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读书无用论

电脑时代以前，知识有一个很大的用处，叫检索。

比如有人问你，“远山如黛”的“黛”是什么意思。你要是读过点书，就可以慢条斯理地说：黛，是古代女子画眉用的青黑色颜料。所谓远山如黛，就是远处的山颜色青黑，隐隐约约，像美女的眉毛。说到这里，如果兴致好，还可以再补一句“眉如远山”，显得这件事你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得颇有来历。

这在当年是很有价值的。因为不知道的人就得查字典。

查字典这件事，现在的小孩可能觉得和钻木取火差不多。其实也没有那么惨，不过确实麻烦。你先得有一本字典，最好还有《辞海》，然后找到部首，再数笔画，翻到那一页。如果碰上一个典故，还得继续查。有时候一个问题查到最后，原来的问题忘了，倒知道了不少别的事情。这大概也是古人知识渊博的原因之一：他们检索效率太低，不得不顺便多学一点。

所以，过去一个脑子里记着很多东西的人，是有竞争力的。

聚会时，别人提到俾斯麦，他知道是德国人；说到萨拉热窝，他知道那里出过大事；说“何不食肉糜”，他还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这种人坐在饭桌上，常常享有一种特殊地位。别人负责吃，他负责解释世界。

后来电脑和互联网来了，检索这件事逐渐不值钱了。

不过知识还有另一个用途，叫联想。

一个人肚子里有货，写文章时就是不一样。别人写权力，会写本单位领导；知识多的人可能突然讲起古罗马、苏联或者花剌子模。王小波写花剌子模，就是这种本事。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故事，被他从历史仓库里拖出来，往桌上一放，你忽然发现它正在说眼前的事。

这就厉害了。

所以，互联网出现以后，我们这些爱读书的人其实没有太慌。字典虽然没用了，书架还在；百度虽然什么都能查，但它不会替你把花剌子模和今天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一个人读过一千本书和读过十本书，脑子里的世界毕竟不一样。

于是，大家继续安心读书。

直到AI来了。

AI有一个非常不讲武德的地方：以前机器只是替你查东西，现在它开始替你联想了。

你问它“远山如黛”是什么意思，它不但告诉你黛是什么，还可以顺便告诉你中国文学为什么喜欢把山比作眉毛；你想写一篇关于组织里为什么没人敢说真话的文章，它不但能找出花剌子模，还能给你找出十几个类似故事，从古罗马一直找到现代企业，最后体贴地问你：要不要我帮你整理成一篇两千字的文章？

这时候，事情就有一点尴尬了。

尤其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

我认识一些60后、70后，特别喜欢说一句话：

“我最近还在学习知识。”

说这句话的时候，通常神情很认真。我以前也很尊敬。一个五六十岁的人，不打麻将，不刷短视频，还在学习知识，总归是一件好事。更何况，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知识就是力量”。这六个字在很多人脑子里的地位，大概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差不多，已经不是一个观点，而是一种人生伦理。

但到了AI时代，我终于忍不住想大吼一声：

我实名反对！算了，还是笔名反对吧。

当然，我反对的不是学习。我也没有胆量宣布从今天起大家都不要读书，毕竟这样很容易让我的孩子欣喜若狂，而学校老师不会原谅我。

我反对的是“学习知识”这四个字。

因为我越来越怀疑，我们过去把知识当成了学习的终点。读完一本书，知道了十件以前不知道的事，于是觉得今天没有虚度。再读一本，又知道十件。久而久之，一个人的脑子就像老干部家的书柜，塞得满满当当，玻璃门擦得很亮，里面什么都有。

问题是，现在AI也什么都有。

而且它没有书柜。

我有一次突然想到：假如一个人读了二十年管理学，知道德鲁克，知道彼得原理，知道组织行为学，开会时也能把“授权”“激励”“组织文化”说得头头是道，但是公司里一个明显不行的人，他三年都没有换掉，那么这些知识到底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让我有点不安。

再比如，一个人读了很多投资书，知道巴菲特，也知道芒格，知道市场先生，知道别人恐惧时我贪婪。等股票真跌了30%，他还是每天半夜起来看盘，最后割在最低点。你很难说他没有知识，他只是有一种很奇怪的知识：平时存在，关键时刻消失。

这种知识很像宾馆里的灭火器。

墙上挂着，红彤彤的，上面还有使用说明。真着火的时候，大家还是往外跑。

我后来觉得，也许我们把读书这件事理解反了。

知识并不是为了让一个人知道更多，而是为了让他有一天遇到同样的事情时，和以前做得不一样。

如果没有这件事，读书和集邮的区别其实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有人收邮票，有人收茅台，有人收关于人生、商业和世界的漂亮观点。藏品不同，但乐趣是相似的。

这话当然有点刻薄，所以我也经常拿自己来验证。我读过不少书，也知道不少大道理。但回头看，真正对我有用的，往往不是那些我可以滔滔不绝讲半小时的东西，而是少数几个后来真的改变了我行为的念头。

有些书我读完以后很佩服作者，第二天生活照旧。有些书我甚至已经忘了作者叫什么，却因为其中一个念头，在几年后少犯了一次错误。

这么一算，后一本反而比较值钱。

AI把这个问题变得更尖锐了。因为从现在开始，“知道”会越来越便宜，“找到”会越来越便宜，甚至“联想到”也会越来越便宜。一个人再用“我知道很多”证明自己有学问，就像一个人在自来水发明以后，骄傲地告诉别人他家储存了三百缸水。水当然还有用，只是储水这件事不再值得炫耀。

那么，书还读不读？

当然读。

只是读法可能要变。

以后读完一本书，也许不必急着做几十页笔记，不必摘录二百句金句，更不必郑重其事地告诉朋友最近又学到了很多知识。只需要过一阵子回头看看：我有没有因为它，对一件事情看法不同？有没有在一个本来会发火的时候没有发火？有没有在一个本来会拖延的决定上早点作决定？有没有少犯一个以前反复犯的错误？

如果什么都没有，也不要紧。

至少这本书陪你度过了几个安静的晚上。这和看一场好电影差不多，也是一种正当的娱乐。

只是别再叫它“知识就是力量”。

知识放在那里，最多是一堆势能。

真正的力量，是有一天事情来了，你居然和从前不一样。

至于那本书是放在书架上，还是存在AI的服务器里，我想，它本人并不在乎。

（作者鲁漫为产品经理，科技行业工作者）

来源：鲁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