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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当镇长,省委书记来视察我全程陪同,走时说:你收拾一下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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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回想起来,那天要不是我兜里那包胃药,可能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我是全镇最年轻的副镇长,分管农业,干了快三年,活没少干,锅没少背。别人年底能拿个优秀,我连个先进都混不上。镇长刘全有总把最苦最累的活派给我,出了成绩是他领导有方,出了纰漏是我执行不力。我都习惯了,也不爱争辩。就在我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窝囊下去的时候,省里突然通知,一把手要来视察。

我照例被安排去最累的现场组,准备材料、核对数据、打扫卫生。本以为又是给领导做嫁衣的一天,谁能想到,那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大人物,会在我递给他一杯热水的时候,问出那个改变我命运的问题。

第一章 视察当天

“张伟!张伟呢?死哪儿去了!”刘全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劈过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刺得人耳朵疼。

我赶紧从资料堆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干面包。昨晚加班核对今年的农业补贴发放表,弄到凌晨三点,今早六点又被叫起来布置现场,胃里早就空得发慌。

“来了来了,刘镇长。”我小跑着出去,把面包往裤兜里一塞。

刘全有四十出头,梳着油光锃亮的背头,肚皮把白衬衫扣子撑得紧绷绷的。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直接戳到我胸口上。

“你看看你看看,这怎么写的?啊?什么叫‘预计全年粮食产量较去年增长百分之二点三’?你能保证吗?你拿什么保证?万一到时候没达到,省委书记问起来,这个责任你负还是我负?”

我接过文件夹看了一眼。那个数据是前天农业农村局汇总上来的,根据秋粮长势和夏粮实收情况做的科学预估,有详细的测产依据。我解释:“刘镇长,这是有数据支撑的,农技站的老周他们现场测的穗粒数——”

“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刘全有打断我,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我告诉你,下午的汇报材料,数据给我往低了写!百分之二点三改成‘基本持平’!记住,是基本持平!别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到时候领导问起来你乱说话,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几个同事低着头假装忙自己的。办公室的小李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缩回去。

我没再说话,把文件夹抱在胸前,点了点头:“好的,我改。”

刘全有哼了一声,甩着手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

我回到座位,把那块干面包掏出来,咬了一口。面包渣掉在键盘上,我用手背抹了抹。打开那份汇报材料,把“百分之二点三”删掉,打上“基本持平”四个字。

改了也就改了。反正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去年我们镇搞的那个高标准农田示范片,是我跑前跑后盯着建起来的,结果刘全有在县里汇报的时候,全程没提我一个字,全成了他的政绩。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心里真没多大波澜,就是有点木。好像力气被磨光了,只剩一口气还在吊着。

下午两点,省里的车队准时到了。

三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进镇政府大院。院子里提前洒了水,一点灰都没有。刘全有领着镇里的班子成员在楼下等着,提前演练了七八遍的欢迎词,嘴角的笑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我没资格下楼。我坐在办公室里,听着楼下传来的讲话声、鼓掌声,隔着玻璃窗往外看。

省委书记李为民下了车,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深色夹克,脚步不快但很稳。他身后跟着省里几个厅局的领导,还有市里、县里的一把手。一群人前呼后拥,往会议室方向走。

我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手头的资料。今天我的任务是把镇里近三年的农业基础数据做成一个简表,以备领导临时问询。刘全有提前交代了,让我待在办公室别乱跑,有事会叫我。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会议室那边好像结束了。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一群人正往楼下走。应该是要去实地看现场。我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刚把杯子放下,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刘全有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发白。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我抬头一看,差点没把嘴里那口水喷出来——省委书记李为民,正站在门框边,目光越过刘全有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负责农业数据的同志?”李为民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刘全有点头哈腰:“是是是,李书记,这是我们的农业副镇长张伟,今天负责后勤和资料保障。”

李为民“嗯”了一声,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他侧过身,朝我招了招手:“小张同志,你也一起来吧。”

我愣了一秒,赶紧站起来。

刘全有的脸,一下变得更白了。

第二章 问

我快步走过去,站到门边,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李为民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楼下走。我赶紧跟上,刘全有在后面愣了两三秒,也小跑着追上来。

下楼的时候,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省委书记怎么会突然点名让我跟着?是刚才会议室里出了什么岔子,还是刘全有那边漏了什么?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经手的工作,确认没有什么明显的纰漏,但还是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楼下停着两辆中巴车。李为民上了第一辆,市里和县里的领导陪在左右。刘全有拉着我走到第二辆车旁边,压低声音,咬着后槽牙说:“你给我机灵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往外蹦!记住没有?”

我点头:“记住了。”

“尤其是那些数据!”他眼睛瞪得溜圆,“谁问你都不准提那个百分之二点三!就按修改稿来!”

“知道了。”

他这才松开我的胳膊,转身上了第一辆车。我跟在镇里其他几个副职后面上了第二辆。

车往镇子东头开,先去看了今年新修的灌溉渠。那段渠道是去年底动的工,今年春耕前投用的,引的是上游水库的水,能覆盖周边三个村六千多亩地。这会儿田里的稻子快抽穗了,绿油油的一大片,看着确实喜人。

下了车,李为民走在田埂上,步子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庄稼的长势。他身边围了一圈人,市里领导指着田里的稻子跟他汇报着什么,李为民只是听,偶尔问一两句。

我跟在人群后面,尽量让自己不起眼。但李为民好像记着我这个人,他走了一段,忽然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好几个人头,落在我身上。

“小张同志,你过来。”

这一嗓子,让我周围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我走到前面。李为民指着田边一块公示牌,上面印着灌溉渠的基本信息和管护责任人。他问我:“这条渠,你用过了?觉得怎么样?”

我脑子飞快转了一下。刘全有在旁边冲我使眼色,那眼神的意思是让我说点场面话,什么“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之类的。

但我张了张嘴,还是说了实话:“李书记,渠修得确实不错,老百姓今年灌溉方便多了,以前靠天吃饭,今年抗旱的压力小了不少。不过……”

“不过什么?”李为民追问。

我顿了一下,还是说了:“不过当时的设计方案,渠首那个进水闸的标高比勘测的时候抬高了二十公分。汛期如果上游来水量大,可能会有倒灌的风险。我们镇里反映过,但设计院说按标准没问题,也就没再改。”

这话一出口,我感觉到身边空气都凝了一下。刘全有的脸拉得老长。

李为民却没生气。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条渠,说:“你有数据吗?”

“有。”我几乎是本能回答,“勘测时候的地形图、历年最高水位记录,我还有当时会议纪要的复印件,标注了这一条的。”

李为民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继续往前走。

后来我们又去了镇里的农技推广站和几个种粮大户家里。每到一个地方,李为民时不时会问我几句,问得很细——今年种子价格涨没涨、化肥供应紧不紧张、农机补贴到没到位。我都如实答了,该夸的夸,该说的困难也说了。

刘全有在旁边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好几次想插嘴把话接过去,李为民都没搭理他。

走到最后一个点,快上车返程的时候,李为民忽然站在车门前不走了。

他回过头,看着我说:“小张同志,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李书记您太客气了。”我连忙摆手。

李为民笑了一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陪了一下午的市县领导,然后说了一句我完全没预料到的话。

“你收拾一下,跟我走。”

他没说去哪里,没说去干什么。说完就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中巴车缓缓启动。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没来得及放下的笔记本,脑子里嗡嗡的。

刘全有在旁边站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三章 夜路

中巴车的尾灯在乡道上拐了个弯,很快就被路边的杨树挡住了。

我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被攥得有点发皱。身后几个同事窃窃私语,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刘全有走到我旁边,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种,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张伟啊,”他声音有点哑,“那个……李书记刚才说的,是让你……去省里?”

“我不知道啊。”我说的是实话。我确实不知道。李为民就说了那么一句,什么也没解释。

刘全有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力气比平时轻了不少:“那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别让领导等着。”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坐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桌上摊着一堆文件,那个改了数据的汇报材料还在最上面,我用笔把“基本持平”四个字圈了起来,又拿不准自己为什么要圈。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媳妇发来的微信:“今天咋样?省委书记走了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走了。但他说让我跟他走。”

那边秒回:“啥意思?去哪儿?”

“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你收拾吧,别让人家等着。家里有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鼻子有点发酸。

结婚三年多,我在镇里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大事小情全是她一个人扛着。她从来没跟我红过脸,就有一回半夜我加班回家,看见她趴在茶几上睡着了,旁边放着凉透了的饭菜,电视还开着。那是我唯一一次觉得,自己真他娘的窝囊。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办公室里的东西大多都是公家的,属于自己的就一个保温杯、一本快翻烂了的《农业技术手册》、还有抽屉里半包没吃完的胃药。

我把胃药揣进口袋。这几年胃越来越差,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三顿并两顿是常事。老周——农技站那个快退休的老同志——总念叨我:“小张啊,你这胃迟早要出问题。”我说等忙完这阵子去检查,结果一忙就是大半年。

正准备走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刘全有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个黑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他走进来,把门带上,屋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张伟,”他把黑袋子放在我桌上,“这个……你拿着。”

我看了看那个袋子,没动:“这是什么?”

刘全有搓了搓手,脸上的笑不太自然:“一点土特产,家里亲戚送的。你去省里……人生地不熟的,用得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刘全有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在镇里干了七八年镇长,向来是只进不出的主儿,让他主动送东西,比杀了他还难。他现在这么做,无非是因为李为民今天那几句话,让他摸不准我的分量了。

“刘镇长,我不能要。”我把袋子推回去,“东西没收拾完,我得走了。”

刘全有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你看你,跟哥还客气啥。今天的事……李书记那话,我也没搞明白啥意思。你要是真去了省里,咱们往后还得多走动不是?”

我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我,黑袋子搁在桌上,像一块烫手的石头。

最终我还是没收。我说我真得走了,把那个保温杯和那本手册装进帆布包,绕过他走出了办公室。

刘全有在后面喊了一声:“张伟!你——”

我没回头。

走出镇政府大院,天已经彻底黑了。街边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水泥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走到镇口等班车的地方,掏出手机想给媳妇打个电话,又觉得不知道该说啥。

刚把手机揣回去,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镇政府方向开过来,在我面前缓缓停下。

后车窗摇下来,露出的是一张陌生的脸。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看着不像镇里的人。

“张伟同志?”他问。

“我是。”

“李书记让我来接你。”他推开车门,“上车吧。”

我愣了一下。那个黑袋子的事还堵在胸口没散干净,这辆车又来了。

“去哪儿?”我问。

那人笑了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看着那扇打开的车门,路灯的光从车顶滑进车厢,照亮了后排座椅上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我攥了攥帆布包的带子,弯腰坐了进去。

第四章 省城

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

我坐在后排,抱着帆布包,腰板挺得笔直,一动没敢动。车窗外的景色从黑黢黢的田野变成零星的厂房灯光,再变成连成片的高架桥和霓虹灯。省城我来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是开会,来去匆匆,连街都没逛过。

开车的那位师傅姓陈,话不多,中途只问了我一次“要不要喝水”。我说不用,他就没再开口。车里的暖风开得足,吹得我身上有点燥,但我没敢脱外套。

快十点的时候,车在一个院子门口停下来。门口有岗亭,里面的人看了眼车牌,栏杆就升起来了。车拐进去,停在一栋旧式小楼前面。

陈师傅说:“到了,你下来吧,三楼最东边那个房间。”

我下了车,拎着帆布包站在楼前面。楼不高,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有点剥落了。楼上亮着几盏灯,安安静静的。

我上了三楼。走廊里铺着老式的地板革,踩上去有点软。最东边的房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屋里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张单人沙发,墙上挂着一幅没有装裱的字,写着“实事求是”四个字,笔锋很硬。李为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他看见我进来,摘下眼镜,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来了?”

“来了,李书记。”

“坐下说。”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帆布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又出汗了。

李为民打量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百分之二点三’,是认真的?”

我一愣。他怎么还记得这个?

“是认真的。”我说,“我们镇农技站的老周,干了三十多年了,他测产从来没有大偏差。今年夏粮实收数据和秋粮长势情况都支撑这个数字,我……”

“我知道。”李为民打断我,伸手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内部简报,上面印着省农业农村厅最近对全省粮食生产形势的研判,其中提到“预计全省全年粮食产量可保持稳定增长态势”,下面还有一个具体的增幅参考区间。

我抬头看他。

李为民说:“你今天在渠边上说的那个进水闸标高的问题,也一样。底下的同志报上来的材料,都是‘总体良好’、‘基本稳定’。不是你那个镇,到处都一样。好话人人都愿意说,但真正干活的人心里那本账,没人愿意翻出来。”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你是第一个当着我的面,把‘基本’两个字后面那半截话说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说实话,今天在渠边上那些话,我就是嘴比脑子快。我看那条渠看了大半年,那个进水闸的问题在心里堵了很久了,他一问,我就顺嘴秃噜出来了。要是给我半分钟琢磨一下,我可能也不敢说。

李为民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笑了一下:“你那个会议纪要的复印件,明天带来给我看看。”

“行。”

他又问了一些镇里的情况,很具体——土地流转的纠纷多不多、农村医保报销方不方便、基层干部对上面出台的政策有没有什么真实的看法。我都照实说了,好的坏的都有。他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说到最后,他放下笔,看着我说:“省里最近在筹备一个‘乡村振兴基层调研专班’,需要几个熟悉基层实际情况的同志。你来不来?”

我张了张嘴。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借调我去省里?

“可是我……”我想说我才当镇长没几天,业务还没理顺,又想说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省城离镇上两百多公里,来回不方便。

但李为民没给我往外推的机会:“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想好了就来找我,不想来也没关系,你回镇里好好干。”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是招待所的房卡,你先住下。不用急着给我答案。”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上面写着房间号。

出了那栋小楼,夜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衬衣后背湿了一片。

手机震了一下,媳妇发来一条消息:“住下了吗?饭吃了吗?”

我站在路灯底下,给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媳妇,我可能要去省里上班了。”

消息发出去,我看着屏幕上的字,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三个字:“我陪你。”

第五章 三天

那天晚上我在招待所的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房间不大,但是干净。床单被套都是白的,带着一股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我一米七五的个子,睡惯了家里的硬板床,这床垫太软,反而有点不习惯。窗户外头是省城的夜景,路灯连成一条线,远远的,像河。

我想了很多。想镇里的那些地、那些渠、那个进水闸。想老周,那个快退休了还天天蹲在田埂上数穗粒的老头。想办公室小李,去年刚考进来的大学生,写得一手好材料,就是太胆小,每次见领导说话都结巴。还想刘全有,他那张变了形的脸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想得最多的还是家里。我媳妇在镇上的卫生院当护士,三班倒,工资不高但稳定。我们刚贷款在县城买了房子,每个月还三千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孩子还没要,本来打算今年底开始备孕,计划都跟媳妇商量好了。

要是去了省里,这些计划全得打乱。工资能不能涨不好说,开销肯定更大。而且借调这种事,说得好听是去学习锻炼,说得不好听就是临时工,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两边都不落好。

第二天一早,我在招待所楼下的小吃铺吃了一碗馄饨,然后在省城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省城的早晨跟镇上不一样,街上全是赶着上班的人,走路都快三分。我混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农技站老周打来的。

“小张啊!”老周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隔着电话都震耳朵,“我听说李书记把你带走了?真的假的?”

“真的,周叔。不过具体啥安排还不一定。”

“嗨!我就知道你小子行!”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你那个百分之二点三,我测了多少遍,不会有错的。刘全有那个王八蛋让你改数据,我当时就想抽他,忍住了。”

我笑了一下:“周叔,你注意身体,田里的事别太拼。”

“我没事,你放一百个心。”老周停了停,声音忽然正经起来,“小张,你在那边好好干。咱们镇里啥情况我知道,你年轻,技术好,人品也没得说。别窝在咱们这地方埋没了。你媳妇那边,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我去帮你跑。”

我喉头哽了一下,说:“谢谢周叔。”

挂了电话,绿灯亮了,我跟着人流过了马路。

第三天下午,我去找李为民。

他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正在跟他汇报什么。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那两个人出来,才走进去。

李为民抬头看我:“想好了?”

“想好了。”我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坐到他面前,“李书记,我来。”

他点了点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行。那把这个签了。”

我看了一眼,是一份借调函,上面写着借调期限一年,岗位是“省乡村振兴基层调研专班”成员,落款是省农业农村厅。

我拿起笔,在“本人同意”那一栏签了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手有点抖,但写出来还是工工整整的。

李为民把借调函收回去,放进文件夹里,然后抬头看着我说:“小张,我让你来,不是因为你说了那几句漂亮话。是因为你兜里那半包胃药。”

我一愣。

他笑了一下:“你装资料的袋子拉链没拉,胃药露出来了。你在镇里干了三年,加班加到胃疼,但你的数据册子上每一个数都写得端端正正。这种人,放到省里来,不会错的。”

那天出了他的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革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媳妇打电话,说:“签了。要待一年。”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你好好干,下周末我坐车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摸了摸帆布包里那半包胃药,感觉自己好像重新活过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决定做得挺冲动的。三十岁了,放着乡镇副科级的位子不坐,跑到省里当一个借调的临时工,放到谁看都不划算。但那会儿我就一个念头:有人信你,你就别辜负人家。

第六章 专班

专班设在省农业农村厅后院一栋灰扑扑的旧楼里,三楼,四间办公室打通了用。我刚到那天,屋里已经坐了五个人,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着也就三十五上下。

领头的是个姓方的处长,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条理清楚。他把我领到靠窗的一个工位上,说了一句:“这是你的位子。李书记特意交代过的,说你擅长农业数据这一块。”

我放下帆布包,环顾了一圈四周。办公室里最显眼的是四面墙上贴满的各种表格和地图,有的是全省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了各种颜色的点,有的是统计报表,长长的一串数字密密麻麻印在上面。桌上堆着文件,有些已经翻得卷了边,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

坐我隔壁的是个叫王磊的小伙子,比我小两岁,圆脸,一笑俩酒窝,看着挺喜庆。他主动凑过来跟我搭话:“哥,你是从镇里上来的?”

“嗯,在下面干了三年多。”

“厉害厉害。”王磊竖起大拇指,“咱们专班里就你一个基层来的,李书记点名要的。”

我笑了笑:“不敢当,就是干活干得久了。”

头一个星期,我几乎没干别的,就是看材料。把专班成立以来收集的各种资料翻了个遍——全省十一个地市、几十个县区的农业产业布局、土地流转情况、农民收入构成、基础设施短板……文件堆起来比我半个人还高。

那段时间我每天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先把前一天没看完的材料翻一遍,晚上九点十点才回招待所。胃又开始不舒服了,我每天揣着那半包胃药,到了饭点就嚼两片。

王磊有回中午拉我去食堂吃饭,看我拿水送药片,说了一句:“哥,你这胃要好好养啊。咱们这工作以后出差多,饥一顿饱一顿的,你悠着点。”

我说没事,习惯了。

大概过了十来天,方处长召集我们开了个会。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幕布上打着一张全省地图,用红笔圈了几个区域。

“这周开始,咱们要下去跑了。”方处长指了指地图上那几个红圈,“第一轮调研先去这几个地方,都是省里定的重点关注区域,问题相对突出。每个点至少待三天,入户、下地、开座谈会,回来形成专项报告。”

他分配任务的时候,给我分的是最远的一个县,在省界边上,坐大巴要五个多小时,下了车还得换拖拉机进村。

王磊帮我抱着资料下楼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方处咋给你分那么偏的地方。”

我说:“越偏越有东西看。跑得远,才能摸到真的。”

王磊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出发那天,我背着个双肩包,包里有换洗衣服、笔记本、充电器,还有好几包胃药——我媳妇上周末来看我的时候专门去药店给我买的,塞了满满一袋子,让我每天按时吃。

坐上长途大巴的时候,我靠着车窗,看着省城的楼慢慢变小变远,变成了模糊的天际线。

手机震了一下,是媳妇发来的消息:“上车了吗?”

“上了。”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定位。”

“好。”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燥热的气息。我闭上眼,想着那个我即将到达的村子,想着田里的庄稼和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老农。

我不知道这一趟会看到什么,但心里隐约觉得,这块硬骨头,我得啃下来。

第七章 下乡

坐了五个多小时大巴,又换了一辆三轮蹦蹦,在土路上颠了近一个小时,我才到了目的地——青山县柳河镇,青山村。

村支书姓孙,五十来岁,黑红脸膛,手粗得像树皮。他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等我,脚边蹲着一条黄狗,看见我下了车,狗站起来摇了两下尾巴。

“你就是省里下来的张干部?”孙支书上下打量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大概他没想到省里派来的人会坐蹦蹦车来,还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孙支书你好,我是张伟。”我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才伸手跟我握了握。他的手劲很大,攥得我指节发白。

“走,先去村委会坐坐。”孙支书拎起我脚边的一袋子资料,转身就走。那条黄狗跟在他脚后跟后面,尾巴一摇一摇的。

村委会是一排平房,墙面刷的白灰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红砖。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能遮小半个院子。我跟着孙支书进了屋,屋里一张旧桌子,几条长凳,一个掉了漆的热水瓶。

孙支书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坐在我对面,把两条胳膊支在膝盖上,叹了口气。

“张干部,我也不瞒你说。你来咱们村,估计也提前看过材料了。咱这地方,穷。不是不想富,是没法富。地是坡地,种啥产量都上不去。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是老的老小的小。去年想搞个合作社种中药材,试了一季,没成。”

“为什么没成?”我问。

“种子贵,技术跟不上,又没有稳定的销路。”孙支书掰着指头数给我听,“上面也来人看过几回,每回都说‘要因地制宜’、‘要发展特色产业’,可怎么因地制宜、怎么发展特色,没人说得清楚。都说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们要是想得出办法,还至于穷到现在?”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听得出来,他这话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沉。

我在青山村待了五天。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孙支书或者村里的会计老胡下地。坡地的土质确实不行,沙化严重,蓄不住水。但我在田埂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有些地块上长的野草倒是格外茂盛,根扎得深,叶子油亮亮的。

我问老胡:“这种草咱们这多不多?”

老胡蹲下来掐了一把,放在手里捻了捻:“多得很,到处都是,除都除不干净。咋了?”

我没说啥,把那把草装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

晚上回到村委会,我翻出带来的那本《农业技术手册》,对着那把草查了半天。又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农技站老周。老周过了好半天才回过来一串语音,声音里带着兴奋:“小张,你捡到宝了!那个是川射干的变种,耐旱耐贫瘠,根系发达固土效果特别好,而且根茎可以做药材,市场上这几年价格一直往上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几根草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我跟孙支书说:“孙支书,咱们找个时间,把村里地多的几户人家叫到一起,我有个事想跟大伙商量。”

孙支书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

那天下午,村委会院子里坐了十几号人,有老头老太太,也有几个中年汉子,都是村里能拿主意的。孙支书搬了条长凳坐在最前面,手里夹着根卷烟,没点。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把那把草举起来给大伙看。

“各位叔伯婶子,我想跟你们说说这个。”

第八章 种子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有个老大爷眯着眼睛看了看我手里那把草,嗤笑了一声:“张干部,你不是来教我们除草的?”

底下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气氛有点松动。

我也笑了笑,没在意:“这草叫川射干,是个好东西。它的根茎晒干了是药材,我查过,目前市场上干货一斤能卖到这个数。”我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的手势。

“五块?”老大爷问。

“五十。”我说,“品相好的还能更高。”

院子里的笑声一下子没了。那个老大爷把烟屁股从嘴里拔出来,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把手机里老周发给我的资料翻出来,递给孙支书,“你们看看,这是农技站的专家给我发的。这草耐旱、耐贫瘠,咱们这坡地种别的费劲,但种这个,正好合适。”

孙支书接过手机,凑到眼前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褶子舒展开又皱起来,反复了好几次。他抬起头看我:“可这玩意以前没人种过,我们不会弄啊。”

“我来教。”我说,“种子我帮你们联系,种植技术我跟着,收成了销路我去跑。只要你们愿意试,第一季我陪你们从头蹲到尾。”

院子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最开始笑我的老大爷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说了一句:“张干部,你要是真能说到做到,我家那八分坡地,全种这个。”

“我家也行。”

“我家也试试。”

那天下午,我在村委会的旧本子上记下了十二户人家的名字和地块面积。孙支书坐在我旁边,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肩膀。

后面那些天,我白天跟着老胡下地,教他们怎么整地、怎么下种、怎么控水,晚上回到村委会写报告,把青山村的情况和我的想法整理成文字材料,发给方处长。

方处长第二天就回了电话,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张伟,你动作够快的。那个川射干的方案你发份详细的给我,我帮你往上递一递。”

我在青山村待了半个月。走的那天,孙支书非要送我到大路上。三轮蹦蹦已经等在村口了,孙支书帮我把包拎上车,站在路边抽烟。

“张干部,”他吐了一口烟,说,“你啥时候再来?”

我说:“等苗出来了我就来。”

他点了点头,烟灰落在脚面上也没弹。三轮蹦蹦发动了,轰隆隆地往前开。我从车斗里回头看了一眼,孙支书还站在路口,那条黄狗蹲在他脚边,一人一狗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树遮住了。

回省城的路上,我靠着车斗的铁皮,看着头顶的天蓝得发亮。胃里有点空,我摸出一片胃药嚼了,苦味在嘴里化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为民的秘书发来的消息:“李书记看了你那份材料。他让你回来后直接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心里突然有点紧张。

第九章 汇报

回到省城已经是傍晚了。我没回招待所,背着包直接去了李为民的办公室。

他还在。屋里亮着灯,桌上一如既往地堆着文件。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

电话打了两三分钟,讲的是别的市的一个水利工程的事。他挂了电话,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然后看着我。

“青山村那边,你待了几天?”

“十六天。”我说。

“半个月。”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那份我写的材料翻了翻,“你这个东西我看了。想法不错,但光有想法不够。你那个川射干的种植方案,后续的加工和销售渠道考虑过没有?”

“考虑过。”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川射干根茎晒干后主要走药材市场,省内有几家大的中药饮片厂,我查了他们的采购目录,有这个品种。如果能形成规模,可以直接跟他们签收购协议。另外,根茎还可以做深加工,提取有效成分做中成药原料,利润更高。但这些需要后续的配套支持。”

李为民听我说完,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方案写得不错,但你知道最让我看中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你在这份材料里写了三页困难。”他说,“把青山村的实际情况、这个项目可能遇到的风险、以及你解决不了的问题,都写得清清楚楚。很多人报方案只报好的,你不一样,你把坑也标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这说明你不是光拍脑袋想出来的。你蹲过那个地方,你知道水有多深。”

从李为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初夏的晚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挺舒服的。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王磊发来的:“哥,你回来没?晚上一起吃个饭?方处说下周要带咱们再去两个县,行程排得挺紧的。”

我回了个“好”,然后往门口走。

快到大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省城本地的座机。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张伟同志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省中药材产业协会的,姓赵。你们方处长把你的那份材料转给我们了,我们对那个川射干的项目很感兴趣,方便的话,明天上午能不能过来聊一下?”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机贴在耳朵边上,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有点不真实。半个月前我还在乡镇办公室里改那份被领导要求压低的数据,现在居然有人在主动打电话来问一个我自己都没完全有把握的项目。

但我还是稳住声音说:“方便,您给我发个地址,我明天上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路灯的光落在肩膀上,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想起了孙支书那张黑红的脸,想起了老胡蹲在田埂上捻草的样子,想起了那个老大爷把烟头踩灭说“我家试试”的那句话。这些事情才过了几天,但好像已经隔了很远。

我给媳妇打了个电话。她那边刚下夜班,声音带着倦意:“咋了?这么晚打过来。”

“媳妇,”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说,“我好像,真的开始干点正事了。”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啥时候回来?我给你炖个汤。”

我说:“下周吧,下周我回去一趟。”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

第十章 转折

省中药材产业协会来得很正式,第二天早上我到了他们办公室,发现不光协会的人来了,还坐着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那个姓赵的秘书长给我介绍,一个是省农科院中药材研究所的副所长,姓林,一个是省里一家大型药企的采购总监,姓钱。

我一听这个阵仗,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个村里刚起步的种植项目,怎么把这些人招来了?

赵秘书长好像看出了我的困惑,笑着说:“张伟同志,你那份材料写的很扎实,特别是后面附的那个‘三年产业规划思路’,虽然只有两页纸,但把从种植到加工到销售整条链条的堵点都点出来了。我们这个协会一直在做中药材产业化的推进工作,但是缺的就是基层一线的、能讲清楚实际情况的人。你来得正好。”

那个林副所长接过话头,问了我几个技术细节——川射干在坡地上的适应性、水肥管理要求、病虫害发生概率。我照着老周教我的和老胡那里问来的实际情况答了。林副所长边听边点头,最后说了一句:“你这些数据挺准的,跟我们的实地采集基本一致。”

药企的钱总监更直接,他说:“张伟同志,你们那个村如果能保证稳定供货,品质达标,我们愿意签意向收购合同。”

那天上午谈了两个多小时,从协会出来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回到专班,方处长看见我进门,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我一眼,说:“谈得怎么样?”

“他们说可以签意向合同。”

方处长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行。回头你把那个合同草案要过来,我帮你过一道。”

接下来那个月,我跑了三个县,走了七个村子。每个村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缺技术,有的缺资金,有的有资源但不知道怎么开发。我在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几十页,每天晚上回到住处,就把当天的东西整理成文字,标出问题点和可能的解决方向。

专班的工作节奏越来越快,出差成了常态。我在省城租了一间小单间,离单位不远,一个月八百块,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澡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但我每天回去倒头就睡,连做梦都在想着那些地块和那些蹲在田埂上的老乡。

期间我回了一趟镇里,待了一天半。

先去看了老周。他在农技站的院子里摆弄一台旧的测土仪,看见我来了,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张,听说你在省里干得不错?”

“还行,周叔。就是忙。”

“忙好。”他把测土仪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年轻人就怕闲着。你去青山村那个事我听说了,干得漂亮。”

后来我又去了趟镇政府。没进去,就站在大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梧桐还是老样子,叶子绿得发油。刘全有的车停在楼前面,还是那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

正好碰见办公室小李从里面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张镇长!你回来了?”

“回来办点事,待一两天。”我说。

小李往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走了以后,刘镇长消停了挺多。上回县里来查去年的专项资金使用情况,有几笔账对不上,他忙着补材料补了好几个通宵。”

我没接这个话,只是说:“小李,你好好的。写材料别怕,胆子大点。”

小李点了点头,眼睛里有点亮光。我没再多待,转身走了。

回省城的车上,我想着这几天遇到的人和事。镇里的日子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但那些东西——那些地、那些数据、那些蹲在田埂上抽烟的人——又好像一直跟着我,走到哪都甩不掉。

我摸出手机,给王磊发了条消息:“下周那个调研方案,出发前你再跟我过一遍。”

第十一章 暗涌

入秋之后,省里的工作节奏忽然紧了起来。

先是方处长被临时抽调去参加一个跨省的考察团,走了半个月。他走之前把专班几个重点项目的跟进工作分别交代给了我们几个人,我手上除了青山村的川射干项目,又多了一个县的高标准农田改造后续评估。

那个县离省城不远,我跑了三趟,每次都要看实地、约谈乡镇干部、走访农户。有一回在乡政府食堂吃饭,同桌的一个县里干部跟我聊起来,说:“你们省里来的同志就是不一样,问题问得细。不像有的人,下来转一圈,拍几张照片就走了。”

我说:“我也是从下面出来的,知道怎么回事。”

那个干部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要是一直在下面待着,你那个川射干的方案在县里可能连会都上不了。镇里往上报,县里审批、市里备案,一个环节卡一下,半年就过去了。”

他说得没错。这件事我后来跟王磊也聊过,王磊说:“哥,你现在在省里,虽然是个借调的,但至少你的方案能直接递到李书记案头。以前你在镇里,你那个报告就算写得再好,到了刘全有那一关就压住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一个月后,出事了。

青山村的孙支书给我打来电话,声音很急:“张干部,出麻烦了。咱们那批川射干苗子,前段时间长得还挺好,这几天忽然开始黄叶了,一片一片地蔫。老胡看了也说不准是啥毛病,你快帮我们看看!”

我那天正在写一个调研报告,接到电话后立刻放下笔,打开手机里存的老周联系方式,直接给他拨了过去。

老周听了情况,又问了一些细节,最后说:“应该是根腐病前期。坡地排水不畅,雨季积水沤根了。这事得赶紧处理,晚了这一季就白种了。”

我挂了电话,跟方处长请了假,当天下午就坐车往青山村赶。

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孙支书和老胡打着手电在村口等着,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走,张干部,我带你去地里看。”孙支书说完,拎着手电就往坡上走。

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田埂上。地里的川射干苗子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不少,但很多叶子确实发黄了,耷拉着,看着揪心。

我蹲下来,扒开根部看了看土,又闻了闻。土里有股淡淡的酸腐味。

“老周说得没错,是根腐病。”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得赶紧排水,把病株拔掉,然后用多菌灵灌根。药我明天去县城买,你们先组织人把地边的排水沟清一清。”

第二天一早,我搭村里的拖拉机去县城,跑了三家农资店才买到够量的药。回到村里,我跟孙支书他们把药兑好,一家一户地教怎么用。

那三天我几乎没合眼,白天在地里盯着,晚上回村委会看资料,跟老周通电话核对用药浓度。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块地的药也灌完了。我蹲在田埂边上,看着那些蔫了好些天的苗子好像缓过来了一点,叶子虽然还黄,但不再往下耷拉了。

孙支书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看着地里说:“张干部,要是没有你,这批苗子就毁了。”

我说:“孙支书,苗子毁了咱们下一季再来。只要人还在,地还在,就有办法。”

他吸了一口烟,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在村委会的值班室里,铺盖卷是孙支书从自家抱来的,虽然旧但是干净。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秋虫叫,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明年春天还能不能把这事继续往下推。

忽然手机亮了,是方处长发来的一条消息。他刚考察回来,语气很急:“张伟,你明天能不能回省里一趟?局里接到一份反映材料,点名提了你。”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材料?”

方处长回过来:“刘全有写的。说你借调期间擅自使用省里资源干预地方项目。”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第十二章 对质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省城,直接去了方处长办公室。

方处长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看了,上面盖着镇政府的公章,署名是刘全有。内容大意是说我在借调期间,利用在省里工作之便,绕过地方行政管理程序,以个人名义推动青山村的川射干种植项目,擅自引入外部的产业协会和药企对接,“干扰正常行政流程”。

措辞很书面,但字里行间那股味道我太熟悉了。刘全有的笔迹,我看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方处长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你俩有过节?”

“谈不上过节,”我把材料放下,“他在镇里当了我三年领导,我在他手底下干了三年活。”

方处长没再追问,停了一下说:“这份材料是转到我们局里来的,目前还没往上递。我的意思是,你先别慌,该干啥干啥。让时间来证明。”

我点了点头。从方处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风凉飕飕的。我站在窗户边上看了一会儿楼下的院子,深秋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

手机响了,是李为民的秘书:“张伟,李书记让你明天上午过来一趟。”

第二天上午我去李为民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泡好了茶,两杯,一杯放在我对面。

我坐下,他先开口:“材料我看到了。”

我没说话。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看着我说:“刘全有这个人,我查过他的情况。当了七八年镇长,原地踏步。你走了以后,他那个镇今年的农业数据报上来,增长率是全县倒数第三。他急了。”

李为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那个川射干的方案,省里有几个同志跟我提了,说思路不错。特别是你那个‘从种植到加工到销售’的链条设计,虽然只有两页纸,但比有些规划院写的几十页方案靠谱。我已经让人转给了省乡村振兴局作为参考案例。”

我抬头看他。

“至于那份材料,”李为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不用管。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他放下杯子,看着我,“你现在借调的身份,有些事名不正言不顺。要想名正言顺,就得把身份变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但分量重。

过了没几天,刘全有的那份材料没引起任何波澜,反而因为青山村项目被列为省里的一个参考案例,县里那边主动联系了孙支书,说要支持二期种植面积扩大。

孙支书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他说:“张干部,县里来人了,说咱们这项目好,可以申请专项资金扶持。你那个协会和药企的合同,县里帮着盖了章。”

我说:“那挺好的。明年春天扩种的事,你们先规划好地块,我到时候再过去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租的小单间窗户前面,外面下着细雨,省城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我忽然觉得,有些事虽然绕了远路,但好像还是走对了方向。

我给我媳妇发了条消息:“今年过年我可能回不去多久。省里有些事情还没完。”

她回得很快:“你忙你的,过年我过去陪你。”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把手机捂在胸口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第十三章 名正言顺

冬天来的时候,专班的工作节奏稍微缓了一些。外面天寒地冻的,下地的活停了,主要是整理材料、开会研讨、修改来年的工作计划。

我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青山村那边寄过来的照片。照片是孙支书用老年机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出来那些川射干的苗子已经收了,根茎堆在村委会院子里晒着,铺得满满当当的。老胡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粗壮的根茎在比划,脸上的笑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赵秘书长后来专门跟我通了个电话,说第一季的干货样品已经送到药企做了检测,品质达标,收购价按之前签的意向合同执行。青山村十二户人家,每户平均增收了将近四千块。

四千块,对城里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青山村那些坡地上的农户来说,这差不多是他们过去一年种玉米的收入。

我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单独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叫“青山”。

那段时间,我收到了不少消息。

老周打过一次电话,嗓门还是一如既往地大:“小张!你那个川射干的事上咱们县里的内参了!刘全有在班子会上被县长点名表扬,说他‘支持农业创新项目有力’,哈哈哈哈!你说他那个脸得是什么颜色?”

我说:“周叔,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别老提他。”

老周不笑了,认真地说:“小张,我就是替你气不过。那个项目从头到尾是你一个人跑下来的,他在镇里的时候连问都没问过一句,现在功劳倒成他的了。”

“没事,周叔,”我说,“那个项目只要对老百姓有好处就行。谁领功不重要。”

老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实诚。”

我笑了笑。实诚就实诚吧,改不了的。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元旦前的一天。

那天下午,方处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干部调任审批表,拟任职务一栏写着:省农业农村厅乡村振兴处副主任科员。

我抬头看方处长。

方处长推了推眼镜,说:“李书记的意思。你那个借调快到期了,他说让你留下来。手续正在走,先跟你通个气。”

我拿着那张审批表,纸张很薄,但我捏着它的时候,手心微微出了汗。

方处长看了我一眼:“怎么,不想留?”

“不是,”我顿了一下,“就是……太快了。我去年这时候还在镇里改材料呢。”

方处长笑了一下:“不快。你那个青山村的方案,从立项到落地,半年时间,跑了五趟。你笔记本里那些东西,足够你在这干好几年的。”

从方处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墙上,亮晃晃的。我拿出手机想给媳妇打电话,又觉得这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那天晚上我回了租的小单间,坐在床沿上,把那张审批表看了好几遍。然后我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给我媳妇发了过去。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声音带着笑意:“让你留在省里,是好事。你别担心我,我这边卫生院这几年也在招人,到时候我看看能不能调过去。”

我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那张窄小的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那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累,但又累得踏实。

第十四章 归位

正式调令是开春之后下来的。

那天我在办公室签了一堆材料,人事处的同志过来跟我核对了个人信息,发了新的工作证。我拿着那个小红本本,翻了翻,把照片那一面看了好几遍。

王磊在旁边凑过来:“哥,这回真成咱们自己人了。”

我笑了一下:“以前不是自己人?”

“以前是借调,现在是正儿八经入职,这能一样吗?”王磊拍拍我肩膀,“晚上得请客。”

“行,请。”

晚上跟专班的几个同事吃了一顿火锅。王磊点了一桌子菜,又搬了一箱啤酒。方处长也来了,端着一杯白酒,站起来说:“张伟同志虽然来专班时间不长,但工作大家有目共睹。来,我们一起敬他一杯。”

我端着啤酒站起来,喝了一大口。酒是凉的,但胃里热乎乎的。

席间王磊凑过来小声问我:“哥,你那胃现在好点没?我看你今天没怎么吃药。”

我说:“好多了,现在按时吃饭,不用天天嚼胃药了。”

王磊嘿嘿一笑:“那就好。你那半包胃药的事,李书记都知道了,上回开会还提了一嘴,说‘干基层工作的人,胃多半不好,因为没按时吃过饭’。当时底下好几个人都笑了,但笑完都没说话。”

我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火锅,汤底翻滚着,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在省城的街上。开春的夜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软软的。路边的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镇里的办公室里改那份被刘全有压下来的数据,每天焦头烂额,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现在站在这条街上,我已经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可能是那次在渠边上回答李为民问题的时候,可能是蹲在青山村的地里闻那把土的时候,也可能是我媳妇在电话里说“我陪你”的时候。

走着走着,手机响了。

是我媳妇打来的。她的声音带着一股高兴的劲儿:“我这边调动的手续批了!下个月就能过去!”

我站在一棵玉兰树下,抬头看了看花:“那太好了。房子我重新找了一个大的,两室一厅,离你医院也近。”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动作倒是快。”

“不快不行,”我说,“你来了就有家了。”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说:“那你早点回来。”

我攥着手机,站在玉兰树下,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在肩上。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孙支书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就一行字:“张干部,今年扩种的苗子全下地了。老胡说长势比去年还好。”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好。过两天我过去看。”

回复完,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拖长了影子又缩短,再拖长。

我摸着口袋里那盒媳妇新给我买的胃药,没有拆封,就这么揣着,觉得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往前走。

青山村的川射干项目被省里列入了乡村振兴典型案例,赵秘书长那边的协会专门组织了专家团队去村里做技术指导,药企的采购合同续签了三年。孙支书后来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张干部,村里今年打算再扩一百亩,把西边那片荒坡也开出来。”

我说:“孙支书,地别急着开,先把技术巩固好。慢慢来,稳当。”

“听你的,听你的。”他在电话那头连声答应。

刘全有那边的消息我没刻意打听。但偶尔从老周或者小李的闲聊里,还是能听到几句。据说他去年年底的年度考核被打了基本合格,县里找他谈了一次话。后来又听说他主动申请调去了一个相对清闲的岗位,具体是哪里,我也没细问。

其实这些事对我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四月底的时候,我带着我媳妇去了一趟青山村。她已经调到省城这边的卫生院了,上班快一个月,慢慢适应了新环境。我说带她出去转转,她问去哪儿,我说去一个我之前蹲了半个月的地方。

到了村里,孙支书和老胡在村委会门口等着,那条黄狗还活着,比去年胖了一圈,趴在地上晒太阳,看见我来,站起来摇了两下尾巴,然后又趴回去了。

孙支书握着我媳妇的手,笑容满面:“哎呀,张干部的家属!欢迎欢迎!来来来,去地里看看,今年的苗子比去年壮多了。”

我们走在田埂上,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坡地上那些川射干的苗子齐刷刷地长着,叶子绿得发亮,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厚绒毯。

我媳妇走在旁边,小声跟我说:“这地方看着不错嘛,比你说的那个‘穷得叮当响’好多了。”

我说:“那是以前。现在慢慢在变。”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

那天晚上回省城的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她靠在座椅上睡着了,车窗外面的灯光一段一段地流过她的脸,明暗交替。

我掏出口袋里那包胃药,看了看,然后放回去。这包药我已经很久没拆开过了。

车往前开着,路两旁的杨树在春天里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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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7 14:4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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