了每斤一百八十元。而此前,云岭的鲜叶卖给外地茶商,折算成干茶只有每斤不到五十元。

方明远给陈默打电话,声音哽咽:“陈书记,我算了算,这一季的明前茶,我家多赚了八千块。老周家多赚了五千块。吴老六家多赚了六千块。陈书记,我们总算看到希望了。”

陈默也很激动,但他控制住了:“这只是开始。明前茶卖了一千八百块一百斤,那是因为量少。接下来还有雨前茶、夏茶,量上来了,价格会降一些。我们要想办法把茶叶做精,做细,把品牌立住。”

“陈书记,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下一步,我们要建一个更大的加工厂,把加工环节的收入也留在云岭。还要搞茶旅融合,把城里人吸引到山上来喝茶、买茶。”

方明远连连称是。

茶叶卖出去的同时,审计结果的后续处理也来了。赵德顺被县纪委立案调查,孙建军被停职检查。赵永通的永通工程公司被列入不良记录,三年内不得在青山县境内参与投标。

消息传开后,云岭镇的干部群众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说陈默是云岭有史以来最硬气的一个领导。也有人暗自担忧,怕赵德顺的人报复。

陈默听到了这些议论,但没放在心上。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茶山上,就是在加工厂,要不就是在去县里、市里争取项目的路上。

然而,真正的危机悄然而至。

一个月后的一天,县纪委的人突然来到云岭镇,找陈默谈话。

“陈默同志,我们收到举报,反映你在茶山经济带项目资金使用上存在问题。具体来说,是那一百三十万资金的支出方向与申报不符。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保持镇定:“我配合。所有账目都在镇财政所,欢迎核查。”

纪委的人走后,陈默坐在办公室里,快速回忆着每一笔资金的使用情况。修路用了八十五万,茶厂改造用了二十八万,商标和包装用了七万,剩下的十万用在了一些零散支出和备用金上。每一笔都有发票和审批手续。

但他知道,有人举报,就说明有人要整他。而且这个人一定很了解他的资金安排。

他给周秉义打了电话。

“我知道了。”周秉义的声音很平静,“这个举报来得不意外。你要稳住,县纪委会公平公正地调查。记住,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这个电话的内容。更不要去找人说情。”

“周书记,我明白。”

“陈默,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个:配合调查,同时继续抓好工作。云岭刚有起色,不能乱。”

“是。”

接下来的两周,陈默一边配合纪委的调查,一边继续推进茶山经济带。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方明远看出他有些疲惫,但不知道具体原因。

“陈书记,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多注意身体。”

“没事。茶厂的生产怎么样?”

“满负荷运转。新收的鲜叶排了两公里长,茶农们凌晨四点就来排队了。”

“好。你跟茶农们说,价格不会降,让他们放心。”

方明远点头,但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陈书记,我听说有人在查你。是不是真的?”

陈默看了他一眼:“谁说的?”

“镇上都传遍了。说有人举报你贪污项目款。我们都知道你是清白的,但那些人传得很难听。”

“让他们传。”陈默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方明远还想说什么,陈默摆了摆手:“你管好生产就行。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然而,陈默的压力远比方明远看到的要大。

县纪委的调查持续了二十天。最终结论是:举报反映的问题不属实,茶山经济带项目资金使用合法合规,未发现违纪违法问题。

但陈默知道,这件事没有就此结束。举报他的人没有得逞,一定还会找别的机会。

而且,这次调查期间,他明显感觉到了县里某些人对他的态度变冷了。以前他去办事,热脸相迎的人现在都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有人在背后说:“陈默太能折腾了,迟早要出事。”

周秉义给陈默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周末回县城,到他家里坐坐。

周六晚上,陈默到了周秉义家。周秉义的妻子做了几个菜,两个人边吃边聊。酒过三巡,周秉义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陈默意想不到的话:

“陈默,我可能很快要调走了。”

陈默愣住了。

“组织上找我谈过话,准备调我去市里,任市政协副主席。”周秉义的语气很平淡,但陈默能听出其中的复杂情绪,“快的话,下个月就走了。”

“周书记……”

“你听我说完。”周秉义摆摆手,“我走之后,青山县的形势会变。赵德顺的案子虽然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他背后的人还在。你一个人在云岭,要更加谨慎。茶山经济带的事,我走了之后,可能不会有人再给你撑腰。”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周书记,您走之前,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问。”

“当初您为什么要让我去云岭当镇长?为什么要把茶山经济带推到展会上?为什么要让我书记镇长一肩挑?是不是因为您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

周秉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陈默,我给你讲个故事。十一年前,我刚来青山县当县长的时候,去云岭镇调研。当时我也觉得云岭穷。回来之后,我写了一份报告,建议县里把云岭的茶叶作为重点产业来抓。但没人听。那个时候,赵德顺还是云岭镇的副镇长,他上面的人是当时的县委副书记。我一个外来县长,说了不算。后来我当了书记,赵德顺已经成了云岭镇的书记,整个云岭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我想动云岭,但我没有把握。所以我把注意力放在了其他乡镇。这一拖,就是五年。”

陈默静静地听着。

“这次换届,我有机会把你调到云岭。我看过你的材料,你是全县最年轻的实职正科,在发改局干了四年,业务能力过硬,最难得的是,你不滑头。派你去云岭,我是有私心的。我想在走之前,给云岭留一颗种子。”

陈默说不出话来。

“事实证明,我没看错人。”周秉义举起酒杯,“陈默,我对不住你。把你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却不能护你到最后。不过,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云岭那些茶农现在有了希望,这就是你的成绩。这些成绩,谁也抹不掉。”

陈默也举起酒杯:“周书记,您没有对不住我。您给了我一个舞台。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周秉义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举报你的人,是钱广进。”

陈默眉头一皱。钱广进是云岭镇的前任镇长,和赵德顺斗了多年,双双被调离后去了县政协。陈默一直以为钱广进和赵德顺是死对头,没想到会是他举报自己。

“钱广进为什么举报我?”

“因为你动了云岭的旧账。钱广进虽然跟赵德顺有矛盾,但云岭的很多利益关系里也有他的份。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和赵德顺争的是谁分得多,不是分不分。”

陈默心中了然。他到云岭之后,查的不仅是赵德顺的问题,那些旧账里也有钱广进的痕迹。钱广进感觉到了危险,所以要在他站稳脚跟之前把他搞下去。

“明白了。”

“不过,钱广进的证据并不充分。县纪委调查完之后,反而进一步核实了你在云岭的工作情况。现在县里对你评价很高。你只要继续干下去,位置只会更稳。”

周秉义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老兵在交棒前的凝视。

“陈默,我走之后,新来的书记对云岭的态度还不清楚。你要把握好节奏。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尤其是在处理赵德顺遗留问题的时候,不要图一时痛快。你已经把最大的蛀虫挖出来了,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陈默点头。

“还有,”周秉义停顿了一下,“钱广进这个人,你暂时不要动。他在县政协这么多年,虽然不是实权派,但人脉很广。你如果对他动手,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反弹。等你坐稳了,再说。”

“我记住了。”

一个月后,周秉义调任市政协副主席。青山县迎来了新的县委书记。

新书记叫沈长河,从市发改委调来,四十五岁,年轻有为,据说是市长的红人。他上任后第三天,就带着一个调研组来了云岭镇。

陈默全程陪同,带着沈长河看了修好的路、改造后的茶厂和热闹的茶叶交易市场。沈长河看得很仔细,对陈默的工作给予了肯定。

“云岭的变化很大。周主席走之前,特别向我推荐了你。说你是个能干事的人。今天看了,确实名不虚传。”

陈默有些意外:“周书记向您推荐了我?”

“对。他说云岭的事,找陈默就对了。”沈长河笑着说,“陈默同志,你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跟我说。”

陈默想了想:“沈书记,云岭的茶叶产业刚起步,现在最缺的是资金。我们想建一个规模化的茶叶加工厂,预算需要八百万。目前镇上和县里能解决的只有两百万,缺口很大。”

沈长河点头:“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市发改委那边有一些乡村振兴的专项资金,我去帮你争取。不过,你要拿出一个靠谱的方案。你的‘茶山经济带’规划我看过了,思路很好,但缺乏详细的可行性研究和财务测算。这些材料你补充一下,我帮你报上去。”

陈默大为振奋:“沈书记,我三天之内把材料补齐。”

“好。另外,我听说云岭镇的审计情况了。赵德顺的问题,已经移交司法机关了。你在这个过程中,干得漂亮。组织上对你充分信任,你不要有思想包袱。”

陈默心中一热:“谢谢沈书记。”

沈长河走的时候,陈默一直送到镇界。沈长河上车前,回头对陈默说了一句:“陈默,你记住,组织看人,看的是长远。”

陈默点头。

沈长河上任后,云岭镇的局面确实发生了新的变化。陈默感受到了来自县里的支持力度明显加大。沈长河不仅帮他解决了项目资金的问题,还在县委常委会上多次点名表扬云岭镇,说云岭是“全县乡村振兴的样板”。

陈默知道,周秉义在走之前,一定做了很多工作。但沈长河的支持也有他自己的考量。一个经济落后的县,需要出成绩,而云岭的茶山经济带是最容易出亮点的地方。

陈默没有想太多政治层面的东西。他把精力集中在具体的事务上。茶叶加工厂的立项、选址、设计、招标,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盯着。资金到位了,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工厂建在哪里?采用什么模式运营?谁来管理?

这些问题比修路建茶厂要复杂得多。陈默组织了一个专门的班子,到外面去考察学习,还请了市里茶叶行业协会的专家来云岭实地指导。经过反复讨论,最终确定了一个方案:采用“公司+合作社+农户”的模式,镇里出地和部分资金,吸引社会资本和茶农入股,共同成立一个茶叶股份有限公司。方明远作为技术骨干,以技术入股。

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多数茶农的支持。方明远被推举为合作社的理事长。老周和吴老六都入了股。

然而,就在一切向前推进的时候,钱广进又出了幺蛾子。

钱广进在县政协的一个座谈会上,公开发言说云岭镇的茶叶产业存在“盲目投资、重复建设”的风险,还说“某些乡镇干部急功近利,为了个人政绩,不顾市场规律”。

这些话传到了陈默的耳朵里。刘翠花气得不行:“陈书记,钱广进这是在放冷箭。你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我没得罪他。但他觉得我得罪他了。”

“什么意思?”

陈默没解释。他知道,钱广进和赵德顺的事不会那么简单。审计虽然只追究了赵德顺,但那些账目里有钱广进的影子。钱广进之所以还能在政协发言,是因为没有人去深挖他。

陈默决定先不理会钱广进。他的策略是:把云岭的事干好,用实际成绩说话。至于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暂时的冷箭伤不了他。

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钱广进的发言被县委办的内参转载了。沈长河看到之后,打电话给陈默:“陈默,政协那边对云岭提了一些不同意见。你怎么看?”

“沈书记,不同意见很正常。云岭的茶叶产业究竟是盲目投资还是科学决策,时间会给出答案。我建议县委派一个调研组来云岭,实地了解情况。我不怕查,也不怕质疑。”

沈长河笑了:“你的态度很好。这样,我安排县委政研室的人去一趟云岭,把情况摸清楚。你呢,也准备一个汇报材料,把茶叶产业的前景和风险都说清楚。不要只讲好的,也要讲困难和问题。”

陈默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写了一份二十页的汇报材料。材料里详细分析了云岭茶叶产业的现状、优势、短板、风险和对策。他坦诚地指出:茶叶产业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才能形成稳定的盈利能力,短期内对财政收入的贡献有限,但长期来看,对增加农民收入、改善生态环境、提升区域品牌价值具有战略意义。

这份材料写得实事求是,得到了政研室调研组的认可。调研组最后的结论是:云岭镇的茶叶产业符合当地实际,方向正确,措施有力,建议继续加大支持力度。

钱广进的攻击没有起到预期效果,反而让陈默的材料和云岭的做法得到了更广泛的关注。市里一家媒体来云岭采访,做了一个专题报道,标题是《一个贫困乡镇的茶业翻身仗》。报道出来后,云岭的茶叶在市场上又火了一把。

方明远兴奋地给陈默打电话:“陈书记,这个月的订单翻了三倍!我们的‘云岭雾芽’在省城的茶叶市场都挂出专柜了!”

陈默也很高兴,但他提醒方明远:“订单多了,更要保证质量。质量是我们的命根子。出了问题,整个品牌就完了。”

“你放心,我亲自把关每一批茶叶。不合格的坚决不发货。”

茶叶产业的势头越来越好。那一年,云岭镇的茶叶产值突破了五千万元,茶农人均增收超过三千元。云岭镇在全市的排名从倒数第一上升到了中游。

第二年春天,陈默的茶山经济带迎来了一个重要的机会。沈长河告诉他,省里要举办一个全省乡村振兴的经验交流会,每个市推选一个典型。青山市准备推云岭镇。

陈默感到压力巨大。全省的交流会,规格更高,影响更大。如果表现好,不仅能给云岭带来更多的资源和关注,也能给沈长河争光。

他更加深入地打磨茶山经济带,从茶叶的品质提升到品牌的推广,从茶园的生态建设到茶旅融合的规划,每一个环节都反复优化。

交流会那天,陈默站在发言席上,面对台下几百名来自全省各地的领导干部和专家,讲了他到云岭镇一年多来的经历和思考。他没有照着稿子念,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我第一次去云岭的时候,碰到一个老茶农。我问他,您种了多少年茶?他说,四十年。我又问,您最好的茶卖过多少钱一斤?他说,鲜叶六十块,那是二十年前了。我说,那现在呢?他说,二十五块。我问他,为什么价格降了?他说,因为我们只会种茶,不会卖茶。我们的好茶,都被别人买走了,贴上了别人的牌子。我说,那我们自己做个牌子行不行?他看了我一眼,说,行。但我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陈默停顿了一下,台下一片安静。

“那个老茶农姓周,今年六十三岁。他等到了。去年,我们云岭的第一批‘云岭雾芽’上市,定价一百八十元一斤,两千斤全部售罄。老周那天给我打电话,哭了。他说,陈书记,我种的茶,终于有人知道它的好了。”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陈默继续说:“乡村振兴,不是喊口号。它是一杯茶的温度,是一条路的好坏,是一个茶农的笑容。我们做的事很小,不过是把云岭的茶卖出了它该值的价钱。但这件事很难,我们走了很多弯路,也遇到了很多阻力。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没有停下。因为停下就什么都变了。而走下去,才能看见山那边的风景。”

交流会结束后,很多地方的领导主动找陈默交流,索要材料。省农业农村厅的领导也在场,对云岭的经验给予了高度评价。

回到云岭后,陈默收到了省农业农村厅的通知:云岭镇被列入全省首批乡村振兴示范镇建设名单,每年配套资金五百万。

陈默第一时间给沈长河打电话汇报。沈长河在电话里笑得很大声:“好!陈默,干得好!你为全县争光了。”

挂了电话,陈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老槐树发满了新叶,绿意盎然。他想起一年多前第一次来云岭的那天,那棵槐树也是这样生机勃勃。

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着一段话:

“云岭不是穷命。穷的是人的想象力和行动力。我要用我剩下的时间,证明这一点。”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门外,阳光正好,茶山的方向飘来阵阵清香。那是春茶的季节,也是希望的季节。

远处,方明远站在新修的茶叶加工厂门口,向陈默招手。他身后,一排满载茶叶的货车整装待发。车身侧面印着四个大字:云岭雾芽。

陈默大步走过去。他知道,云岭的路还很长。加工厂要扩建,茶旅融合要推进,老茶园的改造要加快,钱广进那些旧账还没有完全清算。但此刻,他的心情是踏实的。

因为他知道,他已经不是在为自己干。他是在为那片山上的每一棵茶树干,为每一个像老周那样的茶农干。

路,还在延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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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知新媒体
2026-08-18 22:4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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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8 16:2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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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8 17: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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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8 23:0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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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8 14:5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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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网资讯
2026-08-18 07:32:07
2026-08-19 00:19:00
坠入二次元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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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二次元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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