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浒之战，戚继光凭什么能镇住杜松、刘綎这帮骄兵悍将？

上回我写了一篇《假如萨尔浒之战由戚继光指挥，明军能打赢吗？》的文章，有兄弟就在底下喷我了，说萨尔浒之战明军有十一万多人，相当于解放战争中东野一个兵团的兵力，戚继光最多指挥过几万人，充其量一个师长，最多一个军长的水平，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经验，肯定指挥不了萨尔浒这样的兵团级大战。

他说的也有道理，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戚继光是从东南沿海抗倭起家，倭寇一般数量不多，几百一股，数千一股，最多的时候勾结中国沿海海岛的倭寇兵力勉强达到两万人，兵员素质还参差不齐，戚继光打的其实基本上都是小规模的歼灭战。

来看看戚继光剿灭倭寇的战绩：

（1）台州大捷 (1561年)：这是戚继光在浙江最辉煌的胜利，擒斩1400余，焚死、溺死4000余名。

（2）福建三大战役 (1562年)：戚继光率军入闽，捣毁横屿、牛田、林墩三大倭巢。

横屿之战：斩倭2600余。

牛田之战：斩倭680余人。

林墩之战：斩首960级，淹毙1000多人。

（3）平海卫战役 (1563年)：与俞大猷、刘显等部合力作战，共斩敌2400余人。

综合来看，仅在几场主要大战役中，戚继光指挥歼敌的可靠记录合计就已超过万人，虽然战绩累计起来看不错，但是没有大型歼灭战。

如果让一个只有师长或军长水平的人的去指挥萨尔浒11万大明野战军，更别提还有像杜松、刘綎这样的百战悍将，他能指挥得了吗？这帮骄兵悍将会心甘情愿地听他指挥吗？

这事儿，咱们今天掰开揉碎了讲。

一、戚继光真的只有军师长的水平吗？他在明朝将领中到底是什么咖位？

戚继光，山东蓬莱人，嘉靖七年（1528年）出生。他十七岁袭父职，做了登州卫指挥佥事。这官不大，但戚继光是个有想法的人。他后来在东南沿海抗倭，从浙江打到福建，从福建打到广东，把困扰明朝几十年的倭患彻底荡平。他一手创建的戚家军，四千人九战九捷，消灭倭寇五千多人，自身伤亡只有几十人。这个战损比，放到整个中国军事史上都极其罕见。

倭寇平定之后，戚继光被调到北方，出任蓟镇总兵。隆庆二年（1568年），戚继光到任，从此在蓟镇待了整整十五年。

蓟镇是什么地方？明代九边重镇之一，负责拱卫京师，从山海关到居庸关，防线绵延一千多公里。蓟镇额定兵力多少？十几万。戚继光作为蓟镇总兵，统管这十几万边军，还负责修筑长城、训练军队、抵御蒙古。他在蓟镇的十五年里，蒙古骑兵几乎不敢南下侵犯。

戚继光当官当到了什么级别？左都督，这是明代武官的最高阶，正一品。他还加了少保兼太子太保的头衔。在万历朝的武将里，能混到这个级别的，屈指可数。而且戚继光不只是一个武官，他还写了两部军事著作——《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这两本书，后来成了中国古典军事理论的经典，几百年后还有人研究。

所以，戚继光的咖位，绝对够大。他要是活到萨尔浒之战，论资历、论战功、论地位，整个明朝武将系统里，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和他比肩。

对比一下杨镐。杨镐是文官，万历八年进士，做过知县、御史，军事经验约等于零。他在萨尔浒之前，指挥过朝鲜之役，表现平平，甚至可以说比较拉胯。但就是这样一个文官，被朝廷任命为辽东经略，指挥十一万大军。文官指挥武将，是明朝的制度，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是，杨镐既没有戚继光的军事才能，也没有戚继光的威望。他在四路将领面前，压不住场子。

而戚继光如果去辽东，他的职位至少得是“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或者“经略辽东”。这两个职位，都是能节制辽东、蓟镇所有文武官员的。戚继光以左都督、少保的官职去担任，完全够格。再加上他蓟镇总兵的经历，对北方边防熟悉，朝廷上下也放心。

所以，从职位和资历上说，戚继光有能力统领十一万大军。这一点，没什么争议。

二、戚继光能否镇得住杜刘马李四路主帅

光有职位不够。职位高并不就代表下面的人会服你，咱们得看看，戚继光和这四路主帅背后家族的关系。这层关系，直接决定了杜松、刘綎、马林、李如柏对戚继光的态度。

先看刘綎他爹，刘显。

刘显，江西南昌人，嘉靖年间赫赫有名的抗倭名将。这人和戚继光，是真刀真枪一起打过仗的交情。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戚继光率戚家军入闽剿倭。当时的福建，倭寇闹得非常凶，到处烧杀抢掠。戚继光带兵从浙江一路打过去，在横屿、牛田、林墩接连大捷。刘显这时候在哪？他正担任广东总兵，手底下也有一支能打的部队。福建倭情紧急，朝廷调刘显率军跨省支援。

于是，在福建的抗倭战场上，戚继光和刘显碰了面。

这俩人一见面，发现彼此的路子很像。戚继光练兵，讲究纪律严明、阵法精妙，部队行进有度，打仗不靠蛮力。刘显也是沙场老将，从基层一刀一枪拼出来，对戚继光这种科班派的打法，开始还有点不服，但几场仗打下来，亲眼看见戚家军以少胜多、伤亡极小的战果，刘显服了。

史料记载，戚继光在福建平海卫大战时，刘显率部赶来会合，两人协同作战，大破倭寇。那一仗，明军三路围攻，戚继光打中路，刘显打右翼，俞大猷打左翼，一举收复平海卫。刘显亲眼见识了戚继光的指挥艺术，回去后多次对手下将领说：“戚将军用兵，吾不及也。”

这句话的分量，老行伍都懂。刘显是什么人？从军三十多年，打过的仗比很多人吃过的饭还多，能让他心服口服的人，全大明找不出几个。但他对戚继光，是真的服气。

这份交情，后来直接影响到了刘綎。

刘綎虽然是刘显的儿子，但和他爹性格完全不一样。刘显沉稳老练，刘綎则出了名的暴烈。刘綎使一把一百二十斤重的大刀，据说能单骑冲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他从西南打到东北，立下赫赫战功，但也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他敢和文官顶牛，敢跟杨镐拍桌子，但一提到戚继光，刘綎的态度明显不一样。

因为刘綎从小就知道，他爹最佩服的人之一，就是戚继光。刘显在世时，经常和儿子讲当年在福建抗倭的故事，讲到戚继光，语气里全是敬重。这种耳濡目染，让刘綎对戚继光有一种天然的敬畏。你可以说刘綎狂，但他在戚继光面前，狂不起来。

再看马林他爹，马芳。

马芳，山西蔚州人，嘉靖、隆庆年间的北方第一名将。这人的经历非常传奇。他小时候被蒙古人掳走，在草原上长大，练就了一身骑马射箭的本事，后来又逃回明朝，从军报国。因为太能打，一步步升到了宣府总兵。蒙古人怕他，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马太师”，说“勇不过马芳”。

马芳和戚继光，没有直接并肩作战过，但两人在北方边防体系里，是同事。

隆庆二年（1568年），戚继光调任蓟镇总兵。同一时期，马芳在宣府任总兵。蓟镇和宣府，都是九边重镇，一个拱卫京师，一个扼守西北，防线相邻，防务相通。戚继光在蓟镇大修长城、训练车步骑营，马芳在宣府练兵备战、修筑边墙，两人干的是同一件事：把蒙古人挡在长城之外。

当时的蓟辽总督、宣大总督，经常召集各镇总兵开会，协调防务。戚继光和马芳，就在这些场合认识了。两人都是武将中的顶尖人物，一个在南边把倭寇打得没脾气，一个在北边让蒙古人闻风丧胆，互相之间早有耳闻，一见面就聊得投机。

史料里没有留下太多两人交往的细节，但从后来的事情看，他们之间的默契很深。隆庆四年（1570年），蒙古土蛮部大举进犯，蓟镇和宣府同时告急。戚继光在蓟镇严密布防，马芳在宣府主动出击，两个战场互相配合，最终击退了蒙古人的进攻。

马芳晚年退休后，对戚继光的评价很高。他曾对身边人说：“戚南塘（戚继光号南塘）治军，天下第一。”这话传到戚继光耳朵里，戚继光也回了一句：“马太师，边镇长城也。”两人惺惺相惜，虽未深交，但彼此尊重。

这种关系，后来也影响到了马林。

马林是马芳的儿子，但能力比他爹差远了。马芳能打，马林只能算平庸。马林自己也清楚，他爹和戚继光是一个级别的人物，而他自己，连他爹的脚后跟都够不着。所以马林对戚继光，只有敬仰的份儿，绝不会有半句不服。

接着看李如柏他爹，李成梁。

李成梁，辽东铁岭人，万历朝最牛的边将之一，和戚继光并称“南戚北李”。一个在南边打倭寇，一个在北边镇辽东。两人齐名，但实际上，他们之间还有过直接的军事合作。

万历七年（1579年），辽东的蒙古土蛮部纠结数万骑兵，大举进犯。李成梁当时是辽东总兵，手下兵力有限，面对蒙古人的攻势，压力极大。辽东和蓟镇相邻，按照明朝的边防备御制度，一镇有警，邻镇有援。戚继光接到求援后，二话不说，从蓟镇抽调精锐，亲自带领，星夜驰援辽东。

这一仗，戚继光和李成梁打了一个漂亮的配合。戚继光率蓟镇精锐从西边包抄，李成梁率辽东军从正面出击，两面夹击蒙古骑兵。蒙古人没想到明军来得这么快、打得这么狠，阵脚大乱，败退而走。

战后，李成梁对戚继光的态度非常微妙。一方面，他感激戚继光雪中送炭，帮自己解了围。另一方面，他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李成梁在辽东经营多年，靠的是手底下几千家丁，个个都是精锐骑兵，他打仗喜欢用这些家丁冲锋陷阵，对戚继光那种“车步骑营、火器阵”的打法，并不完全认同。

但李成梁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戚继光能在蓟镇十五年不动如山，蒙古人不敢南犯，靠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制度和体系。李成梁在辽东打仗，靠的是个人威望和家丁的战斗力，人走茶就凉。戚继光在蓟镇，靠的是练兵和筑城，人走了制度还在。李成梁服不服？嘴上不说，心里服。

后来李成梁退休，他的儿子李如柏继承了他的部分家业。李如柏对戚继光的态度，就和他爹差不多。表面恭敬，心里有点小九九。辽东是李家的地盘，戚继光如果空降辽东，就等于是来抢班夺权的。但李如柏不是杜松那种刺头，他比较世故，不会明着对抗。只要朝廷有旨，戚继光有尚方宝剑，李如柏不敢不听。

再说说杜松，他不像上面三位是将门之后。

杜松，陕西榆林人，将门出身，打仗出了名的不怕死。他有个外号叫“杜太师”，因为他上阵经常脱掉铠甲，光着膀子冲锋，浑身伤疤，看起来像个野人。他在万历年间屡立战功，先后在宁夏、延绥、蓟州等地任职。杜松的性格非常火爆，脾气大，爱喝酒，喝多了就撒酒疯，有时候连上级都敢顶撞。

杜松和戚继光有没有直接交集？严格来说，没有。戚继光在蓟镇当总兵是1568年到1583年。杜松在蓟镇当副总兵是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前后，那时候戚继光已经去世六年了。所以两人没有在蓟镇共事过。

但杜松到蓟镇之后，面对的是戚继光留下的那套防御体系和练兵方法。戚继光在蓟镇修了长城敌台一千二百多座，练兵十几万，整个蓟镇的军制、战术、后勤，都是戚继光一手搭建的。杜松在蓟镇待了一段时间，对戚继光留下的东西应该是熟悉的。他心里可能觉得，这套东西虽然不错，但自己打仗也不差。

杜松服什么人？他服真刀真枪打出来的狠人。戚继光的战绩摆在那里，杜松就算嘴上不承认，心里也知道自己和戚继光的差距。戚继光打倭寇，九战九捷，戚家军伤亡几十人消灭五千多倭寇。这种仗，杜松未必打得出来。所以，杜松对戚继光，大概率是“面上不服，心里服”。

三、戚继光能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听指挥？

“心甘情愿”这四个字，在军队里从来都是奢侈品。别说戚继光，就是岳飞、韩信再世，也不可能让手底下所有将领都心服口服。军队里讲究的不是“服气”，而是“服从”。

戚继光靠什么让人服从？靠的是三条：一是朝廷给他的权力，二是他治军的纪律，三是他的人格魅力。

戚继光如果去辽东指挥萨尔浒之战，他一定会先找朝廷要一样东西——尚方宝剑。

明朝的尚方宝剑，代表了皇帝的权威，可以先斩后奏。有了这把剑，戚继光在军中的权威就立住了。杜松再横，也不敢拿自己的脑袋去试剑锋。刘綎再狂，也知道尚方宝剑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戚继光会做两件事：第一，要求朝廷任命他为“经略辽东”或“总督蓟辽”，明确他的指挥权；第二，要求赐尚方宝剑，明确他的生杀大权。这两样东西到手，他才能管住这十一万大军。

光有权力还不够。戚继光治军，向来以严明著称。他在蓟镇练兵时，对将领和士兵一视同仁，谁犯了军法就处理谁。他有一句名言：“赏不遗远，罚不阿贵。”意思是奖赏不遗漏关系远的，惩罚不偏袒地位高的。这种公平公正的作风，让将士们心服口服。

戚继光还有一个本事，就是会搞关系。他在蓟镇十五年，和历任蓟辽总督、巡抚关系都处得不错。他懂得如何争取文官集团的支持。如果他去辽东，他一定先和辽东巡抚、蓟辽总督打好招呼，让他们给自己站台。这样一来，杜松、刘綎就算心里不服，也不敢在文官面前造次。

所以，这四位将领对戚继光的态度，大概率是“不敢不听”。至于“心甘情愿”，那是另一回事。但战场上，听话比服气更重要。

四、戚继光会怎么用这四个人？

如果戚继光真的指挥萨尔浒之战，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四路大军的指挥权重新梳理一遍。

他不会像杨镐那样，坐在沈阳城里遥控指挥。他会亲临前线，把杜松、刘綎、马林、李如柏叫到帐下，当面把作战计划讲清楚：谁当先锋，谁打援，谁守粮道，谁做预备队。

杜松猛，戚继光可能会让他打头阵，但会派监军和火器营跟着，防止他冒进。杜松这个人，打仗不要命，但缺点是太冲动。戚继光知道，用杜松，必须给他套上缰绳。

刘綎擅长山地作战，可以让他走东路，但要求他稳扎稳打，不能贪功冒进。戚继光会用他父亲刘显的旧情来拉拢他，让他觉得戚继光拿他当自己人。

李如柏熟悉辽东地形，可以让他留守后方，保护粮道。这样一来，李如柏不会有太大压力，也不会因为冒进而坏事。

马林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前线。马林能力一般，但执行命令没问题，放在后方最合适。

更重要的是，戚继光不会搞“四路分进合击”这种蠢方案。他会集中兵力，最多分两路，一路主力，一路牵制。他会把自己的中军放在主力位置，亲自指挥，确保各部协同配合。

这样一来，萨尔浒之战就绝不会变成历史上那种各自为战、被各个击破的局面。

五、所以，戚继光到底行不行？

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戚继光有没有能力统领这十一万大军和杜松、刘綎、马林、李如柏这四路主帅？

答案是：有。

他的职位够高，他的威望够大，他的治军能力够强，他的政治手腕够硬。只要朝廷给他足够的权力，他就能镇住场子。

至于这四位将领是不是“心甘情愿”听他指挥，其实不重要。在军队里，服从比服气更重要。戚继光要的不是他们心服口服，而是令行禁止。只要能做到令行禁止，萨尔浒之战，明军就绝不会输得那么惨。

当然，历史没有如果。戚继光早在万历十六年（1588年）就去世了，他没赶上1619年的萨尔浒。而明朝的体制，也不会允许再出现一个戚继光。这才是最让人唏嘘的地方。

一个戚继光，救不了明朝。但一个戚继光，至少能让萨尔浒的结局不那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