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辩解“同行多无证”检察官全域“排雷”

拉萨市堆龙德庆区检察院第三检察部主任商珍。 受访者供图

拉萨，一名外卖骑手在送餐途中。 西藏共青团供图

近年来，外卖行业高强度、重时效的工作特性，催生出闯红灯、逆行、无证驾驶等交通违法行为，道路安全隐患突出。

2024年，拉萨市堆龙德庆区检察院在办理一起外卖骑手危险驾驶案中，发现“无证驾驶”成为行业普遍现象，亟待综合整治。为此，检察机关向辖区外卖平台企业制发社会治理类检察建议，并对接群团工作部及两家本地驾校，搭建骑手考证专属“绿色通道”，提供优惠政策和便利条件，降低骑手考证经济压力和时间成本。

专项治理一年后，堆龙德庆区外卖骑手合法持证比例提升42%，路面闯红灯、逆行、占用机动车道等违法行为大幅减少，骑手涉危险驾驶刑事案件基本清零，酒驾醉驾整体案发量持续下降。

近日，最高人民检察院组织的“新时代法律监督工作巡礼·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案件”集中采访活动来到西藏拉萨，了解检察官如何通过办案助力新业态行业安全发展。

　　案例

　　骑手无证醉驾撞上护栏 被拘三个月

2023年10月，拉萨市堆龙德庆区外卖骑手胡某在配送途中醉酒驾驶超标两轮机动车，车辆操作失误撞上道路隔离护栏，骑手当场昏迷。经检测，其血液内酒精含量高达230.33毫克/100毫升，远超醉驾标准。

办案机关还发现，胡某仅持有B2货车驾驶证，无摩托车所需的D、E准驾资质，属于与准驾车型不符。2024年，该案移送堆龙德庆区检察院审查起诉，法院最终以危险驾驶罪判处胡某拘役三个月。

办理该案中，骑手一句“大部分同行都没有摩托车驾驶证”的辩解，引起了主办检察官、堆龙德庆区检察院第三检察部主任商珍的注意，这让她和办案团队意识到，在拉萨，外卖骑手行业普遍驾驶两轮摩托车，无证驾驶也并非个案问题，而很可能是整个外卖行业普遍存在的现象。

办案团队没有“一诉了之”，为摸清行业安全隐患，办案组启动全域摸底调研，深入美团、极兔、顺丰、京东等多家外卖、快递企业，实地走访站点负责人、骑手，同步对接公安交管部门，将全部从业人员身份信息与驾驶证登记数据交叉比对，逐一核实车辆类型、持证情况、日常交通违法记录等信息。

调研数据暴露了行业治理漏洞：辖区150名外卖从业人员中，无证、准驾车型不符人员占比87.3%，88名快递从业人员同类违规人员占比87.5%。

“数据反映出新业态配送行业从业人员驾驶资质管理不规范、交通安全意识薄弱等问题突出。”商珍表示，调研还发现，绝大多数配送骑手不懂准驾规则、心存交通违法侥幸心理，平台入职资质审核缺位、日常交通安全管理松散，多重风险叠加，极易诱发重大交通事故。

解决痛点

　　检察机关搭建骑手考证“绿色通道”

“2023年发生的事故，直到2024年我们才知道同事因危险驾驶罪被判了刑，当时整个站点都十分震惊。”从事外卖配送工作多年的骑手梁思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依旧印象深刻。

据梁思介绍，胡某和自己同属一个配送站点，交通事故发生后，起初骑手们只了解胡某因骑车撞上护栏受伤住院，并不清楚后续刑事处理结果。等到法院判决的消息传到站点，大家都感到很震惊，“从来没想过骑车出事还会被判刑”。

案件判决消息传开后，一部分骑手因担心无证驾驶被判刑，萌生了换工作的想法，也有骑手决心报考正规的摩托车驾驶证。

“骑手考证成本高、流程繁琐是很多人不愿办证的原因。”商珍介绍，为解决这一痛点，检察机关主动对接群员工作部及两家本地驾校，搭建骑手考证专属“绿色通道”，提供优惠政策和便利条件，考证费用减免100至200元，降低骑手考证经济压力和时间成本。

此外，骑手配送站点的安全教育流于表面，入职培训仅简单讲解基础交通规则，从未细致告知无证、醉酒驾驶会触及刑法，平台企业主体责任缺失，也是导致骑手违法驾驶的重要原因。

为压实平台企业主体责任，2024年7月，堆龙德庆区检察院向辖区外卖平台企业制发社会治理类检察建议，直指企业骑手入职审核、岗前安全培训、日常动态监管等环节问题。

检察建议书提出，公司及员工对违反交通法规，无证驾驶的危害性和严重性认识不足，公司未严格建立招聘制度，在招聘外卖员时未确认被招聘人员的持证情况，招聘外卖员后考虑节约成本等因素，未向骑手提供全面的培训和必要的证件办理，导致骑手在没有合法驾驶资格证的情况下接单送餐。

此外，检察建议书还提到，公司缺乏交通安全培训，对外卖员的日常管理和监督不到位，导致外卖人员对无证驾驶等违反交通法规的危害性和严重性认识不够；公司外卖员的车辆均系骑手自己提供，公司缺乏对车辆安全性能和合法性等情况的掌握，增加了道路交通安全风险。

为此建议，企业即刻组织无证及准驾车型不符的外卖员立即参加学习，并通过绿色通道考取合法的驾驶资格证，做到驾证统一。同时，加强常态化教育管理，定期对外卖员就遵守交通规则、不酒驾、不逆行、不无证驾驶等注意事项进行有效提醒，开展道路交通安全知识的培训，提高外卖员交通安全意识和法治意识，加强使用交通工具的管理，核实交通工具的证件、号牌是否真实齐全。

　　整改成效

　　堆龙德庆区骑手合法持证比例提升42%

收到检察建议后，外卖平台企业随即有针对性开展整改。梁思表示，如今站点每周固定开展2次交通安全专题培训，单次培训1至2小时，培训内容围绕准驾资质、道路通行规则、醉驾与无证驾驶法律后果、事故保险理赔等内容展开。

除固定专题培训外，站点还利用全员会、小组会进行安全提醒，叮嘱骑手杜绝闯红灯、逆行、超速等危险行为。此外，平台还利用技术手段，在后台增设车速智能监测功能，一旦系统识别骑手骑行超速，会立即触发管控机制，对涉事骑手采取临时封号、暂停接单处理，骑手必须完成安全复训后才能恢复配送权限。

为减少超时扣款导致的交通违法行为，平台还调整考核机制，不再单纯以超时扣款作为惩罚手段，从源头减少骑手为赶订单而铤而走险。

南都记者从堆龙德庆区检察院获悉，专项治理落地一年内，辖区外卖骑手合法持证比例提升42%；路面闯红灯、逆行、占用机动车道等违法行为大幅减少，骑手涉危险驾驶刑事案件基本清零，酒驾醉驾整体案发量持续下降。

堆龙德庆区人民检察院党组副书记、常务副检察长伊金娟告诉南都记者，今年以来，检察院也对该类案件开展了“回头看”，核查发现整改工作仍存在现实难题，如在外卖员群体里80%以上骑手为少数民族，部分骑手文化水平偏低，既不识汉字，也不掌握藏文读写，参加理论考试存在现实困难，考证受阻无证驾驶风险未能彻底化解，为此建议相关部门研究适配驾照考核方式，打通考试瓶颈。

“下一步，我院将持续跟进监督，协同相关单位破解治理难题，做实后半篇文章，切实实现办理一案、治理一域的社会治理效果。”伊金娟说。　　

采写：南都记者 刘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