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今年双双79岁,昨天跟我交了底,说他俩存款大概有30多万。
赵明山今年四十六岁,在省城一个不大不小的设计院干了二十年,不算混得好,但也不差。房贷还差五年,女儿明年高考,日子过得像拧紧了发条的钟,滴答滴答地往前走,不敢停。
昨天是周日,他照例回父母那儿吃顿饭。老两口住在城东那个老小区三楼,没电梯,楼道声控灯坏了快半年也没人修。赵明山每次爬上三楼都要喘两口,四十岁之后体力一年不如一年。
推开门,屋里一股中药味儿。他妈正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他爸在客厅看报纸——说是看,其实眼睛已经花了,举着报纸离脸一尺远,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又架了一副放大镜,两副眼镜叠着,像个老学究。
"爸,妈。"赵明山把手里那兜苹果放在玄关,换了拖鞋。鞋柜旁边还摆着他小时候那双蓝白条运动鞋,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他妈一直没扔。
吃饭的时候他妈问他:"明山,房贷还差多少?"
"没多少了,您别操心。"
他妈夹了块红烧肉放他碗里:"我跟你爸商量了,存款有三十多万,你拿去先还上。"
赵明山筷子顿住了。他妈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降温多穿件衣服"一样平常。他抬头看对面坐着他爸,老头把眼镜取下来,正用绒布慢慢地擦,视线落在别处,没看他。
"妈,"赵明山把红烧肉吃了,"您的钱您留着养老,我有。"
"我们俩一个月退休金七千多,够花了。"他妈继续夹菜,"这钱放在银行也是放着,你急用就先拿去。再说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们这岁数,也不知道还能用几年。"
赵明山心里揪了一下,嘴上却说:"您说这话干什么,您和爸身体好着呢。"
这顿饭他吃得有点闷。饭后他去厨房洗碗,他妈在旁边削苹果,水流哗哗地冲着碗碟,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他爸拄着拐杖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开口说:"明山,你妈说的你考虑考虑。我们不是客气。"
赵明山转过身,看见他爸站在门框边,拐杖撑着左手,右手的指节微微发抖。他爸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是八级钳工,手最稳,一根头发丝儿粗细的误差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现在那个手抖得连报纸都要叠两副眼镜才能看。
"爸,我下个月发了年终奖,带您去把白内障做了。"
他爸摆了摆那只发抖的手:"不做。花那钱干什么。"
"社保能报大半,花不了多少。"
"报也是钱。"他爸转过身慢慢往回走,拐杖笃笃地点着地砖,"三十万,你拿去把房贷还了,剩下的给丫头留着上大学。我们两个老的,花不了什么钱。"
赵明山站在水槽前,手里的盘子冲了半天没放下。他妈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很甜,但嗓子眼堵着。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在旁边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盯着天花板想那三十万,想他爸发抖的手,想他妈炖的那锅中药味。他知道老两口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多没错,但他妈去年装了心脏起搏器,自费部分是他偷偷去交的,三万六。他爸每个月吃药得八百多,降压的、降脂的、护心的,一盒子一盒子往家搬。这些他从来没跟他们说过自己交了多少。
三十万,听着不少。可他知道他妈没说实话——去年他替他妈取过一次定期,存折上写着二十八万七,加零头也就刚够三十。那几乎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他爸是工人退休,他妈是幼儿园老师,一辈子的工资掰成几瓣花,供他念大学、帮他凑首付、给孙女交赞助费。剩这三十万,是老两口的底,是他们的胆子。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他想买双新的回力鞋,他妈翻遍衣柜找出四张皱巴巴的大团结给他,说"去买吧"。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家里仅剩的钱。他妈那天晚上就着咸菜喝了碗稀粥,笑呵呵地说在减肥。
四十年过去了,他妈妈还在说"我们够花了"。
第二天一早他请了半天假,去银行开了张新卡,把自己卡里存的五万私房钱转了进去。然后回了父母家。他妈正在阳台浇花,他爸在客厅听收音机,评书讲到岳飞风波亭,老头听得入神。
"妈,"赵明山把新卡放在茶几上,"这卡里有五万,密码是我生日。您和爸留着平时花,水电费、药费,别省。"
他妈浇花的水壶停了一下。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水渍:"你这是干什么?"
"没干什么。"赵明山弯腰把茶几下面散落的降压药盒子收拾齐整,"您那三十万给我攒着,不动。等我真急用的时候再说。"
他爸把收音机关了,摘下那两副叠在一起的眼镜,看着他。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只点了点头。
赵明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从他妈手里接过那个浇花的水壶。他给那盆养了二十年的君子兰浇了水,花盆旁边的瓷砖缝里长了一棵小小的杂草,他伸手拔了。
"妈,"他说,"那三十万您和爸留着。以后每年我带您二老出去旅一趟游,趁还走得动。钱这东西,花在腿脚上才值。"
他妈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答话,只是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线头摘掉了。阳台上的光很亮,照得两个人影并排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挨得很近。
客厅里收音机又被打开了,这次换了个台,有人在唱京剧,老生的嗓子亮堂堂地穿透阳台的玻璃门。赵明山把水壶挂回钩子上,转身进屋。经过他爸身边时,老头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拍的力气不大,但掌心热乎乎的。
"儿子,"老头说,"晚上别走了,你妈包饺子。"
赵明山应了一声:"行。我剁馅儿。"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厨房。冰箱里肉馅、韭菜都备好了,案板搁在灶台上。他抡起刀开始剁馅儿,笃笃笃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混着收音机里的京剧,混着阳台上他妈妈哼着的小调。
那三十万还放在茶几上,没人再去提。但赵明山知道,它放在那儿,比放进他口袋里更踏实。像一盏灯,亮在老两口的床头,他们守着那点光,心里就稳。
他剁着馅儿,想着下个月发了年终奖,先把他爸的白内障手术做了,再把家里那台老洗衣机换了——他妈手洗了一辈子衣服,冬天水凉,指关节都变形了。这些事要悄悄地办,像他们当年悄悄把四张大团结塞进他手里一样。
饺子包好了。韭菜鸡蛋馅的,他妈调了一辈子,还是那个味儿。赵明山吃了两碗,他爸吃了六个,他妈吃五个,剩下的冻起来,说"留着明山下次回来吃"。
走的时候他下了三层楼,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往下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上他爸开了门,喊了一声:"明山,路上慢点。"
"知道了爸,回去关门吧,风大。"
他听见门关上了。然后他站在黑暗的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照着头顶那个坏了的灯泡。他想着下周末带套工具来,把灯泡换了。再把楼梯扶手那颗松了的螺丝拧紧。
他走出楼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
那三十万还放在父母家的茶几上,但他觉得自己口袋里揣了更多的东西——沉甸甸的,热乎乎的,说不清是什么,但走路的时候,步子稳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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