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又打电话问了,他在青岛的140平的房子问我们要不要,留不留?
我现在退休住在德州,将来去青岛养老也是可以考虑的,不过,老婆想留在德州养老,因为女儿家在德州。
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指关节在玻璃面儿上敲了敲。
老婆正蹲在阳台给吊兰浇水,塑料喷壶压下去时发出“吱呀”一声,水雾落在叶片上,滚成小水珠往下滑。
她没回头,只说:“你跟儿子说,我们再想想。” 想啥?
我起身去厨房拿茶杯,橱柜门“哐当”一声没关严,“青岛那房子采光多好,去年去住了三天,早上太阳晒得人浑身暖。” 老婆这才转过身,手里还攥着喷壶,壶嘴儿滴着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圈湿痕。
她盯着那圈水,慢腾腾地说:“囡囡下周要带小宝来吃饭,你忘了?” 我当然没忘。
女儿家离我们这老小区就两站地,每周末都来,有时带一兜刚蒸的包子,有时扛着孩子穿小的衣服。
上周小宝还趴在我膝盖上,把玩具车往我茶杯里塞,女儿在旁边笑,说爸你别惯着他。
那时候我觉得,阳台的吊兰绿,客厅的灯光暖,挺好。
可儿子那边催得紧。
隔了两天又发视频,镜头里是他家客厅,装修得亮堂,沙发上搭着我去年织的毛背心。
“爸,我们单位要搬到黄岛去,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来住刚好。” 儿子说着,镜头扫过阳台,我看见晾衣绳上挂着两件小外套,是他双胞胎儿子的。
老婆凑过来看,手指在手机屏边缘摩挲,没说话。
直到儿子问“妈你觉得呢”,她才扯了扯嘴角:“我再跟你爸商量商量,你先忙工作。” 挂了视频,她去卫生间洗抹布,水声哗啦啦响了半天。
我坐在沙发上翻晚报,社会新闻版印着“空巢老人突发疾病”,字挺大,晃得我眼疼。
我喊她:“要不我们去青岛住半年,再回德州住半年?” 水声停了。
她拿着湿抹布出来,弯腰擦茶几上的水渍,动作慢得像在数格子。
囡囡上个月跟我说,她婆婆身体不好,想让她帮忙带孩子。
她的声音压得低,抹布擦过玻璃面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我要是去青岛了,她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饭都未必能按时吃。” 我没接话。
手里的晚报捏出了褶子,油墨蹭在指头上,黑糊糊的。
又过了一周,女儿果然带小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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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时小宝举着个风车,塑料叶片转得“呼呼”响。
女儿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往餐桌上一放:“妈,我炖了排骨汤,你跟爸喝点。” 老婆赶紧接过来,掀开盖子时,热气冒出来,裹着肉香。
她给小宝盛了小半碗,吹凉了递过去:“慢点儿喝,别烫着。” 小宝含着勺子,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脚在椅子腿上踢来踢去。
吃饭时,女儿突然说:“爸,我听小宝说,舅舅打电话问你们去青岛的事?”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眼老婆。
她正给小宝挑排骨上的肉,刀尖儿在骨头上刮了刮,没抬头。
嗯,你弟那房子空着,想让我们去住。
我说。
女儿“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其实… … 我最近想换个大点的房子,离你们近点,以后小宝上学也方便。” 老婆这才抬头,眼神亮了亮:“换房子是好事啊,钱够不够?
不够我们这儿有。” “够,就是得贷款。” 女儿笑了笑,拿起纸巾擦了擦小宝的嘴,“我就是觉得,你们要是留在德州,以后我下班还能过来蹭饭,小宝也能常跟你们待着。” 我没说话,喝了口酒。
白酒辣得嗓子发紧,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着,暖暖的。
可没过几天,儿子又打电话来,语气有点急:“爸,我们同事想租这房子,给的价格挺高,你们要是确定不去,我就租出去了。”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风吹得吊兰叶子晃。
老婆在厨房切菜,“咚咚”的声音很有节奏。
我问:“租出去了,我们以后想去住怎么办?” 以后再说呗,”儿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有点模糊,“现在房子空着多可惜,租金还能补贴点家用。
我挂了电话,靠在阳台栏杆上。
楼下有老太太领着狗散步,狗绳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老婆端着切好的苹果走过来,递了一块给我:“怎么了?
儿子说啥了?” 他想把房子租出去。
我咬了口苹果,有点酸。
老婆没说话,拿着苹果的手顿了顿,然后把剩下的苹果放进盘子里:“租就租吧,反正我们也不一定去。”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也没睡,背对着我,呼吸很轻。
我想起去年去青岛,儿子带着我们去海边,海风很大,儿子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说爸你别冻着。
那时候他还说,等我们退休了,就接我们去青岛,一家人住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我没跟老婆说,自己给儿子打了电话:“房子别租了,我们去住。” 儿子愣了一下,然后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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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跟同事说一声,你们什么时候过来?” “再等等,我跟你妈收拾收拾东西。”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慌,又有点期待。
回到家,我跟老婆说:“我跟儿子说了,我们去青岛住。” 老婆正在擦桌子,听到这话,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我走过去,想帮她捡,她却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 她站起来,把抹布放进盆里,然后看着我:“你想好了?
囡囡那边怎么办?” “囡囡有她自己的日子,我们总不能一直靠着她。” 我说,可心里却没底。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开始收拾东西。
老婆把我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子里,又把我爱吃的茶叶装进行李包。
她很少说话,只是做事,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收拾到一半,女儿来了。
她看见客厅里的箱子,愣了一下:“爸,妈,你们这是… … 要搬家?” 老婆停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拉着女儿的手:“嗯,你弟让我们去青岛住。” 女儿的手僵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挺好的,青岛空气好,适合养老。” 可我看见她的眼圈红了,她赶紧转过身,去看小宝的玩具:“小宝上次把玩具车落这儿了,我给他带回去。” 她拿起玩具车,手指在车身上摸了摸,然后说:“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我送送你们。” “再等几天,东西还没收拾好。” 老婆说。
女儿没再多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小宝趴在门口,挥着小手说:“姥姥姥爷再见。” 老婆蹲下来,抱了抱小宝,然后直起身,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半天没动。
终于到了去青岛的那天。
女儿开车送我们去火车站,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问一句:“东西都带齐了吗?” 到了火车站,儿子已经在等我们了。
他接过我们的行李,笑着说:“爸,妈,路上累了吧?
我们回家。” 我跟老婆跟着儿子往火车站外走,女儿站在原地,挥着手:“爸,妈,到了给我打电话。” 老婆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也回头,看见女儿还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到了青岛的房子,确实跟我记忆里一样,采光很好。
儿子给我们收拾了一间卧室,床上铺着新的床单,是我喜欢的蓝色。
老婆走进卧室,摸了摸床单,然后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街道。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儿子上班,儿媳在家带孩子,我跟老婆每天早上出去散步,晚上回来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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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的海风吹着很舒服,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一天,我跟老婆在小区里散步,看见一个老太太领着一个小男孩,跟小宝差不多大。
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风车,跟小宝上次拿的那个一模一样。
老婆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小男孩,眼神很温柔。
回到家,老婆没做饭,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怎么了?
想小宝了?” 老婆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我昨天给囡囡打电话,她说小宝最近总问,姥姥姥爷什么时候回来,说想跟姥姥一起包饺子。” 我没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那天晚上,我跟老婆都没怎么吃饭。
第二天早上,我跟老婆说:“我们回德州吧。” 老婆看着我,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说,“青岛虽好,可没有囡囡和小宝,总觉得不像家。
我们给儿子说了要走的事,儿子有点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那你们路上小心,想回来住了,随时跟我说。” 收拾东西的时候,老婆的动作快多了,嘴里还哼着歌。
我看着她,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回到德州,我们刚进小区,就看见女儿和小宝在楼下等我们。
小宝看见我们,跑过来扑进我的怀里:“姥爷!
姥姥!
你们终于回来了!” 女儿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妈,我炖了鸡汤,你们快回家喝。” 老婆抱着小宝,笑得眼睛都眯了:“好,好,我们回家喝鸡汤。” 走进家门,还是原来的样子,阳台的吊兰长得更绿了,客厅的灯光还是那么暖。
老婆去厨房热鸡汤,女儿帮我们收拾东西,小宝在客厅里玩玩具车,“呼呼”的声音很热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很踏实。
我想起儿子在青岛的房子,140平,采光很好,可那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在这里,有老婆,有女儿,有小宝,有炖得香喷喷的鸡汤,有阳台上长得绿油油的吊兰。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餐桌旁喝鸡汤,小宝坐在我旁边,把他碗里的鸡肉夹给我:“姥爷,你吃,这个好吃。” 我咬着鸡肉,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老婆看着我们,笑着说:“以后啊,我们就留在德州,哪儿也不去了。” 我点了点头,看向窗外。
夜色很浓,楼下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地上,很温馨。
我知道,这才是我想要的养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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