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沈知夏把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起身去玄关拿那只帆布包。
周明远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他坐在沙发边,盯着她把毛巾、纸尿裤、一次性手套和一小罐护肤膏一样样装进去。
“今晚别去了。”他说。
沈知夏拉上拉链:“我爸还没擦身。”
“昨天不是请了人吗?”
“那个阿姨今天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
“她说路太远。”
“那就再找一个。”
沈知夏已经穿好鞋,手伸向门把:“我妈一个人弄不了。”
周明远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分,和过去一百八十多个晚上没有区别。
她每天睡前都要去杨浦,照顾脑梗后半身不遂的父亲。擦身、换纸尿裤、按摩右腿,把人从轮椅挪到床上,再坐地铁回来。事情做完,通常已经过了十一点。
周明远以前也跟着去。
最近半个月,他开始在她拿包的时候感到烦躁。那种烦躁并不响亮,像衣领里藏着一根细线,白天没事,到了晚上就勒住脖子。
“今天下雨。”他说,“我送你。”
“你明天不是要去临港吗?”
“送完再回来。”
“你昨晚两点才睡。”
“所以我才说今晚别去。”
沈知夏终于转过身:“你想让我不去,还是想让我爸今晚别需要人?”
这句话不重,却让周明远把毛巾放到了桌面上。
他们结婚才六个月。
婚礼前一个月,沈知夏的父亲沈守仁突发脑梗。抢救后没有生命危险,右侧肢体留下明显障碍,说话也慢了许多。医生在出院记录里写得很清楚:需要继续康复训练,能否恢复到独立生活,要看后续情况,无法给出确定期限。
周明远知道这些。
只是当时的沈知夏告诉他:“康复一段时间就好了,我妈在家照看不过来,我晚上过去搭把手。”
她没说“一段时间”可能是一年,也没说母亲的腰椎间盘突出已经疼了好几年,连端一锅汤都费劲。
周明远也没有追问。
他那时三十一岁,在一家建筑咨询公司做预算,老家在安徽,父母都觉得他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一起过日子的女人。沈知夏比他大两岁,在浦东一家社区图书馆工作,收入不高,却把家里收拾得很利落。
第一次去她家吃饭时,沈守仁还坐在餐桌边给他夹菜。
“知夏这孩子,从小主意大。”岳父说,“她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你跟我讲。”
周明远笑着说:“爸,她挺好的。”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一个月后,老人会躺在病床上,右手连筷子都握不住。
婚礼没有延期。
沈知夏说,父亲清醒的时候反复交代,不要因为他把婚事停了。岳母也说:“日子照过,医院照跑,两个事情不冲突。”
周明远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应该答应。
于是他答应了。
刚开始,他确实没觉得辛苦。晚上开车去杨浦,路上给沈知夏买一杯热豆浆。到了岳父家,他负责把轮椅抬下门槛,沈知夏给父亲擦洗。岳母在旁边整理床单,有时会塞给他一只刚蒸好的蟹粉小笼。
可照护不是帮忙搬几次轮椅。
沈守仁夜里容易痉挛,翻身必须小心,皮肤还要保持干燥,不然很容易长褥疮。沈知夏不放心别人,擦洗时要自己检查腋下、腰侧和脚跟。岳父说话不利索,心情差时会把水杯推到地上,或者坚持要自己站起来。
有一次,他从轮椅上往前挪,差点栽倒。周明远伸手把人托住,腰被扭了一下,疼了两天。
沈知夏当时只顾着检查父亲有没有磕到,后来才拿来一片膏药。
“你没事吧?”
“没事。”
周明远把膏药贴在腰上,照旧开车送她回家。
他一向不擅长说“不”。小时候父亲在菜市场卖肉,常对他说:“人情这个东西,能还就还,别让人戳脊梁骨。”周明远记住了这句话。别人让他加班,他说可以;朋友借车,他说行;母亲让他逢年过节回老家,他也说好。
所以他把疲惫藏得很认真,藏到自己都以为只要再撑几天就行。
直到那次高架上的急刹。
那天他开夜车回家,前车突然变道。他跟着踩下刹车,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疼。车停稳后,他趴在方向盘上缓了很久。
第二天到公司,项目经理发现他把一项材料的税率填错了。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觉?”经理问。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周明远没有回答。
那天下班回家,他第一次在沈知夏拿帆布包时没有起身。
“以后别每天去了。”他说,“隔一天去一次,或者请护理员。”
沈知夏正弯腰系鞋带,闻言抬起头:“护理员我找过。”
“那就继续找。”
“找到了也不一定合适。”
“先试。”
“我爸不是家里的旧家具,换个人来看看合不合适就行。”
周明远被这句话顶得笑了一下:“你说得好像只有你心疼你爸。”
沈知夏把鞋带重新解开,又慢慢系上。
“你心疼我爸,所以你每天在车里睡着?”
“我熬夜是因为工作。”
“你以前不也加班?”
“以前加班是我自己的事。”
“现在我爸是我的事。”
她说完拎起包。
周明远追到门口:“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觉得我不该管。”
“我没有让你管。”沈知夏换上鞋,语气开始发硬,“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就算了。”
“那你为什么每天等我?”
“我没有等你。”
“你每天九点半把包放门口,不就是等我开车?”
沈知夏抬眼看着他:“我只是告诉你我要去。你不去,我自己去。”
她拿起伞,开门下楼。
周明远站在门内,没有追。
那晚他第一次没有去岳父家。
他在床上翻了半个小时,听见沈知夏回来。她没有洗澡,进门后先去厨房喝水,杯子放在水槽里时碰出一声闷响。
周明远闭着眼睛。
过了很久,床的另一边陷下去。沈知夏身上带着雨水和消毒湿巾的味道,背对着他躺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一米,却都没有说话。
这种情况持续了十二天。
周明远白天开车时会打瞌睡,晚上回家却故意拖到很晚。他知道自己在赌,赌沈知夏哪天会先开口,承认她也需要他。
沈知夏没有开口。
她只是把家里的开支分成两份,自己的工资负责父母那边,周明远的工资负责房租和日常。以前他们共同账户里每月存八千,现在她不再往里存。
周明远看到这变化,心里更不舒服,却又找不到指责她的理由。
那天周五,上海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下午开始,地铁部分线路限速,社区图书馆提前闭馆。沈知夏五点多就回了家,先打电话给母亲。电话那头很嘈杂,岳母说沈守仁下午吐了两次,想去医院又不肯动。
“叫急救车。”沈知夏说。
“你爸说不去。他说吐完就好了。”
“我现在过去。”
周明远在厨房洗杯子,听见这句话,转身看她:“我送你。”
“你不是不想每天去了?”
“今天是你爸不舒服。”
“我自己能去。”
“雨这么大,你怎么去?”
沈知夏把充电宝塞进包里:“坐地铁。”
周明远压住门:“今天别去。”
她看着他的手:“让开。”
“叫急救车,或者让你妈先打电话给社区。”
“社区的人来了也抬不动。”
“那就等我一起。”
“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
“你换衣服、下楼、开车,再绕过积水路段,至少一个小时。”她盯着他,“我爸吐了两个小时,等不了。”
周明远的手仍按着门。
他本来以为妻子会像前几次那样停下来,哪怕嘴上不服,最后也坐进车里。可沈知夏忽然把手里的钥匙放到鞋柜上,绕到旁边,伸手去推另一扇门。
“我说了,让开。”
“知夏。”
“周明远,你别拦我。”
她已经明确拒绝了。
周明远却没有收手。他抓住门框,另一只手挡住她的去路:“我说今天不许去。”
沈知夏用力推了他一下,没有推开。她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想让你冒雨跑过去。”
“我爸在等我。”
“他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
“那你让你妈去?”
“你别扯这个。”
“是你先挡我的。”
两个人僵在玄关。雨水顺着她的伞尖落在地砖上,积成一小片水。
沈知夏突然松开手,转身抓起手机和充电宝,推开门往外走。
周明远没有再拦。
电梯门关闭前,他还站在原地。他以为她到了楼下会给他发消息,或者至少打一个电话骂他。可十点二十,手机仍然安静。
他拨过去,提示音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十点四十,再打,已经关机。
周明远坐不住了。
他联系岳母,没人接。联系沈知夏的同事,对方说她早就离开图书馆。他穿上外套下楼,车开出小区时,雨已经漫过路边的窨井盖。
一路上,他不断给自己找理由:手机可能没电,地铁可能没信号,岳母可能正在照顾老人。
可那些理由并不能解释她为什么两个小时没有消息。
到了杨浦老房子,已经快十二点。楼道灯坏了一盏,他踩着积水上到五楼,发现门没有关紧。
“妈?”
没有人答应。
他推门进去,看见岳母坐在饭桌旁,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沈守仁躺在卧室床上,床边放着一个吐满污物的塑料盆。沈知夏跪在地上,正在给父亲换衣服。
她的头发湿透了,右膝那一块裤子裂开,伤口周围沾着黑泥。
“你怎么摔的?”周明远走过去。
沈知夏抬头看他,像是要说话,嘴唇动了两下,只挤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你手机关机了。”
“进水了。”
岳母这时才开口:“她在地铁站台摔了一跤,手机也摔坏了。回来后你爸又吐,她一直忙,没顾上。”
周明远看着床上的岳父。老人脸色灰白,呼吸还算平稳。岳母说已经联系过社区医生,对方建议第二天去医院检查,若再次呕吐、意识不清或肢体抽搐,就立即叫急救车。
周明远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生出一股火。
“你非要今天过来吗?”他问沈知夏。
沈知夏把脏衣服塞进袋子:“不然呢?”
“我说了等我。”
“你不是不让吗?”
“我是怕你出事。”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她低头继续收拾,“我摔了一跤,手机坏了,什么都发生了。你满意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沈知夏站起来时膝盖一软,扶住床沿才站稳。周明远伸手要扶,她避开了。
岳父忽然说:“明远,别吵。”
老人说得很慢,右边脸颊微微下垂。
“她结婚前就知道,我以后不一定能恢复。”他看着周明远,“是我让她别说。”
周明远转过头:“爸,您知道?”
“我知道她怕你不结婚。”
沈知夏拿着湿衣服的手垂下来。
岳父喘了一会儿,继续说:“她妈妈腰不好,我那时刚从医院出来,家里乱。她说婚期不能改,改了以后就不好说了。我以为……我以为只要你们结婚,她就有个家。”
“爸。”沈知夏打断他。
“我说错了?”老人问。
她没有回答。
周明远站在卧室门口,突然不知道该把怒气放在谁身上。沈知夏隐瞒了事实,岳父默认了这件事,岳母也没有提醒他。可真正签下结婚证的人,是他和沈知夏。
他也有责任。
如果当初他愿意问一句“以后最坏会是什么样”,而不是听见“过一阵就好”便点头,也许今天不会站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沈知夏。
“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
“你父母当时已经问过了。”她终于抬头,“你妈说,照顾病人不是小事,让你慎重。你回家以后一句都没跟我提。”
周明远怔了一下。
“你听见了?”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厨房。”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母亲只是担心,想说自己没有决定不结婚。可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虚。
沈知夏把湿衣服拿去卫生间,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我确实骗了你。”她说,“我把医生说的可能恢复,跟你说成了过一阵就好。我怕你不结婚,也怕我爸没人管。这个事情我做得不对。”
她说完这句,便低下头去看父亲的被角,仿佛道歉已经用完了她所有力气。
周明远没有接受,也没有继续逼问。
那一晚,他留在岳父家客厅的折叠椅上。天快亮时,他听见沈知夏在厨房烧水,膝盖受伤走路一瘸一拐,却仍然没有叫他帮忙。
第二天,沈守仁去医院复查。
检查结果没有明显恶化,医生提醒继续观察,呕吐如果反复就及时就诊。没有谁能给他们一个“几个月后就会恢复”的保证。
周明远把医生的话记在手机里,随后去附近的养老服务站咨询上门照护。
服务站能提供的只是基础生活照料,不包括医疗护理。工作人员把收费标准、服务时间和投诉方式都写给他,还提醒他们第一次最好由家属在场。
沈知夏起初不愿意。
“别人碰我爸,我不放心。”
“你每天碰,你就放心?”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先试一周。”周明远把纸推过去,“不行再换。”
第一位护理员动作很快,翻身时确实没有提前告诉老人。沈知夏当场要求停止服务,还在服务单上写下了具体问题。第二位阿姨做事慢一些,但能和沈守仁沟通,愿意等老人把话说完。
他们最后定了晚间两小时的服务,每周六由周明远陪沈知夏过去,周二和周四由她自己去。其余时间,岳母在家照看,社区工作人员隔几天上门一次。
这套安排并不轻松。
钱从哪里来,谁来接送,护理员临时请假怎么办,都要重新商量。周明远每月少存五千,买车计划往后推。沈知夏把自己原先存给父母看病的钱拿出来,岳母则同意卖掉一间闲置的小储物间,补贴搬家费用。
他们没有立刻搬家。岳母舍不得住了三十多年的房子,邻居、菜场和医院都在附近。周明远也没有再逼她。
只是他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交给了岳母,又把急救电话和几种需要留意的症状贴在冰箱门上。
沈知夏的膝盖养了半个月,仍然不能长时间上下楼。她回金桥住了几天,和周明远之间却没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晚上十点,帆布包还在玄关。
周明远会看一眼,然后问:“今天谁去?”
有时沈知夏说护理员在,她不用去;有时她说自己必须过去。周明远不再替她决定,也不再因为她拿包就沉下脸。
但他会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我去送你。”他说。
沈知夏也不总是接受。
“今天你明早有会,我坐地铁。”
“那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
他们开始为一些具体的事情争吵。护理员费用该谁多出一点,岳父要不要做康复训练,岳母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腰。争吵没有因此消失,只是终于不再靠一个人咬牙、一群人装作没事来维持。
一个月后,沈守仁在护理员协助下,能自己从床边坐到轮椅上,虽然动作很慢。岳母仍不愿意搬家,沈知夏也仍然每周去三次。
周明远没有再说“等恢复就好了”。
他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像安慰,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承诺。
那天晚上,沈知夏十点十分才回到家。她把帆布包放在门口,鞋底沾着一层雨后的泥。
周明远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护理员今天怎么样?”
“还行。我爸嫌她动作慢,骂了她两句。”
“他现在会骂人,说明精神不错。”
沈知夏拿筷子的手停了停:“我爸问你下周六去不去。”
“去。”
“他还说,别每次都带水果,家里吃不完。”
“那我带两盒牛奶。”
“他说牛奶也喝不完。”
“那我空手去。”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没忍住笑了一下。
吃完后,周明远去阳台收衣服。回来时,发现沈知夏已经洗完澡,坐在床沿擦头发。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七分,像往常一样准备起身。
周明远问:“还要去吗?”
她摇头:“不去了,今天已经去过。”
“我不是说这个。”
沈知夏把毛巾搭在膝盖上:“那你说什么?”
周明远指了指玄关的帆布包:“你每天睡前都要做的那件事,今天做完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包里还装着没有用完的手套、纸尿裤和护肤膏。那是她以前每天必须完成的事情,也是他后来最害怕看见的东西。
沈知夏沉默片刻,说:“做完了。”
周明远坐到床边:“以后别把照顾你爸全算成你的事。也别把我的帮忙算成我欠你的。”
她抬头,似乎想反驳,最后只说:“你那天确实吓到我了。”
“我知道。”
“你抓着门不让我出去。”
“我知道。”
“以后别这样。”
“不会了。”
她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但如果我爸半夜出事,我还是会过去。”
“那就叫急救车,再通知我。你不能一个人扛着。”
“你会来?”
“会来。”周明远说,“但不是因为你必须把我拖过去。”
沈知夏看了他一会儿,把帆布包从玄关拎进来,取出里面那罐护肤膏,放进浴室柜里。纸尿裤留在包里,明天还要带去父母家。
随后,她把帆布包挂回门后的挂钩。
这个动作很轻,挂钩却晃了两下。
周明远关掉卧室的灯,躺到床上。沈知夏没有像以前那样等他出门,也没有把手机调成最大音量放在枕边。
过了几分钟,她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先这样,明早我再过去。
母亲很快回了一个“好”。
沈知夏把手机扣在柜上,侧身躺下。
门后的帆布包没有被再次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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