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多钟,天儿还行,不冷不热的,有风但不大,太阳从云缝里头漏出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跟邻居王姐约好了去北边那个湿地公园遛弯,她退休比我早三年,我俩住同一个单元,她住三楼我住四楼,头两年还不怎么熟,后来在电梯里碰见多了,一来二去就处成了遛弯搭子。
她这人话多,走一路说一路,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哪家超市鸡蛋便宜两毛钱,菜市场新来了个卖豆腐的手艺不错,没她不知道的事儿。我话少,就听着,偶尔搭两句腔,正好一对儿。
昨天下午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薄外套,头发刚染过,黑得不太自然,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里头装着水杯和俩苹果。
“你今天慢了啊,我等你五分钟了。”她笑着说,脸上红扑扑的。
我说上楼穿个外套耽误了,她就开始数落我穿太薄,说倒春寒最容易感冒,絮絮叨叨跟个老大姐似的。其实她就比我大三岁,可她那性子确实比我妈还操心。
我们往公园走,她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门卫老刘、水果摊的小周、在路边等公交的老赵,没她不认识的。路过那排银杏树的时候她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再过俩月这叶子黄了才好看呢,到时候咱俩来照相,我让我闺女给我买个自拍杆儿,咱们也学年轻人那样举着拍。”
我说行啊,你买了教我使。她就笑,说你这人怎么啥都不会,回头我好好教教你。
进了公园沿湖走,湖面上漂着几只鸭子,她非说是鸳鸯我非说是鸭子,俩人争了一路。走到第二座桥的时候她说腿有点软,扶着栏杆歇了一会儿,我说是不是走快了,她说没有,就是脚底下有点没劲儿,跟踩棉花似的。
当时我没往别处想,谁走路走多了不腿软呢?我还拿她打趣说你是不是中午没吃饱,她说吃了一大碗面条呢。歇了两三分钟她又说好了走吧,我们就继续往前走。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脚底下踩棉花”就是信号了,可当时谁也想不到那上头去。
走到湖心亭旁边那条石子儿路上的时候,她正在说她们老年舞蹈队下个月要演出的事儿,说这回要穿旗袍,她还特地去扯了块布料让人裁缝做。话说到一半,后半句忽然就断了。
我扭头看她,她站在原地,嘴还微微张着,眼睛直愣愣盯着前面一棵树,手里的帆布袋掉在地上,苹果滚出去一个骨碌碌滚到草丛里。
“王姐?”我叫了她一声。
她没应。
她又站了大概两三秒钟,整个人就像被人从背后抽掉了骨头一样,直挺挺往后倒。我伸手去扶没扶住,她那枣红的外套从我手边上滑过去,后脑勺磕在石子儿路旁边的草地上,幸好是草地不是石头,可那一下摔下去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嘭一下。
周围几个遛弯的人都围过来了。有个戴帽子的老头喊快打120,我蹲下去叫她,王姐?王姐你听见没有?她眼睛半睁着,瞳孔往一边斜,嘴角在往下淌口水,左边的脸好像往下耷拉了一点。她嘴唇在动,像要说什么,可一个字都出不来,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气声,跟风箱漏了气似的。
我脑子嗡的一下。这辈子头一回碰见这种事,手抖得掏了半天手机没掏出来,旁边一个小伙子帮我拨了120。等车那十几分钟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十几分钟。
我蹲在地上不敢动她,就握着她右手,那只手热乎乎的,手指头松松地蜷在我掌心里,跟平时遛弯时她拽着我胳膊的劲儿完全不一样了。她平时走路爱挎着我胳膊,劲儿还不小,说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拽着点儿。现在那只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软塌塌的。
周围有人帮她把滚到草丛里的苹果捡回来了,塞回帆布袋里。有人把她外套扣子解开了一颗,说让她能喘上气。还有人去公园门口等救护车,隔一会儿跑回来看一眼说快了快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她的脸,她的嘴唇还在动,左边嘴角流出来的口水越来越多。我不停跟她说话,说王姐你别怕,车马上来了,你闺女我打电话了,她这就过来。我说你旗袍还没做好呢,裁缝还等着你去试呢。说的时候我的声音是抖的,我听得出来。
她手指头轻轻勾了我一下,就一下。我不知道那是她想回应我,还是神经性的抽搐,可那一勾让我眼泪唰就下来了。
救护车来了,急救人员把她抬上担架,问谁跟着去。我说我去。车上一个年轻大夫给她量血压,插上氧气管,在问她家属联系方式。我说她闺女,我打电话了正在往医院赶。我说她刚才还好好的,跟我说旗袍说银杏叶说菜市场鸡蛋降价,怎么突然就……我说不下去了。
车上担架旁边的监测仪嘀嘀响,她躺在那里,枣红外套上沾了草叶子。我想起来给她摘掉,手伸过去又缩回来了。
在医院抢救室外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她闺女赶到了,眼眶红红的问怎么回事。我把经过说了一遍,说着说着自己又哭了,挺没出息的。旁边还有个老太太也在等家属,看我哭还递了张纸巾过来,说姑娘别急,会好的。我都四十七了还被人叫姑娘,那会儿也顾不上纠正了。
后来医生出来了,说是急性脑梗,发现还算及时,已经做了溶栓处理,人抢救回来了,但左边身子目前动不了,说话也暂时不清楚,后续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她闺女进病房去了,我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王姐躺在病床上,闭着眼,枣红外套换成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边嘴角还是有点歪,手上在输液,旁边监测仪上绿线一跳一跳的。
我站在那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昨天下午她的样子,头发新染的、红扑扑的脸、跟我说银杏叶黄了要来照相,那口气就跟明天就会黄似的。可明天是哪天?她要是今天没醒过来,那些话就是最后几句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坐公交回家,车上没几个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划过车厢。我掏出手机,通话记录里还有昨天下午她给我打的电话,就响了两声我接了,她说下楼吧我准备好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那条通话记录我到现在也没删。
回到家我老公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抢救过来了。他说那就好,你也别太担心。我嗯了一声,去厨房倒水喝,水倒进杯子里满了我没看见,溢出来流了一台面。我老公过来把水壶拿走,说你怎么了手抖成这样。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右手手指头上还残留着她勾我那一下的触感,轻轻的,像一片树叶子落下来。我说我没事,就是有点后怕。今天下午要是她没跟我去遛弯呢?要是我自己在家睡午觉呢?要是周围没人帮她打120呢?要是她摔在石子儿路那个尖角上呢?
不敢想。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就一件事:好好一个人,有说有笑的,上一秒还在说旗袍,下一秒就成了那样。那些我们平时觉得理所当然的明天,其实根本没跟谁签合同,说不给就不给了。
我跟我老公说,明天咱俩也去做个全面体检吧,血压血糖血脂都查查,你别老说没事没事,王姐看着比咱俩都精神,她说倒就倒了。
我老公难得没嘴硬,黑暗中伸手拍了拍我的背,说了句睡吧别瞎想了。
可我睡不着。我爬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往外看,对面楼还有几家亮着灯,不知道那些亮灯的人家这会儿在干嘛,是看电视还是吵架还是在给孩子辅导作业。他们大概也想不到,就在同一时刻,有个住在同一片的人,昨天还在菜市场跟他打招呼,今天就躺在医院里左手动不了了。
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次再见,就是真的再见了。
我想好了,等王姐出院了,不管她能恢复到啥样,银杏叶黄的时候我都得带她去照相。她说要自拍杆儿我去买,她说要穿旗袍我给她扶着。她要是左边身子动不了,我就站她左边,她靠着我照样拍。
这日子啊,过一天是一天,身边的人能拽紧一个是一个。别总说“改天”“回头”“有空了”,改天是哪天?回头是哪个头?有空了的时候,人还在不在那儿等着你?
我喝完那杯水回屋睡觉,枕头边上手机还亮着,那条通话记录安安静静躺在通话列表里。我按了删除,想了想又取消了。
留着吧。留着提醒我,好好说话,好好道别,好好对身边的人。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个人跟你说的最后一句正常的话是什么。王姐昨天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旗袍领子得做高点,我脖子上有褶子不好看”。
好看,王姐,咋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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