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年我调任当区长,发现政府办主任竟然是我初恋,我笑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2005年3月17号那天。
春寒还没完全退,区政府大院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刚冒出一点绿芽,风一吹,干巴巴的。我下了车,拎着公文包往办公楼走,心里没什么波澜。调任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邻县过来,级别没变,还是正处,换个地方继续干。我今年三十九,头发还没怎么掉,肚子微微有点起来,西装是去年在市里商场打折买的,穿了两次,袖口磨了点毛边。
新岗位,新班子,我提前做了功课。班子成员的名字、履历、大概性格,我都过了一遍。政府办主任叫周文静,女,三十七岁,本地人,在区政府办公室干了十二年,从科员一路熬上来。履历干干净净,没什么特别出彩的,也没什么硬伤。中规中矩。
我笑了笑。周文静。这名字太普通了,全国得有几十万个。我想起自己高中时候也认识一个叫周文静的,当然不可能是同一个人。那个周文静,我最后一次见她是1990年夏天,她穿着碎花裙子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火车开走的时候她没哭,就那么站着,站台上人多,她瘦瘦小小的,被挤来挤去,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进了办公楼,二楼会议室里班子成员已经坐得差不多了。组织部的同志在介绍我,我推门进去,照例握手、寒暄、落座。轮到政府办主任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
她站起来,穿一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比十五年前胖了一点,脸颊没那么尖了,但那双眼睛没变。
我愣了一下。
她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很职业的那种笑,伸手过来:"欢迎张区长到我们区工作,我是政府办主任周文静。"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指节上有几处细小的茧子。我笑了,是真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应付的笑。
"你好。"我说。
那天晚上的接风宴,我没怎么喝酒。不是不想喝,是怕喝多了出事。周文静坐在主桌旁边负责倒酒、布菜、照顾场面,动作利落,话不多,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移开。
散了席,我让司机先回去了,自己沿着区政府后头那条河走了一圈。河边的路灯昏黄,水面映着光,一晃一晃的。我摸出烟来点了一根,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周文静。
真的是她。
我想起高三那年冬天,晚自习下课,我们从学校后门溜出来,在河边的堤坝上坐了一整夜。那时候这条河还没整治,水发黑,有股腥臭味,但我们不在乎。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她想考去南方念大学,离这个北方小城远一点。我说好啊,我陪你一起考。
后来她考上了广州的一所大学,我差了十几分,留在了本省的一所师范。她走的那天我去送站,就是火车站那个场景。她说你保重,我说你也是。她上了车,我从车窗递进去一袋她爱吃的糖炒栗子,还热着。
再后来,信越来越少。大一的时候一个月一封,大二变成两个月一封,大三就没有了。不是突然断的,是慢慢淡的,像一杯茶放凉了,你再想喝,已经没味道了。我理解。人在不同的地方,过着不同的生活,总要有个尽头。
我毕业后考了公务员,从乡镇的办事员干起。她毕业后回了本省,据说考进了省城的机关,后来又调回了地方。我们各自走各自的路,中间偶尔从同学那里听到一点她的消息,零零碎碎的,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没想到兜兜转转,在这里碰上了。
第二天正式上班,周文静来我办公室汇报工作。她带了一摞文件,放在我桌上,一项一项说,条理清晰,语气平稳。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脑子里却全是十八岁时候的她。那时候她扎两个辫子,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张区长,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她问。
我回过神来:"没有,你安排得很好。"
她点点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你比那时候胖了。"
门关上了。
我笑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对外,我是区长,她是政府办主任,上下级关系,公事公办。她把办公室管得井井有条,我的行程、会议、接待、文件流转,从来没有出过错。私下里,我们几乎没有交流。偶尔在走廊碰上,点点头就过去了。
但我注意到一些细节。
她记得我不喝浓茶,每次开会给我泡的茶都是温的、淡的。她记得我胃不好,有次接待外地考察团,午饭安排在一家川菜馆,她提前跟服务员交代了不要放辣。她记得我爱吃区政府斜对面那家早餐店的豆腐脑,有天早上开会,她顺手给我带了一碗,放在我桌上,什么都没说。
这些事她没提过,我也没说破。但心里是暖的。
五月份,区里出了件大事。
区属的国营纺织厂要改制,涉及八百多号工人的安置问题。厂子连亏了六年,账面上一塌糊涂,工人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市里下了死命令,年底前必须拿出方案。我带着工作组进驻了半个月,开了无数场座谈会,工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周文静全程跟着我。她负责记录、整理材料、协调各方,每天加班到半夜。有天晚上十点多,我们两个在厂区的临时办公室里对着一堆数据发愁。外面工人们在院子里吵吵嚷嚷,有人喊着要见区长。
我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
周文静递过来一杯水,说:"你先歇会儿,我去跟他们聊聊。"
我拦住她:"别去了,外面乱。"
"我在这片长大,他们认得我。"她拿起外套走出去了。
我透过窗户看她。她站在人群前面,没有拿麦克风,就那么站着,跟工人们说话。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工人们慢慢安静下来。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半个多小时后,人群散了。
她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坐下来继续整理材料。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我问。
"我说张区长不是来卖厂子的,是来帮大家找活路的。我说你们闹可以,但别把能帮你们的人赶走了。"她头也没抬。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像春天的冰面,底下在化,表面上看不出来。开会的时候她还是会先叫我"张区长",但偶尔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会叫我的名字。张建国。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跟十五年前一样。
六月中旬,区里开人代会。会期三天,最后一天晚上有个闭幕晚宴。宴席散了之后,几个班子成员说去KTV唱歌,我也被拉去了。周文静本来要回家,被副书记硬拽了进去。
包厢里灯光昏暗,有人唱歌,有人划拳,闹哄哄的。我坐在角落里,没怎么动。周文静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唱到后来,有人点了首《朋友》,一屋子人跟着吼,震得耳朵疼。
她忽然凑过来,在我耳边说:"走吧。"
我站起来,跟副书记打了个招呼,说有点累,先回去了。他摆摆手,醉醺醺地没多问。
出了KTV,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清爽了。初夏的晚上,风里带着槐花的味道。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谁都没说话。走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开口。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了?"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说:"我写了,你没回。"
"不可能。"她停下来看着我,"我一封都没收到过。"
"我写了三四封,寄到你学校,用的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地址。"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大二下学期搬了宿舍,信箱换了。可能……寄丢了。"
"可能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你呢?"我问,"后来怎么回本省了?"
"毕业那年广州工作不好找,家里又催我回来考公务员。我妈那时候身体不好,我爸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她顿了顿,"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这边,没再动过。"
"挺好的。"我说。
"挺好的?"她笑了笑,有点苦,"一个地方待了十二年,从二十多岁到快四十,每天就是开会、写材料、协调关系。有时候想想,跟当年想逃离的那个小城也没什么区别。"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说的是心里话,不是抱怨,只是陈述。
"你呢?"她问,"这些年怎么样?"
"就那样。干过乡镇,干过县里,结婚,离婚,调到这儿。"
她停下了脚步,转头看我:"离婚?"
"前年离的。"我说,"没什么大波澜,两个人都觉得不合适,好聚好散。"
"孩子呢?"
"没有。"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走到区政府家属院门口。我住在院里一套两居室的周转房,她住在老城区。她说打车回去就行,我拦了一辆,看着她上车。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路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的脸,十五年前和现在的,叠在一起。我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跟当年想逃离的那个小城也没什么区别"。
我忽然觉得,我们两个其实是一类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走着,走得不算差,但心里总有个地方是空的。
七月份,区里开始筹备纺织厂改制的听证会。这是个大动作,市里盯着,省里也关注。我压力很大,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周文静也瘦了一圈,眼圈总是黑的。
听证会定在7月28号。头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改发言稿,改到凌晨一点多。她进来送咖啡,看到我桌上摊着的材料,站了一会儿。
"你还在改?"她说。
"最后一遍。"我揉了揉眼睛。
她没走,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
"建国,"她很少这么叫我,一叫我就知道她要说正事了,"听证会上工人肯定会提很多尖锐的问题,你要有心理准备。有些问题我们确实答不上来,不要硬答,承认就行。他们不怕你不知道,怕你骗他们。"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
"你先回去睡吧。"我说。
"你几点走?"
"改完就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那我也等你。"
我笑了:"你等什么,又帮不上忙。"
"我等你一起走。"她说完就出去了。
那天我两点半改完,收拾东西出来,她果然还在外面的大办公室里,趴在桌上睡着了。我轻轻推了她一下,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跟我一起下楼。
外面下着小雨,夏天的夜雨,凉丝丝的。我们撑一把伞往家属院走。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文静。"我忽然叫她。
"嗯?"
"如果当年那些信没丢,你觉得我们会不一样吗?"
她没说话。走了几步,才轻声说:"没有如果。"
听证会开了一整天。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工人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有的问安置费怎么算,有的问新厂能不能优先录用老工人,还有的直接问"你们当官的到底拿了多少好处"。场面几次差点失控,都被周文静和工作人员稳住了。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当场承诺三件事:第一,安置方案必须让工人代表参与制定,不能闭门造车;第二,新厂如果投产,原厂工人有优先录用权;第三,改制过程中的所有账目,全程公开,接受监督。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鼓掌。掌声不大,但持续了很久。
散会后,我靠在后台的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周文静递过来一瓶水,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瓶。
"成了?"我问。
"成了。"她说,"你今天说得很好。"
那天晚上我没回办公室,直接回了家。躺下的时候发现手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前妻打来的。我们离婚两年了,平时基本不联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拨过去。
她接了,声音很平静:"听说你们区纺织厂的事上了省台新闻?我看了,你站在台上说话的样子……挺精神的。"
"嗯,刚忙完。"
"那就好。"她顿了顿,"没什么事,就是看到了,打个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前妻叫李芳,是我在县里工作时候认识的。她也是公务员,在县妇联。我们结婚六年,没孩子,不是不能生,是都没那么想要。后来发现两个人的话题越来越少,吃饭的时候各看各的手机,周末各干各的。离婚的时候很平静,没有争吵,没有互相指责,就像两杯水,凉透了,倒掉就行。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跟周文静一直在一起,会不会不一样。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人生不是做数学题,没有标准解法。
八月中旬,区里来了个考察组,是市里派来的,说是调研基层干部队伍建设。带队的是市委组织部的一个副部长,姓马,我以前在党校培训的时候认识,算半个熟人。
考察组待了三天,座谈、个别谈话、查阅资料。第三天晚上,马部长单独约我吃饭,没叫别人。饭桌上他话不多,吃了几口才说:"建国,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
"您说。"
"你们区政府办主任,周文静,有人反映她在工作中有违规操作的问题。具体是她经手的一笔办公经费,账目对不上,差了两万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情况?"我问。
"还在查,没定性。但既然反映到市里了,肯定要过一遍。"马部长看着我,"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点点头,没多说。
回去之后我翻了翻那笔经费的记录。周文静经手,用于购买办公设备和耗材,发票都有,签收单也有,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账目对不上这种事,有时候不是钱的问题,是有人想搞事。
我了解周文静。她不是那种人。
但问题是,她是我的初恋。这个关系,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组织。现在她出了事,如果我站出来替她说话,别人会怎么想?说我徇私舞弊、官官相护?说我假公济私?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周文静来我办公室送文件。她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听说了?"我问。
她点点头:"马部长找我谈过话了。"
"怎么回事?"
她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一遍。那笔经费是去年底批的,她经手采购了一批电脑和打印机,分配给下面的几个乡镇。发票和签收单她都留着,但其中一笔两万三千元的转账记录,银行那边显示对方账户收款后当天就转走了,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
"那个私人账户不是我的。"她说,"但我查不出来是谁的。财务那边说系统里显示是我签字确认的,但我根本不记得签过这个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我问。
她想了想,苦笑了一下:"在机关待了十几年,没得罪人的可能性不大。但具体到这件事……"
她没说下去。
我拿起电话打给区审计局的局长,让他过来一趟。当着周文静的面,我让他重新核查那笔经费的所有流程,包括签字笔迹鉴定。审计局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文静一眼,没多问,答应了。
挂了电话,周文静看着我:"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怕。"我说,"但更怕冤枉一个好人。"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然后我看见一滴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这是十五年来我第一次见她哭。
审计结果出来用了十天。笔迹鉴定显示,那张转账单上的签字不是周文静的笔迹,是仿的,仿得不算高明,但一般人看不出来。顺着资金流向追下去,发现那个私人账户是一个建筑公司老板的,这个人去年底刚从区里拿了一个道路翻修的项目。
再往下查,牵出了区财政局的一个科长,是他把转账单混进了正常流程里,签字也是他找人仿的。至于动机,很简单——那个建筑公司老板是他小舅子。
事情水落石出。周文静没事了,那个科长被停职调查,建筑公司老板也被叫去问话。
但风波没有那么快平息。
机关里人多嘴杂,有人说周文静跟张区长关系不一般,要不然张区长怎么会亲自过问一个办公室主任的账?有人说我这是"英雄救美",还有人更离谱,说我们两个"旧情复燃"。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当没听见。但周文静受不了了。
九月初的一个下午,她来我办公室,把一份调职申请放在我桌上。
"你要走?"我拿起申请看了一眼,她申请调到区档案馆当副馆长。
"档案馆清静,没人盯着。"她说。
"你疯了?你在政府办干了十二年,说走就走?"
"十二年又怎样?"她看着我,眼圈红了,"建国,我今年三十七了。我不在乎别人说我什么,但我在乎你。你现在刚来不到半年,正是干事的时候,不能因为我被人戳脊梁骨。"
"我不怕。"我说。
"我不一样。"她声音低了下来,"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大富大贵,就想安安稳稳地工作,到点退休。你让我去档案馆吧,好不好?"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文静,"我说,"你是因为当年的事在躲我吗?"
她没说话。
"你怕欠我人情,是不是?"
"不是。"她摇头,"我是怕连累你。"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但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你听好,"我说,"我张建国三十九岁了,干了快二十年的公务员,什么风浪没见过?别人的嘴我管不了,但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你没做错任何事,不需要躲到任何地方去。"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把申请拿回去。"我说。
她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拿回去。"
她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张纸,捏在手里,捏得很紧。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飘来飘去。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我们在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坐着,她说她想去南方看海。我说好啊,以后有钱了带你去。
后来我们都没去成。
不是没钱,是没时间,没心思,没那个契机。日子一天天过,该忙的忙,该应付的应付,回头一看,十几年过去了。
十月份,纺织厂改制方案终于定下来了。工人代表参与了全过程,安置费按工龄算,比市里给的标准高了一截。新厂的投资方也找好了,是一家省外的纺织企业,承诺保留至少60%的原厂工人。
签约仪式定在10月18号。那天来了很多领导,市里的、省里的都有。仪式结束后有个简短的庆祝活动,工人们自发组织了腰鼓队,在厂区门口敲敲打打,好不热闹。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工人脸上的笑容。有个老大姐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张区长,谢谢你,我儿子明年大学毕业,本来愁着找不到工作,现在好了,能回厂里上班了。"
我握着她的手,鼻子有点酸。
周文静站在我旁边,悄悄递了张纸巾给我。
仪式结束后,市里的领导走了,厂区慢慢安静下来。我和周文静走在空荡荡的车间里。机器都拆得差不多了,地上全是油污和灰尘,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一道一道的。
"这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她问。
"新厂建起来,新的机器,新的工人。可能比现在好,也可能还不如以前。"我说,"但至少是个新的开始。"
她点点头。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建国,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走。"
我笑了笑,没说话。
年底的时候,区里开了年度工作总结大会。我代表区政府做报告,总结了全年的工作,也提了明年的计划。台下周文静坐在政府办那一排,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套装,头发还是挽在脑后,坐姿端正。
散会后,她过来帮我收拾材料。我站在台上等她,看着她一件一件把文件装进公文包,动作利落,跟往常一样。
"晚上有空吗?"我问。
她抬头看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吃饭。"
她犹豫了一下,说:"好。"
我们在区政府旁边的一家小饭馆。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是那种普通的家常菜馆,桌子上铺着塑料桌布,菜单写在墙上。我们要了两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瓶白酒。
酒倒上,我端起杯子:"敬你。"
"敬什么?"
"敬你没走。"
她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酒有点辣,她皱了一下眉。
"你呢?"她问,"你明年有什么打算?"
"继续干呗。纺织厂的事才刚开头,后面还有一堆事。对了,市里好像有动议,明年上半年可能要调整一批干部,我有可能去市里。"
"去市里好。"她说,"平台更大。"
"你呢?"
"我在这儿挺好的。"
我们喝着酒,聊着天。聊工作,聊同事,聊区里那条河什么时候能治理好,聊区政府门口那两棵老槐树什么时候能开花。不聊过去,不聊未来,就聊眼前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酒喝到一半,她忽然说:"建国,你记不记得高三那年冬天,我们在河边坐了一整夜?"
"记得。"
"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
我当然记得。那天晚上特别冷,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靠在我肩膀上,问我以后想干什么。我说我想当个好官,想让这个地方的人过得比以前好一点。她说那我以后想当个好老师,想让更多的孩子看到外面的世界。
"你说你想当个好官。"她说,声音很轻,"我觉得你做到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你也是。"我说,"你是个好老师。"
她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当过老师?"
"你今天在纺织厂跟那些工人说话的样子,跟老师一样。让人安心。"
她笑了,笑得跟十八岁时候一样,露出那颗虎牙。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大半瓶酒,都没醉,但都有点微醺。出来的时候风很大,她裹紧了外套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我想起十五年前火车站的那个背影。那时候她那么瘦,那么小,被人群挤来挤去。现在她三十七岁了,穿职业装,走路带风,肩膀比那时候宽了,背也挺得更直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我给她披外套的女孩了。
但没关系。
我们都不再是当年的样子了。我们各自走了很远的路,摔过跤,迷过路,淋过雨,也晒过太阳。现在兜兜转转又碰上了,不是重新开始,也不是回到过去,就是——在这里,在此时此刻,两个人并肩站着。
这就够了。
后来市里的干部调整下来了。我确实被调到了市里,任市政府副秘书长。走的那天是三月初,跟我来那天一样,春寒料峭。周文静来送我,站在办公楼门口。
我拎着包,跟她握手。
"保重。"她说。
"你也是。"我说。
我上了车。车开出大院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站在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理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去了。
我没有回头。
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不是所有的重逢都要走向某个特定的终点。我们在彼此生命里出现过两次——十八岁那年,和三十九岁这年。第一次我们没走到最后,第二次我们也不需要走到最后。
但两次都是真的。
这就够了。
到市里之后,我搬了新家,换了新号码。工作更忙了,会议更多了,应酬也更多了。偶尔会想起她,想起那个深蓝色套装的背影,想起她递过来的那杯温茶。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那些信没丢,如果我们一直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
但就像她说的——没有如果。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遗憾注定补不回来,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但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是真的,哭过笑过爱过恨过,都是真的。
这就够了。
去年年底,我回了一趟原来的区,参加一个项目调研。会开完之后,我一个人去了区政府后面的那条河边。河已经治理过了,水清了,两岸修了步道和栏杆,种了柳树。傍晚的时候,很多人在河边散步、遛狗、跳广场舞。
我站在栏杆旁边,看着水面。夕阳照在水上,碎金一样。
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是她。她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套装,头发还是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了些菜。
"张区长,来调研?"她笑着问。
"嗯。"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附近。搬过来两年了。"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刚买菜回来。"
我们站在河边聊了一会儿。聊工作,聊生活,聊那条河的变化。她说她还在政府办,没走。我说我还在市里,挺好的。她说那就好。
聊完,她要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建国。"
"嗯?"
"那条河,现在不臭了。"
我笑了:"嗯,不臭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这次我没有从后视镜里看她,就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跟那条河一样长。
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是在一起,不是分开,就是在这个傍晚,在这条河边,两个人站着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各自回家,各自继续过各自的生活。
遗憾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很平静的满足。像一条河,流过山,流过平原,最后汇入大海。中间有激流,有浅滩,有拐弯,但每一段都是它自己。
我们也是。
2005年到现在,快二十年了。我今年五十八,快到退休年龄了。头发白了大半,肚子比那时候大多了。听说她也快退了,好像已经不怎么去办公室了,在家带带孙子,偶尔跟老同事聚聚。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老了,在公园里碰上,坐在长椅上晒太阳,那时候我们还会聊什么?
大概还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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