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上海同事老周的女儿周雨晴走了。
三十二岁,乳腺癌,从确诊到人没了,一年零三天。
她朋友圈停在昨天,转发了一条“术后康复食谱”,头像还是站在梧桐树下那张侧影。我盯着看了很久,退出来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老师,节哀。”
老周没回。
他该恨我。恨我当初说“乳腺癌现在治愈率很高”;恨我答应帮他联系专家,后来没下文;恨我总在公司加班,从不去医院看雨晴。
他恨得对。因为有些事,我到现在都不能说。
第1章 你不是只认钱的人
“陈默,周老师请了一个月的假。”行政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姑娘查出来乳腺癌了。”
我正对着电脑改方案,手指顿了一下,眼睛没离开屏幕。
“几期?”
“没说,听说淋巴结都转移了。”小赵叹气,“才三十出头,还没生小孩呢。”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两口凉水。水是茶水间接的,滤芯该换了,有股说不上来的铁锈味。
下午项目会我照常主持,把客户需求一条条拆解,安排到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像我妈缝被子时扎下去的针。散会后,周建国叫住我。
“陈总。”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站在会议室门口,背比上个月更驼了,眼袋深得能夹住火柴。
“周老师,您说。”
“我女儿的病……”他嗓子发干,像卡着团棉花,“我打听到一个专家,在中山医院。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问问?”
“好,我帮你问。”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三年前刚调来这个部门时,他教我看图纸、带我见客户,在饭桌上替我挡过三次酒。那时候他说:“陈默,你一个女孩子从河南考到上海不容易,能拼就拼,但不能把命搭上。”
现在把命搭上的,是他女儿的。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了很久,找到前男友顾远的电话。顾远是肿瘤医院的医生。我们分手两年了,没删微信没拉黑。上一条消息停在去年大年三十,他发“新年快乐”,我没回。
我走到楼梯间拨过去。响三声,接了。
“陈默?”声音有点意外,带着刚下夜班的沙哑。
“顾远,我同事的女儿,三十二岁,乳腺癌,刚确诊。能不能帮我推荐个靠谱专家?”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把病例发我。”
“好。”
我挂断电话,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楼梯间有股烟味,保洁阿姨刚拖过地,瓷砖上泛着水光。十六楼,窗外是陆家嘴方向,灰蒙蒙的天底下高楼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
回到工位我把雨晴病历拍照发给顾远。等了四十分钟,他回:“三期C,腋窝淋巴有转移,建议做免疫组化确认分型。中山的孙主任下周二出诊,我帮你打招呼,直接去加号。”
“谢谢。”
“没事。你最近怎么样?”
我没回。
下班后我坐地铁去了周建国给的地址。虹口区,老式公房三楼,外墙漆剥落得像干裂的嘴唇。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女人探出头来。
“你找谁?”
“阿姨,我是周老师同事,陈默。来看看雨晴。”
她是周建国老婆,陈丽珍。她认识我,去年公司年会她坐家属席,一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把好菜都夹给了老周。
“进来吧。”她侧身,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但干净。沙发上盖着褪色的碎花布,茶几上摆着“上海中医院”字样的保温杯,旁边半碗没喝完的中药。雨晴不在客厅。
“她在屋里歇着。”陈丽珍朝南边卧室努努嘴,“刚睡着。”
我点点头,放下水果和牛奶,说了几句宽心话。陈丽珍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只反复说“谢谢”。临出门时我朝那间卧室看了一眼,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耳朵有点脏了。
转身下楼,拐角处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我站在楼道里等那阵咳嗽过去,才继续往下走。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个小时乳腺癌资料。三期,免疫组化,靶向药,五年生存率。数字看多了,眼睛酸。
洗澡时热水浇在背上,浴室里雾气腾腾。我闭着眼,想起我妈。
我妈也是癌症。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年我二十六岁,刚到上海第二年,正跟着公司做项目,天天加班到凌晨。我大哥打电话来说:“妹,妈想见你最后一面,你回来一趟。”
我说:“哥,我实在走不开,过两天就回。”
过了两天再打电话,大哥说:“妈走了。昨天下午。”
我请了假坐十七个小时火车回家。到的时候我妈已经入殓了,没见上最后一面。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回去了,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遗憾。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关了水擦干身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户,像一道疤。
那一晚,我很久没睡着。
第2章 上海人的规矩
周二我请了半天假,陪周建国两口子去中山医院。
顾远提前打了招呼,我们直接去门诊三楼加号。周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布袋,装的全是雨晴的检查报告。孙主任诊室门口排了二十几个人,有的坐着有的靠墙,脸上都是一种表情:等。
周建国几次想上去问,都被陈丽珍拉住。
“你别急,陈默都安排好了。”
十一点二十分,终于轮到。孙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金属框眼镜,说话快,看片子仔细。他把PET-CT挂在灯箱上,指着几个亮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推推眼镜,“腋窝淋巴结有转移,锁骨上也有。分期三期C,不算早。”
周建国脸色“唰”地白了一层。
“医生,能治吗?”声音在抖。
“能治。”孙主任点头,“但不是简单的事。先做新辅助化疗,把肿瘤缩小,再评估手术。后面还有放疗、内分泌治疗,整个周期一年到两年。”
“那……要花多少钱?”
“看用药。有医保能报一部分。有些靶向药和进口药自费,一年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周建国不说话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陈丽珍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我朝孙主任点点头:“谢谢孙主任,我们先去办手续。”
从诊室出来,雨晴就坐在走廊尽头的轮椅上。
我来之前没见过她,只看过老周工位上那张照片。照片上她扎着马尾,穿白衬衫,站在梧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眼前的女孩瘦了一大圈,脸白得近乎透明,但还是好看的。眼睛很大,嘴唇有点干,头发毛糙,精神倒不错。
“爸,怎么样?”她问。
“医生说了,能治。”周建国弯腰把报告塞进布袋,“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雨晴“哦”了一声,抬头看见我。
“你是陈默姐吧?我爸常提起你。”
“你好。”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刚问了,孙主任下周三出治疗方案。你好好休息,别的不用管。”
她笑了笑,露出两个很浅的酒窝。
“谢谢你,陈默姐。”
把雨晴送上车后,周建国非要请我吃饭。我说不用,他脸一沉:“陈默,你帮了这么大忙连顿饭都不吃?你这不是打我脸吗?”
我只好去了。
医院旁边的小饭馆,三张桌子坐了一半。周建国点了一荤两素一个汤,又要了两瓶啤酒。他倒满一杯推到我面前。
“陈默,你别看我在上海待了一辈子,关键时刻还不如你一个外地小姑娘。我这心里,不是滋味。”
“周老师,您别这么说。您是我师父,我帮您是应该的。”
他喝了一口酒,眼睛看向窗外,声音低下来:“我在这家医院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挂号要排队,检查要排队,专家号挂不上,黄牛票要两千八。我这张老脸,一点用都没有。”
“周老师,以后有事你直接跟我说。”
他没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一口。陈丽珍在旁边给我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陈默你吃,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我注意到她没给自己夹一口菜,碗里的饭少了三分之一,菜几乎没动。
“阿姨,您也吃。”
“我不饿。早上吃了一碗粥。”
饭吃到一半,周建国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又沉下来。
“阿丽,是雨晴婆婆。”
陈丽珍筷子停住。
“她又说什么?”
“她说家里现在困难,小刚从公司借了五万,过两天送过来。”周建国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借五万。去年他们结婚,我陪嫁十八万,加上装修前前后后花了三十多万。现在女儿病了,他们借五万还要过两天送过来。”
“别说了。”陈丽珍拉拉他袖子,“公共场所。”
周建国不吭声了,低头喝闷酒。我插不上话,只能低头吃饭。上海弄堂里长大的男人,好面子,天大的委屈也要关起门来说。但现在,那扇门被这场病一脚踹开了,关都关不住。
吃完饭我抢着买了单。周建国更不高兴,说我不懂规矩。
“陈默,这是上海,你来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跟外头人一样。我说我请就我请。”
“周老师,那我下次再让您请。”我笑着说。
他这才没再说什么。陈丽珍把剩下没怎么动的一盘青菜打包了,递给周建国:“给雨晴带回去,医院的饭她吃不惯。”
我们在地铁口分开。我坐四号线,他们坐公交。公交车开走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周建国低着头的侧影,和他手上那个装满报告的布袋。布袋是某年公司发的纪念品,印着“上海建工”四个字,底角都磨破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在上海生活了五十多年的男人,其实和我那个在河南种了一辈子地的父亲,没什么两样。
第3章 一层窗户纸
雨晴开始化疗了。
第一次化疗后第三天,反应特别大,吐得连水都喝不进去。陈丽珍打电话给我,声音发颤:“陈默,雨晴她吃什么吐什么,怎么办?”
我开会开到一半,拿着手机出去。
“阿姨,这是正常化疗反应,给她熬点米汤,里面放一点点盐。实在不行就送医院挂点营养液。”
挂了电话,我翻出顾远的微信。
“雨晴化疗反应很大,有什么办法缓解?”
“具体什么药?方案发我。”
我把方案发过去。过了几分钟他回:“这个方案确实反应大。加点止吐药,下次化疗前和主治医生提。另外别吃油腻,少食多餐。我明天下午门诊,你让她来看看。”
“好。”
我转告了陈丽珍。她一个劲儿说“谢谢”,又说:“陈默,你真是我们家的贵人。”
我不是什么贵人。我做的这些,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那段时间我每周都去医院看雨晴。有时带水果,有时带几本杂志,有时什么也不带。雨晴和我慢慢熟了,叫我“陈默姐”,我叫她“小周”。
她是个很安静的人,话不多,但说的每句话都有内容。她在徐汇区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教三年级。她说她的学生都很乖,知道她生病了,画了很多画送给她。
“有一张我特别喜欢。”她靠在床头,手上扎着留置针,“一个小孩画了个太阳,周围都是花,旁边写几个字:周老师,你笑一个。”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不好,皮断了几次。
“那你现在笑一个。”
她笑了,露出两个酒窝。那时候她已经掉了不少头发,戴一顶深蓝色毛线帽,是陈丽珍一针一针织的。
“陈默姐,我跟你说个事。”她突然压低声音,“我老公小刚,已经三天没来医院了。”
我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他忙,要上班。”她像是替小刚解释,“再说我爸妈在这里,他也帮不上什么。”
“那你想他吗?”
她不说话了,转过头看窗外。病房外面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叶子绿得发暗,像吸足了雨水。过了好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想啊。可是他不来,我也不好催。”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给顾远发微信:“乳腺癌治疗全程要多少钱?”
“看方案。你朋友的,如果用靶向药一年大概二十五到三十万。医保报一部分,自费十二到十五万。”
“好的。”
“你同事家里条件怎么样?”
“一般。”
“如果经济有困难,我可以帮你申请医院慈善援助项目,能减免一部分。”
“谢谢。”
“陈默,你最近是不是又在想阿姨的事?”
我没回。
有些人一句话就能戳中你最不想碰的地方。顾远就是这样的人。他太了解我,了解我的每一个伤口,包括那些我自己都不敢看的。
第二天,我去银行,从自己存款里转了五万到周建国卡上。
我用ATM机转账,没写备注。几个小时后周建国打电话来:“陈默,我卡上多了五万块,是不是你打的?”
“什么五万?我不知道。”我说。
“真的不是你?”
“周老师,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能有五万?”
他半信半疑挂了电话。
五万块,在上海不算什么。但对老周家来说,能顶一阵子。我知道雨晴的病会把这个家掏空。上海普通家庭,看着体面,存款没多少。老周工龄三十多年,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陈丽珍退休金四千。雨晴当老师,月收入不到一万。治一场大病,哪里够。
我月薪两万出头,加上年终奖一年到手二十五万左右。不多,但能拿得出这五万。而且,我欠老周的。
三年前我遇到困难,是老周拉了我一把。那时候我妈刚去世,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白天在公司强撑。有一次在工位上晕倒,是老周把我扶起来,给我倒了热红糖水,把他自己的厚外套披在我身上。“陈默,你跟我女儿差不多大。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有什么难处跟叔说。”
我没跟他说。我这个人天生不习惯跟人诉苦。但我记着。
现在他女儿病了,我能帮就帮。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顾远。他知道我的工资,也知道我妈的事。他如果知道我给老周打钱,一定会说:“陈默,你这是在赎罪。”
是的,我是在赎罪。
可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因为有些债,只能在暗处还。
第4章 一个女婿半个儿
雨晴第三次化疗后,小刚终于来了。
那天我正好也在。小刚个子不高,微胖,戴副眼镜,在徐汇一家IT公司做运维。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像鼓了很大勇气才进来。
“雨晴。”他喊了一声。
雨晴正躺在床上打针,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
“嗯,公司最近项目上线,实在走不开。”他把橘子放床头柜上,拉把椅子坐下,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丽珍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他进来没说话,只是把衣服折得更慢了。周建国不在,出去买饭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水滴落的声音。
“你瘦了。”小刚看着雨晴,眼眶有点红。
“化疗吃不下东西。”雨晴笑了笑,“没事,过一阵就好了。”
小刚待了二十分钟,接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要走。雨晴点点头:“你去吧,有我妈在。”小刚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我过两天再来。”
他走了。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陈丽珍把手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扔。
“过两天过两天,都过了多少个两天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着牙,“雨晴生病快两个月了,他来了几趟?三趟!一次待不到半小时!”
“妈,他忙。”雨晴说。
“忙?你爸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加班,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我生你的时候他照样请假陪我三天。忙?就是个借口!”
雨晴不说话了,闭上眼睛,像累了。我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插不了嘴。
陈丽珍收拾完衣服,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陈默,你说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样。结婚的时候爱得死去活来,结了婚就各过各的。这算哪门子夫妻!”
我没回答,低头看手机。顾远发来消息:“雨晴的肿瘤缩小了百分之四十,效果不错。”我回:“好,谢谢。”顾远:“下班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想了想回:“不了。”他回了个“哦”。
我知道顾远是什么意思。两年了,他一直在等一个答案。但我给不了。我不配。
过了几天,雨晴的婆婆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日,我和雨晴正在病房聊天。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墨绿色呢子大衣,头发烫得整整齐齐,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
“丽珍啊,我来看雨晴。”她朝陈丽珍笑笑,又转向雨晴,“雨晴,好点了吗?”
“妈。”雨晴喊了一声。
这是小刚的妈妈王秀兰。以前是弄堂里的裁缝,后来嫁了个做生意的,住在浦东,日子不错。陈丽珍站起来,语气不咸不淡:“秀兰来了,坐。”
王秀兰在床边坐下,问了问病情,然后话头一转。
“丽珍啊,你看雨晴这个病,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我听说后面还要手术、放疗,花销不小。”
陈丽珍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王秀兰自顾自说下去:“小刚他们小两口也不容易,刚结婚就要还房贷,一个月一万二。我跟小刚他爸商量了一下,先拿八万过来,算我们老两口的心意。以后要是花超了,咱们再商量。”
陈丽珍脸色变了。
“秀兰,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王秀兰摆摆手,“就是提前说一声,省得以后闹矛盾。雨晴是我们家儿媳妇,我们能帮肯定会帮。可我们也没多少钱,小刚他爸这几年生意不好做……”
“行了。”陈丽珍打断她,“八万,不少了。不过雨晴是我女儿,她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王秀兰脸色僵了一下。雨晴躺在床上脸朝窗户,像睡着了。王秀兰坐了一会儿,放下一个信封走了。
陈丽珍把信封拿起来,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她盯着看了很久,突然说:“陈默,你帮我看看这卡上有多少钱。”
我接过来用手机银行查了一下,八万整。
陈丽珍冷笑一声:“八万。雨晴从发病到现在已经花了十五万。她婆婆连个零头都没出过。今天这是看我脸色不对,来打预防针的。”
她声音不大,但病房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妈,别说了。”雨晴睁开眼睛,声音很轻。
“为什么不说?”陈丽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嫁给小刚的时候,他们王家哪个不说你有福气嫁了好人家。现在你生病了,他们人呢?八万块,打发叫花子呢!”
“妈!”
雨晴这一声大了些,牵动了胸口,疼得倒吸一口气。陈丽珍立刻闭嘴,扑过去扶她。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突然想起我妈。如果我妈还在,她也会这样护着我吧。
可惜我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第5章 纸包不住火
雨晴第四个化疗疗程结束,效果不错。医生说可以评估手术了。
周建国很高兴,请我吃饭,这次说:“陈默,今天这顿我请,你要再抢单我跟你急。”
“好,我不抢。”
吃饭的时候周建国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陈默啊,我周建国活了大半辈子,朋友不多,同事处得来也没几个。你是把我当自己人的。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雨晴这个病,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老师,我也没做什么。”
“还没做什么?”他瞪大眼睛,“专家号是你搞定的,每次检查你都陪着,还帮我联系医生问这问那。你做的这些,我周建国都记在心里。”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老师,这都是小事。”
“对你是小事,对我是天大的事。”他举起酒杯,“来,叔敬你。”
我只好端起水杯和他碰了一下。“陈默,我知道你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跟叔说,叔能帮的一定帮。”
“好。”
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周建国从雨晴小时候讲起,讲她如何懂事、如何努力、如何考进华师大、如何当了老师。讲到后来他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陈默,你说为什么偏偏是她?她才三十二岁啊。”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善良、你努力、你年轻,就对你手下留情。我妈也是这样。她才五十二岁,走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晚上回家的路上,顾远打来电话。
“陈默,出来坐坐吧,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里说不行吗?”
“说不清楚。”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我们在徐汇滨江一个小咖啡馆见面。顾远穿着深灰色大衣,头发理短了,还是那么干净利落。
“你瘦了。”他说。
“工作忙。”
他点了一杯美式,给我点了一杯燕麦拿铁。
“陈默,雨晴手术定下个月三号。方案我已经和孙主任确认过了。如果顺利,术后做放疗,再吃五年内分泌药。”
“五年?”我抬起头。
“对,乳腺癌治疗是长期过程,不是做完手术就没事了。”他看着我的眼睛,“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老周家也需要。”
“我有什么心理准备?”
“你一直在帮他家。”顾远声音很平静,“从专家号到住院费,再到给我转账让我转交医院,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
“陈默,我帮你联系孙主任那天就觉得不对劲。你不是个愿意求人的人。后来你给我的每一笔钱,我都没动过,都存在这张卡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桌上。
“这里有三万六,是你转给我的。加上你直接转给老周那五万,你一共掏了八万六。”
我盯着那张卡,像被施了定身术。
“顾远,你……”
“陈默,你这是在干什么?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自己还在还房贷,还要给你爸寄生活费。你凭什么给老周家掏这么多钱?”
“我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三年前他帮你一次,你就拿命去还?你这不是报恩,你是在惩罚自己!”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顾远,你管得太多了。”
我转身要走,他一把拉住我手腕。
“陈默,你妈的死,不是你的错。”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咖啡馆里的人纷纷看过来。我低下头用力抽出手,快步走出去。顾远没有追上来。
我走在滨江步道上,江风吹得人发冷。对面陆家嘴的灯光倒映在黄浦江里,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我承认,我一直在惩罚自己。
我妈去世六年了。六年来我没回过一次河南老家。我不敢看她的照片,不敢听她以前发的语音,不敢碰任何和她有关的东西。我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工作,把所有钱都拿去帮别人。因为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删了顾远的微信。
但半夜十二点,我还是把那张银行卡的卡号存进了手机备忘录。
因为我知道雨晴后面还需要钱。而顾远不管怎么说,都不会不管雨晴。
他只是看不得我这样。
可是我不这样,还能怎样?
第6章 手术同意书
雨晴的手术定在十一月三号。
那天是周四,天很冷,风很大。我早上六点就到了医院。周建国和陈丽珍比我到得更早,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像两尊雕塑。雨晴已经被推进去了。
“陈默,你来了。”陈丽珍站起来,眼睛又红又肿,一夜没睡的样子。
“阿姨,手术大概四个小时,您先坐会儿。”
她摇摇头:“我坐不住。”
周建国坐在那里,手边放着那个旧布袋,里面装着一沓纸巾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脸色发灰,嘴唇干得起了皮。我走到自动售卖机前买了三瓶热豆浆和三块蛋糕。周建国只接过豆浆,蛋糕没动。
“陈默,你说手术能成功吗?”他声音哑得厉害。
“能。孙主任说肿瘤缩得很小,切除概率很大。”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十一点四十分,孙主任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朝我们点了点头:“手术顺利,肿瘤切干净了。淋巴结清了十六个,有四个阳性。不过不要紧,术后继续放疗和内分泌治疗,定期复查就行。”
陈丽珍“哇”的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周建国走过去扶她,自己也哭了。我站在旁边鼻子发酸。
下午两点雨晴被送回病房。麻药还没全退,她半睡半醒,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陈丽珍守在床边一刻也不离开。周建国坐在走廊长椅上,像总算能喘口气了。
我给他买了碗热乎的牛肉面。他接过去吃了两口,突然抬头看我。
“陈默,我问你件事。”
“您说。”
“我卡上那五万,到底是不是你打的?”
我愣了一下。
“周老师,我不是说了吗,不是我。”
他看着我,眼睛很浊,但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精明。
“陈默,你骗不了我。我查了,转账时间九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十七分,从建设银行ATM机转的。那个时间你正好请假在医院。”
我不说话了。
“我知道是你。”周建国声音有些发抖,“陈默,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还不知道?你哪来的五万?”
“周老师,我……”
“我问你哪来的五万!”他声音忽然高起来,引来旁边几个人的目光。
我深吸一口气:“我存的钱。我自己的钱。”
周建国盯着我,嘴唇颤抖,眼圈慢慢红了。
“陈默,你是个傻孩子。”他声音低下来,“你比雨晴还小两岁,一个人在上海拼命,还要给你爸寄钱。你干什么不好,你给她掏这五万。你让叔怎么还得起?”
“我没让您还。”
“那也不行!”他抹了一把脸,“我周建国一辈子不欠别人人情。你帮了这么多,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还了。这五万,等雨晴病好了我砸锅卖铁也还你。”
“周老师,您别这样。三年前您帮我的时候,我也没说过还您。”
他愣住了。
“那时候我妈刚去世,我在公司晕倒,您给我买药买饭陪我加班。您说您女儿和我差不多大。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妈还在,她也会这样对我。”
周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这个傻孩子……”他别过头去用袖子擦眼睛。
长椅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都哭了。旁边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我们是为了手术成功喜极而泣。
其实不是。
我们哭的,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欠了别人的,是还不清的,是藏在心底最深处一碰就疼的债。
第7章 她什么都知道
手术后雨晴恢复得很快。
两周后她就能下床走路了。陈丽珍每天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鸽子汤、黑鱼汤、排骨汤,一天三顿不重样。雨晴脸色好了一些,头上开始长出细小的绒毛。她说等头发再长一点就去买一顶好看的帽子,把现在这顶蓝色的换掉。
“这顶帽子是你妈给你织的,多好。”我笑着说。
雨晴低头看了看:“我知道。可我想换一顶。”
我没说话,只是陪她在走廊里慢慢走。十二月的上海,天黑得早。病房窗外那棵香樟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簌簌作响。
“陈默姐,我跟你说个事。”雨晴忽然停下脚步。
“你说。”
“我知道那五万是你给我爸的。”
我一愣。
“你那次转账用的楼下建行ATM机。我妈看见了。”她抬起头看我的眼睛,“陈默姐,你为什么要对我家这么好?”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爸不知道你和我妈都瞒着他。但我知道,你每个月都在给我家打钱。上次手术费里,有八万六是医院退回来的,说有人多交了。我也知道是你。”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不像是病的,像是一眼就能看到人心里去。
“陈默姐,你这样做,是不是因为你妈妈?”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爸跟我说过,你妈妈六年前得了胃癌,你没来得及回去见她最后一面。他说你从河南一个人考到上海,吃了很多苦。”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陈默姐,你听我说。”她伸出那只扎过很多次针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你妈妈的死,不是你的错。我虽然不认识你妈妈,但我认识你。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别说了。”我别过头去,眼泪夺眶而出。
“要说。”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能回报你的只有这句话。你听进去,一定要听进去。”
我蹲下来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我们。护士过来问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雨晴站在旁边轻轻拍着我的背。那一刻她不像个病人,倒像个大人。而我像个孩子,终于能在一个温柔的人面前痛痛快快哭一场。
十二月底,雨晴开始放疗。放疗反应比化疗轻一些,但她还是觉得累。她说有时候早上起床,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连抬胳膊都费劲。但她一直很乐观,在病房里给学生批改作业,在手机上看教案,说等春天开学就回去上课。
“陈默姐,我带的那个班明年就四年级了。我答应他们要带他们到小学毕业。”她眼睛亮亮的,“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对,不能。”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去医院。有时候和周建国换班让他回家睡个好觉,有时候只是坐着陪雨晴聊天、看电视、听她讲学生们的趣事。
顾远也经常过来。他是医生又是我请来帮忙的,老周家上下都对他很客气,把他当大恩人。但顾远每次来目光都在找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总找理由走开。有些话,埋在心底比说出来好。
一月的一个早晨,雨晴突然觉得背疼。
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在床上躺久了。可疼痛越来越重,吃止痛药也不管用。孙主任安排了全身骨扫描。
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陈丽珍打电话来,声音完全变了调:“陈默,雨晴的骨扫描结果不太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骨转移了。”陈丽珍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我请了假赶到医院。雨晴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看见我进来勉强笑了一下:“陈默姐,这次可能真的有点麻烦了。”
我握住她的手:“不麻烦。骨转移也有办法治,你要相信医生。”
她点点头,但眼睛里没了光。
孙主任说雨晴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原发肿瘤虽然是三阴性乳腺癌对化疗敏感,但复发转移得太快。现在能做的就是控制症状、延长生命、保证生活质量。
周建国找到我,在走廊里跪了下来。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这样。
“陈默,叔求你了,你认识那么多人一定有办法对不对?花多少钱都行,我卖房子卖肾都行!”
我把他扶起来,自己也哭了。
“周老师,我会想办法。您先起来。”
顾远也来了。他和孙主任反复讨论方案,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可以换一种靶向药,但一个月四万八,全自费。而且这种药对骨转移效果有限。
周建国说:“用,就用这个药。”
陈丽珍在旁边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们为了救女儿,别说卖房,倾家荡产也愿意。可我心里清楚,这可能是徒劳。但我说不出口。
我拿出手机给大哥发了条消息:“哥,家里那套老房子能卖多少钱?”
大哥回:“怎么突然问这个?”
“急用。”
“妹,那是妈留给你的嫁妆,不能卖。”
我没再回。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我妈留下的一个旧木盒。里面有一对银镯子,是我妈结婚时戴的,后来摘下来说要留给儿媳妇。我打开抽屉把银镯子拿出来掂了掂。不重,但压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拿出手机给顾远发消息:“帮我联系一下,我想卖一对银镯子。钱帮我交到医院给雨晴。”
顾远回:“陈默,你疯了。”
我回:“我没疯。你帮不帮?”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帮。”
第8章 最后一道门
换了新药后,雨晴的情况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能坐起来跟我们说笑,甚至在手机上看了一段学生发来的视频。视频里一群孩子站在操场上举着横幅,上面写着:“周老师,我们等你回来!”
雨晴看到这个视频眼泪哗哗地流。
“陈默姐,我回不去了。”她说。
“别胡说。”我握住她的手,“会好起来的。”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嘴角有一丝苦涩。
“陈默姐,你知道吗,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讲台上,下面坐了四十三个学生。我喊了一声‘上课’,他们一起站起来说‘老师好’。然后我就醒了。”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眼神飘得很远。
“那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喊‘上课’了。”
我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二月,雨晴病情急剧恶化。骨转移扩散到脊椎和骨盆,疼痛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止痛药剂量越来越大,有时候她会恍惚,分不清白天黑夜。
小刚终于每天都来了。
他请了长假守在病房里。喂雨晴喝水,给她擦脸,扶她上厕所。他的眼睛永远是红的,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有一天我听见他们在病房里说话。小刚握着雨晴的手,声音很轻:“雨晴,对不起。我以前太忙了没好好陪你。我错了。”
雨晴闭着眼睛像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小刚,你以后要好好照顾我爸妈。他们把我养这么大,我还没报答他们。”
小刚哭了,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放心,我一定照顾他们。”
雨晴点点头,嘴角上扬像在笑。
第二天王秀兰也来了。她坐在床边拉着雨晴的手,说自己以前做得不对,请雨晴原谅。雨晴说:“妈,你没错。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不怪你。”王秀兰哭得妆都花了。
病房里一片哭声。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有些场面不需要外人。
顾远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杯热咖啡。
“你还好吗?”他问。
“没事。”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很。
“陈默,你已经尽力了。”顾远声音很低,“你这几个月做的一切老周家都看在眼里。他们对你的态度也都变了。”
“我没想过这些。”
“我知道。但你要学会放过自己。”
我沉默了。
顾远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陈默,你妈妈的事是她的命,不是你的错。如果她知道你这几年一直这么折磨自己,她一定会心疼。”
我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咖啡杯里。
“顾远,我想我妈了。”
“我知道。”
我们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在说:你看,连天都在哭。
第9章 三十二岁的春天
三月十二号,雨晴走的那个早晨,天忽然放晴了。
前一夜雨晴已经处于昏迷状态。呼吸很浅,像一层薄薄的纱,随时会被风吹散。陈丽珍和小刚守在床边,两人都熬得不成样子。周建国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个旧布袋,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顾远站在门外,脸色凝重。我知道人已经到头了。
早上六点十五分,雨晴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将死之人。她看看小刚,看看陈丽珍,看看周建国,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陈默姐。”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我在。”
“谢谢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傻丫头,谢什么。”
她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陈默姐,你要好好的。你要相信我说的,你妈妈的死不是你的错。”
我拼命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又看向周建国:“爸,陈默姐对我们家好,你要记得。”
周建国老泪纵横:“记得,爸记得。”
“妈,你别哭。我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她看着陈丽珍。
陈丽珍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雨晴最后看向小刚。
“小刚,你要对你自己好一点。找一个好女人,好好过日子。”
小刚哭得跪在地上抓着她的手不放。
“雨晴,我不找别人,我只要你。”
雨晴摇摇头,眼角滑下一滴泪。
“答应我。”
小刚流着泪点了点头。
雨晴闭上眼睛,像累极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陈丽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雨晴!雨晴!我的孩子!”
小刚伏在床边,肩膀剧烈颤抖。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雨晴床边,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乖女儿,睡吧。爸在。”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个父亲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绝望、所有说不出口的爱。我退到门外靠在墙上,泪流满面。
顾远走过来把我揽进怀里。我没有拒绝。
我们需要彼此。
处理后事那几天,周建国整个人老了好几岁。他一遍遍翻看雨晴的照片,从婴儿到少女,从学生到老师。他指着一张照片对我说:“陈默,你看,这是雨晴十八岁那年我带她去杭州拍的。多好看。”
照片上雨晴站在西湖边,穿白裙子,笑容灿烂。
“好看。”我说。
周建国点点头把照片贴在胸口,泪如雨下。
陈丽珍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整夜不睡,说一闭眼就看见雨晴在喊她“妈”。我去她家送了几次饭,陪她说话,帮她打理琐事。
王秀兰和小刚也在帮忙处理后事。小刚瘦得脱了形,胡子长了一脸。他很少说话,但做起事来很卖力。王秀兰找到我说:“陈默,以前是阿姨不对,没把雨晴当亲生女儿看。现在她走了我才知道,有些东西钱买不来。”
我点头:“阿姨您别太自责。雨晴都明白。”
雨晴的追悼会定在三月十五号。
那天来了很多人。她的学生、家长、同事、朋友,还有很多我从未见过的人。学生们穿着校服整整齐齐站在灵前,每人手里拿着一朵白花,哭成一片。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趴在栏杆上泣不成声:“周老师,你还没看我考第一名呢……”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雨晴虽然只活了三十二年,但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比很多活到八十岁的人还要多。她是一个好老师、一个好女儿、一个好妻子。她来过,爱过,也痛过。但她从未放弃。
追悼会结束,周建国找到我,递给我一个信封。
“陈默,这是你给我们的钱,一共十一万六。我和丽珍商量了,都还给你。”
“周老师——”
“你听我说。”他按住我的手,“你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这钱你留着。雨晴走了,我们也没什么牵挂了。你以后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把信封推回去。
“周老师,这钱我不会要。如果您觉得欠我的,就替我去坟前给我妈上柱香吧。”
周建国愣住了。
“她在河南老家,叫刘秀英。”我顿了顿,“六年了,我从来没去给她上过坟。周老师,如果您去,帮我跟她说一句,女儿不孝。”
周建国眼眶红了。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个信封后来被陈丽珍偷偷塞进了我包里。我回到家才发现。信封里除了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陈默,你是个好姑娘。你妈在天上看见你现在这样,一定会高兴的。别再折磨自己了。好好的。”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哭了一整夜。
第10章 往后的日子
四月中旬,我请了一周假回河南老家。
六年了,第一次回去。
村里变化很大,路修宽了,房子翻新了不少。我家的老房子还在,砖墙斑驳,大门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大哥在村口等我,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点驼了。
“妹,你回来了。”他喊了一声,眼睛有点湿。
“哥,我回来了。”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坟地。
我妈葬在村东头一片麦田里。坟上长满了野草,有些都开了花。大哥走在前面帮我把草拔了拔,然后退到一边。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妈,我来看您了。”
我没再多说。有些话在心里说了六年,早就说完了。那一刻风从麦田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温暖而宁静。我闭上眼睛,仿佛看见我妈站在田埂上系着围裙朝我招手。她笑着说:“傻闺女,回来啦。”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
我掏出那对银镯子,埋在了坟前的土里。
“妈,这对镯子我没卖。我给您留着了。”
大哥在旁边抹眼泪。
那天晚上我在老房子里睡了一夜。屋里有股霉味,被子很潮,但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我去给母亲扫墓,又去看了几个老邻居。他们都说我变了。“陈默,你以前回来脸都是黑的,不说话。这次好多了。”我笑了笑。
顾远给我发消息:“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
“什么时候回上海?”
“后天。”
“我去接你。”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五月初,顾远和我去了一趟老周家。周建国老了很多,但精神比上个月好一些。陈丽珍给我们做了好几个菜,还蒸了一条鱼。
“陈默,顾医生,你们多吃点。”陈丽珍招呼着。
周建国拿出一瓶酒倒了两杯,一杯给我一杯给顾远。
“陈默,叔没什么能给你的。这杯酒敬你。”
“周老师您别这么说。”
他摆摆手:“你听我说完。雨晴走之前跟我说了很多。她说你帮了我们这么多从来没要过回报。她让我以后把你当自家人。”
我鼻子发酸。
“周老师,我以后就是您家的人。”
周建国点点头一饮而尽。
顾远也举起杯:“周老师我敬您。雨晴是个好姑娘,她走了我们都很痛心。但她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让我们懂得珍惜身边人。”
周建国拍拍顾远肩膀:“顾医生你也是好人。你和陈默都是好人。”
那顿饭吃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有笑有泪。我们聊起雨晴以前的事,聊起她的学生,聊起她对未来的打算。那些曾经沉重的回忆在这个夜晚变得温暖而柔软。
窗外,上海的夜灯火通明。我看到周建国家的阳台上摆着一盆茉莉花,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陈丽珍说那是雨晴生前买的,说等春天开了就闻到了。
现在春天来了,花开了。
雨晴,你闻到了吗?
创作声明:
这个故事根据真实社会事件改编,人物、家庭关系、职场环境和具体情节均经过艺术加工,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关于乳腺癌的医学描述仅作叙事需要,不构成医疗建议。请大家关注乳腺健康,定期体检,关爱自己和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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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想问问大家:陈默用了六年时间惩罚自己,最后在雨晴的一句“你妈妈的死不是你的错”里终于松开了手。如果你是她,会怎么面对那段来不及告别的遗憾?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看法。愿所有善良的人,都被生活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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