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18年,意外调往前妻湖北老家,他去探望岳母,开门后愣住了
一、突如其来的调动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主任把我叫了过去。
“老张那边出了点状况,湖北那边的分公司缺个负责人,公司研究了一下,觉得你最合适。”主任递给我一份文件,“下周一报到,你先看看。”
我接过文件,随手翻开,目光落在那个地名上——黄石。
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黄石,那是她的老家。
十八年了,这个地名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深处,平时不去碰它,也就那么回事。可一旦有人提起,那根刺就会隐隐作痛。
我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半分钟,主任喊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有什么困难?”主任看着我,一脸不解。
“没,没什么。”我把文件合上,“就是有点突然。”
“是有点突然,但公司也是没办法,那边项目催得紧。你去了也就是一年半载的事,等项目走上正轨就调回来。”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在那边没啥熟人,不过出差补贴什么的都好说。”
我没告诉他我在那边其实有过熟人,而且是很熟很熟的人。
回到工位上,我把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里乱成一团。同事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我的异常。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那个表格的数字我一个也看不进去。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到了江边。找了个地方停好车,我坐在驾驶室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味道。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把整个江面都染成了橘红色。这样的景色,让我想起了第一次去她老家时的情景。
那时候也是秋天,天高云淡,稻田一片金黄。她站在村口等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辫,远远看见我就使劲挥手。那时候的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发着光。
谁能想到,那样美好的开始,最后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我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
离婚那年我三十三岁,她三十一岁。到现在整整十八年过去了,这十八年里我们几乎没有联系过。偶尔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也都是零零星星的,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只知道她后来回了老家,一直没再嫁人。
至于为什么没再嫁人,我不知道,也没敢打听。
这些年我一个人过得也算自在,工作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闲下来的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婚,现在的生活会是怎样。但这种念头往往一闪而过,我不允许自己沉溺在这种假设里。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回不了头。
可如今命运偏偏要把我推到那个地方去,这算什么呢?是给我一个机会去解开那些心结,还是纯粹就是巧合?
我想不通。
抽完大半包烟,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发动车子往回开,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是一首九十年代的情歌,旋律熟悉却想不起名字。
我突然想起来,那首歌是她以前最爱听的。
到了家楼下,我没有马上下车,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楼上窗户亮着灯,那是租来的房子,住了七八年了,说不上多有感情,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
上楼开门,屋里冷冷清清的。我一个人住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换了拖鞋,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老刘打来的。
“听说你要调去湖北了?”老刘的声音大大咧咧的,“可以啊兄弟,升官了这是。”
“什么升官,就是去顶一阵子。”
“那也是好事。对了,那边是不是你前妻的老家?”
老刘知道我和她的事,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但他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乱。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你去不去看她妈?我记得你以前跟老太太关系挺好的。”
老刘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我的心事。
是啊,老太太。
离婚这么多年,我最放不下的其实就是老太太。她对我真的不错,从来没把我当外人看。逢年过节我去她家,老太太总是做一大桌子菜,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知道我爱吃她做的粉蒸肉,每次我去她都提前做好。
离婚的时候,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了一场,说她对不起我,没能帮我们把日子过好。我当时心里难受得要命,嘴上却说不出话来。
后来这些年,每到过年我都会想起老太太,想着她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人照顾。但我始终没有勇气去打一个电话,更别说去看她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再说吧。”我对老刘说,“还不知道能不能抽出空来。”
“你就嘴硬吧。”老刘笑了笑,“要我说,去看看也好,都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老刘说得对,都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可有些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二、出发前的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收拾行李,处理手头上的工作交接。同事们都来恭喜我,说我这是高升了,非要让我请客。我推脱不过,请大伙儿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大家说说笑笑的,气氛很好。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趟去,心里装着多少事。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旧箱子。那是我结婚时候买的皮箱,枣红色的,质量还不错,用了好些年都没坏。箱子里装着的都是些旧东西,我一直没舍得扔。
翻到最底下,我摸到了一个相框。
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有她,有我,还有老太太。照片是在她老家院子里拍的,背景是一棵桂花树。那时候桂花正开着,满院子都是香味。老太太坐在中间的椅子上,笑得合不拢嘴。她站在老太太身后左边,我站在右边。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脸上没有皱纹,头发也没有白的。
我看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放了回去。
算了,不带了吧。
临睡前我给公司那边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报到的地址和时间。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声音听着挺年轻的,应该是当地分公司的行政人员。她很客气地跟我说了具体位置,还说已经帮我安排了宿舍。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我盯着那片光影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工作上的事,一会儿又想到她。
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胖了还是瘦了?头发长了还是短了?还在不在原来的单位上班?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下楼。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出差啊?”
“嗯,去外地一段时间。”
“那可得注意身体,外面不比家里。”
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人,在这儿摆摊好多年了,我经常在她那儿买早餐。她给我装了四个包子一杯豆浆,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拿着吃吧,出门在外不容易。”
我道了声谢,拎着包子和豆浆上了车。
从东莞到黄石,开车大概要十个小时左右。我本来打算坐高铁的,但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开车。这样方便一些,万一想去什么地方,也不用求人。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向北。路两边的风景从城市慢慢变成了田野,秋天的庄稼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开了大概三个小时,我在服务区停下来休息。上厕所、喝水、活动活动筋骨。服务区里人来人往的,有带着孩子出去玩的,有大包小包赶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我站在服务区的广场上抽烟,看着远处连绵的山。那些山不高,起起伏伏的,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
翻过这些山,就是湖北了。
就是她家了。
我突然有点紧张,手心都出汗了。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已经不是毛头小伙子了,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怎么还会因为这种事紧张?
也许是因为那段记忆太过沉重,也许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过去。
抽完烟,我又上路了。
下午三点多,我终于到了黄石。按照导航找到了分公司所在地,是一栋不太高的写字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公司的牌子,字体都有些褪色了。
我把车停在楼下,给那个行政人员打了电话。不一会儿,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从楼里跑出来,扎着马尾辫,穿着职业装,看着挺干练的。
“您好,您是总部调过来的领导吧?”姑娘笑盈盈地说,“我叫小李,负责这边的行政接待。”
“别叫我领导,叫我老张就行。”我摆了摆手。
“那我叫您张哥吧。”小李接过我的行李箱,“宿舍我已经帮您安排好了,就在旁边的小区,走路五分钟就到。您先上去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再调整。”
我跟着小李进了楼,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旧一些。楼梯间的墙皮都有些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电梯也很老旧,运行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响声。
“这边条件比不上总部,您多担待。”小李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能住就行。”
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角还放着一台饮水机。窗户对着街,能看到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
“您先歇会儿,等下我带您去宿舍看看。”小李给我倒了杯水,“晚饭的话,附近有几家馆子还不错,您要是想吃,我可以带您去。”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随便吃点就行。”
“那行,您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小李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
这就是她长大的城市。
十八年前我来过一次,那时候这座城市还没有这么多高楼,街道也没有这么宽。我记得当时她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有长江边,有磁湖,还有一个叫西塞山的地方。她说那是古代诗人写过的地方,很有名的。
那时候我觉得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可现在坐在这里,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地图软件,输入了一个地名——那是她老家的村子,我记得很清楚,叫柳河村。
地图显示,从我现在的位置开车过去,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不算远。
我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导航键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算了,今天太累了,改天再说吧。
我关掉手机,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三、初到黄石的第一个夜晚
宿舍就在隔壁小区,是个两室一厅的房子,家具家电都有,虽然旧了点,但还算齐全。我把行李放下,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下楼去找吃的。
小区门口有几家小饭馆,我挑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走了进去。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后面看电视,见我进来,热情地招呼我坐下。
“吃点啥?我们这儿有热干面、豆皮、面窝,都是本地特色。”
我点了一份热干面,又要了一碗蛋酒。老板动作麻利,不到十分钟就把东西端上来了。
热干面确实好吃,芝麻酱拌得很均匀,面条劲道爽滑。我一边吃一边跟老板聊天。
“老板,你们这儿有个柳河村你知道吗?”
“柳河村?”老板想了想,“知道,往南走,过了大桥就到了。你去那儿干啥?”
“有个亲戚在那儿,想去看看。”
“哦,那地方现在变化大了,修了路,盖了新房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吗?”我心里一动,“那村里的人还在吗?”
“在啊,好多人都没搬走。不过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吃完面,我付了钱,走出饭馆。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灯火通明,行人不少。九月份的天气不冷不热,正好适合散步。
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桥上。桥下面是宽阔的水面,灯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水墨画。
这就是磁湖吧,我记得她以前说过。
站在桥上,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在一家公司做会计,我在另一家公司做销售。有一次业务往来,我们俩对接工作,一来二去就熟了。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事却很利索,给人感觉很踏实。
后来我们开始约会,看电影、吃饭、逛街,和所有普通情侣一样。那时候我工资不高,但她从来不嫌弃,反而总是替我着想,不让我花太多钱。
记得有一次我过生日,她亲手织了一条围巾送给我。那条围巾我戴了好几年,直到洗得都起球了才舍不得扔掉。
结婚的时候,我们没钱办盛大的婚礼,就在老家简单摆了几桌。她不抱怨,反而安慰我说,只要两个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婚后那几年,我们的日子确实过得不错。虽然经济上不宽裕,但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她在家里操持家务,我在外面打拼事业,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就慢慢变了。
可能是生活的压力太大,可能是沟通越来越少,也可能是两个人都不懂得经营婚姻。总之,矛盾一点一点积累,最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离婚那天,我们都很平静,没有吵架,没有哭闹。签完字,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拖着箱子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
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一晃,十八年就过去了。
我从桥上下来,沿着湖边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让人清醒了不少。
回到宿舍,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都是些吃喝玩乐的内容,看着热闹,但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那是她表姐的电话。离婚前我们关系还不错,后来渐渐就不来往了。我不知道这个号码还能不能打通,也不知道对方还记不记得我。
犹豫了半天,我还是放下了手机。
算了,明天再说吧。
四、决定去看望岳母
在分公司待了两天,基本熟悉了工作流程和环境。这边的项目不算复杂,主要是协调几个合作方的关系,把控一下进度。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很快就上手了。
第三天下午,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发呆。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再拿起来。
终于,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哪位?”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
“是……是秀兰姐吗?”我试探着问。
“我是,你是?”
“我是……我是小张,你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惊呼:“哎呀,是你啊!好久没联系了,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调到黄石工作了,刚到没几天。”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就想问问你,最近还好吗?”
“好好好,我挺好的。”秀兰姐的声音明显激动了起来,“你调到黄石了?那可真是太巧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
寒暄了几句,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句话:“秀兰姐,我想问一下……阿姨她,身体还好吗?”
我说的阿姨,就是她的母亲,我的前岳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秀兰姐叹了口气:“唉,老太太身体还行,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们让她搬到镇上跟我们住,她死活不肯。”
“那……她现在是一个人住?”
“是啊,倔得很,谁劝都不听。你说这么大年纪了,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什么事,身边连个人都没有。”秀兰姐的语气里满是担忧,“我跟她说了多少次了,她就是不听。”
我心里一紧。
老太太今年应该七十五六岁了,这个年纪一个人住在乡下,确实让人不放心。
“我想去看看她。”我说出了在心里憋了好几天的想法,“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秀兰姐愣了一下,然后说:“有啥不合适的?都这么多年了,老太太还经常念叨你呢。说你是个好人,可惜跟她闺女没缘分。”
听到这话,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她会不会不想见我?”
“怎么会呢?”秀兰姐说,“你要是来看她,她肯定高兴坏了。这样吧,我先给她打个电话说一声,免得她到时候太突然。”
“好,那就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厉害。
真的要去看老太太了。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要有勇气去面对那段过去了。
晚上回到宿舍,我开始琢磨去看老太太该带些什么。老人家喜欢实用的东西,烟酒糖茶之类的肯定不行,最好是带些营养品、水果什么的。
我又想到老太太喜欢吃软的东西,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于是决定去买些蛋糕、牛奶、麦片之类的东西。
第二天中午,我去超市采购了一大堆东西,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看着那一堆东西,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要去见家长的女婿,紧张又期待。
下午,秀兰姐打来电话,说她已经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很高兴,让我周末过去。
“老太太特意说了,让你去吃午饭,她要给你做好吃的。”秀兰姐笑着说。
“那怎么好意思,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了……”
“你别管,她高兴就好。你不知道,她听说你要来,一整天都乐呵呵的。”
挂了电话,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老太太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吗?
她还会像以前那样,给我做粉蒸肉吗?
五、驱车前往柳河村
周六一大早我就醒了,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多了。老了,真的老了。
我苦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先去超市买了些新鲜水果,又买了两箱牛奶,加上之前准备好的东西,后备箱都快装不下了。
导航设好,出发。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通往乡下的公路。路两边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视野也越来越开阔。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稻谷已经成熟了,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农民们正在地里忙碌着,收割机轰隆隆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稻草的清香。
这条路,我十八年前走过。
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好的路,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车子开过去颠簸得厉害。现在都修成了水泥路,平坦宽敞,两边还种了行道树。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拐进了一条岔路。路变窄了,只能勉强容纳两辆车并排通行。两边都是农田,偶尔能看到几栋农舍掩映在树丛中。
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发抖。
远远地,我看到了那个村子。
柳河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而建。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枝繁叶茂的,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乘凉聊天,看到有车过来,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
我把车停在村口的空地上,熄了火,深吸了一口气。
下车后,我拎着东西往村里走。那几个老人看着我,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我冲他们点了点头,他们也都笑着回应。
“小伙子,找谁呀?”一个老大爷问我。
“我去找王婶。”我说的是老太太的称呼,村里人都这么叫她。
“哦,王婶啊,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转,门口有棵桂花树的就是。”
“谢谢大爷。”
我顺着老大爷指的方向走去,脚下的路是石板铺的,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坑坑洼洼的。两边都是老房子,青砖黛瓦,木门木窗,透着古朴的气息。
走了大概两百米,我看到了那棵桂花树。
那棵树比我记忆中长大了不少,枝叶更加茂密了。现在是九月份,桂花还没开,但我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
桂花树后面,是一栋老式的两层楼房,外墙刷着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了。大门是木头的,漆着深红色的油漆,也有些褪色了。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要不要敲门?
万一老太太不想见我怎么办?
万一她怪罪我这么多年不来看她怎么办?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好几分钟,来来往往的村民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最终,我还是鼓起了勇气,伸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有人应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
难道老太太不在家?
我正想着要不要再等等,门吱呀一声开了。
然后,我愣住了。
六、开门后的震惊
开门的人不是老太太。
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特别可爱。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我,一点也不怕生,奶声奶气地问:“叔叔,你找谁呀?”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是谁?
难道是老太太的孙女?不对啊,老太太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我的前妻。而她离婚后一直没有再嫁,哪里来的孙女?
难道是亲戚家的孩子寄养在这里?
“小朋友,姥姥在家吗?”我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一些。
“姥姥在里面看电视呢。”小女孩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姥姥,有人找你!”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然后,脚步声响起,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老太太。
她比记忆中老了很多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背也驼了,走路颤巍巍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但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温和而慈祥。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嘴唇开始颤抖,眼眶也红了。
“是小张吗?”她的声音哽咽了。
“阿姨,是我。”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真的是你啊!”老太太伸出手,颤巍巍地抓住我的胳膊,“快进来,快进来!”
我跟着老太太进了屋,小女孩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着我。
屋里还是老样子,摆设和十八年前差不多。堂屋的正中央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两边是一副对联。下面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装着花生瓜子之类的零食。
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播放着戏曲节目。电视机的款式很旧了,看起来至少用了十几年。
“快坐快坐。”老太太指着旁边的椅子,“我给你倒茶。”
“阿姨您别忙活,我自己来就行。”我赶紧拦住她。
“那怎么行,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老太太执意要去倒茶,我拦不住,只好由着她。
趁老太太倒茶的功夫,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虽然家具都很旧了,但一尘不染。看得出来,老太太是个讲究人。
小女孩站在一旁,歪着脑袋看我,眼睛里满是好奇。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我笑着问她。
“我叫甜甜。”小女孩脆生生地回答。
“甜甜,真好听的名字。”我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巧克力,“叔叔请你吃巧克力好不好?”
甜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巧克力,摇了摇头:“姥姥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叔叔不是别人,叔叔是你姥姥的朋友。”
甜甜还是摇头,很坚持。
这时候老太太端着茶出来了,看到这一幕,笑着说:“甜甜,这是你妈妈的……这是叔叔,不是外人,拿着吧。”
甜甜这才接过巧克力,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跑到一边玩去了。
我接过老太太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是菊花茶,淡淡的甜味,应该是加了冰糖。
“阿姨,您身体还好吗?”我放下茶杯,看着老太太。
“好着呢,能吃能睡的,就是腿脚不利索了。”老太太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仔细端详着我,“你瘦了,也老了。”
“是啊,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老吗。”
“时间过得真快啊。”老太太感叹道,“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是啊,十八年了。”
说到这里,我们俩都沉默了。
屋子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开口了:“你这次怎么到黄石来了?”
“公司把我调过来的,在这边负责一个项目。”
“哦,那要待多久?”
“可能一年半载吧。”
“那好啊,有空就常来坐坐。”老太太说着,眼圈又红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听到这话,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厉害。
“阿姨,对不起,这么多年都没来看您。”我低着头,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老太太擦了擦眼角,“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你能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我们又聊了一些家常,老太太问了问我父母的身体情况,又问了我的工作。我都一一回答了,尽量挑好的说,不让老太太担心。
聊着聊着,老太太突然说了一句让我震惊的话。
“小张,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事?”
“当年你们离婚,不全是你的错。”
我愣住了。
七、当年的真相
老太太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这些年你可能一直在自责,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导致你们离婚。”老太太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但其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那闺女,她从小就是个犟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老太太缓缓说道,“你们结婚那几年,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可是后来,她心里有了别的想法。”
“什么想法?”
“她觉得配不上你了。”
我愣住了:“怎么会?她怎么会这么想?”
“你那时候事业越来越好,接触的人也越来越多,见识也越来越广。可她呢,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会计,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围着锅台转。”老太太说,“她心里自卑,觉得自己跟不上你的脚步了。”
“可我从来没有嫌弃过她啊!”我急了。
“我知道你没有,可是她自己过不了自己那一关。”老太太摇摇头,“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愿意说出来。她怕拖累你,怕成为你的负担。”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当年是这么想的。
难怪那段时间她总是闷闷不乐的,我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我以为是她工作上不顺心,或者身体不舒服,就没太在意。现在想想,她那段时间一定很难熬。
“后来,有件事情彻底击垮了她。”老太太接着说。
“什么事?”
“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很难怀孕。”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在我头上。
“她……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她不让说。”老太太的眼眶又红了,“她怕你知道后会嫌弃她,怕你会因为这个跟她离婚。她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想让你为难。”
“可是,我根本不在乎这个啊!”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有没有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好好的。”
“我知道,可是她不知道啊。”老太太说,“她从小就缺乏安全感,总觉得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会失去。她太在乎你了,所以才会那么害怕失去你。”
我低下头,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导致了婚姻的破裂。我拼命工作,忽略了对她的关心,忽略了家庭的温暖。我甚至想过,如果当初我能多陪陪她,多跟她沟通,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她是因为爱我,所以才选择离开我。
“那她后来……”我抬起头,想问什么,却又不敢问。
“后来她回了老家,一直没再找。”老太太说,“我问过她,她说一个人也挺好的。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放不下你。”
“那她人呢?现在在哪?”
“在市里上班,平时周末会回来看看我。”老太太顿了顿,“要不要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回来一趟?”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十八年了,也许是时候见一面了。
老太太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简单说了几句,就挂了。
“她说马上回来。”
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马上就要见到她了。
十八年没见的她。
八、等待的时间里
在等她回来的这段时间里,老太太跟我讲了很多她这些年的生活。
“我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好,走不了远路。村里卫生所的医生说,是老年关节炎,治不好的,只能养着。”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您平时一个人在家,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呗,反正也吃不了多少。早上煮点粥,中午炒个菜,晚上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了。”
“那买菜呢?”
“村口有小卖部,蔬菜水果都有卖的。我隔两天去买一次,慢慢走,就当锻炼身体了。”
我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按理说,她这个年纪的老人,应该儿女绕膝,享受天伦之乐才对。可她却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个老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甜甜是谁的孩子?”我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甜甜啊,”老太太脸上露出了笑容,“是邻居家的孩子。她爸妈都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她奶奶身体不好,照顾不了她,就放在我这里了。”
“您帮她带孩子?”
“也不算带,就是白天让她在这儿玩,晚上她奶奶来接回去。”老太太笑着说,“这孩子乖巧懂事,陪着我这个老太婆,也算是给我解闷了。”
正说着,甜甜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朵野花,递给老太太:“姥姥,送给你的。”
老太太接过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呦,我们家甜甜真乖。”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暖暖的。
老太太虽然孤独,但至少还有甜甜陪伴她。
“叔叔,你要不要吃糖?”甜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我面前。
“叔叔不吃,你自己留着吃吧。”
“那你陪我玩好不好?”
我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笑着说:“你就陪她玩一会儿吧,反正也要等人。”
于是我就陪着甜甜在院子里玩了起来。她教我用树叶折小船,又教我跳格子,玩得不亦乐乎。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我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玩了一会儿,甜甜的奶奶过来接她了。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身体看起来很虚弱,走路都要扶着墙。
“王婶,麻烦你了。”甜甜奶奶对老太太说。
“不麻烦,甜甜可乖了。”老太太摆摆手。
甜甜跟她奶奶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重新回到屋里坐下,老太太给我续了一杯茶。
“她应该快到了。”老太太看了看墙上的钟。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九、十八年后的重逢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站起身,面向门口,手心全是汗。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是她。
十八年没见,她变了很多。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烫了些微卷。脸上的皮肤不像以前那么光滑了,眼角有了细细的鱼尾纹。身材也比以前丰腴了一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看起来朴素而干练。
唯一没变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清澈而明亮。
她也愣住了,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停止了。
“来了啊。”老太太打破了沉默,“快进来坐。”
她这才回过神来,走进屋里,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好久不见。”我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好久不见。”她的声音比以前低沉了一些,但还是那么好听。
又是一阵沉默。
老太太看了看我们俩,识趣地说:“我去厨房做饭,你们聊。”
“阿姨,我来帮您吧。”我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们聊你们的。”老太太摆摆手,走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还好吗?”我终于找到了一句话。
“挺好的。”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你呢?”
“我也挺好的。”
又是沉默。
这种尴尬的气氛让我很不自在。以前我们之间从来不会这样,我们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可现在,面对面坐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说你调到黄石了?”她先开口了。
“嗯,公司派过来的,要待一年左右。”
“那挺好的,这边气候不错,比广东舒服。”
“是啊,秋天不冷不热的,很适合居住。”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都很表面,谁也不愿意触碰更深的东西。
“妈的身体还好吧?”我问。
“还行,就是腿脚不方便。”她说,“我让她搬到市里跟我一起住,她不肯,说在村里住习惯了。”
“老人嘛,都恋旧。”
“是啊,劝不动她。”
又是一阵沉默。
“你……”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她说。
“你……有没有再找?”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一个人也挺好的,自由自在的。”
“为什么不找一个呢?你还年轻。”
她苦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了,我这个年纪,又能找到什么样的人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她反问我。
“我也没有。”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心里一直放不下某些东西吧。”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张,你来帮我搭把手。”
我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老太太正在切菜。案板上摆着五花肉、土豆、青椒,都是我爱吃的菜。
“阿姨,我来帮您。”
“不用,你坐着就行。”老太太笑着说,“我就是怕你们俩尴尬,找个借口把你叫过来。”
“谢谢您。”我由衷地说。
“傻孩子,谢什么。”老太太一边切菜一边说,“你们俩啊,就是太要强了,谁也不肯低头。要是当年都能退一步,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我沉默不语。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老太太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有些缘分就是注定的。能遇到是缘分,能走到最后更是缘分。你们能遇到,却没走到最后,说明缘分还不够深。”
“阿姨,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我,“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只希望,你们俩都能过得好,这就够了。”
我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十、一顿迟来的午饭
午饭很丰盛,老太太做了粉蒸肉、红烧鱼、青椒炒肉、土豆丝,还有一碗鸡蛋汤。每一道菜都是我当年爱吃的。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老太太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阿姨您也吃。”我给她夹了一块鱼肉。
“我牙口不好,吃不了硬的。”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吃着饭,聊着天。气氛比刚才轻松了很多,老太太时不时说些村里的趣事,逗得我们都笑了。
她坐在我对面,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我和老太太聊天。
“你还记得不,那年你来我家过年,吃了三大碗米饭,把我妈吓了一跳。”她突然开口,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当然记得。”我也笑了,“阿姨做的饭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就多吃了点。”
“那时候你可真能吃。”老太太也笑了起来,“我还担心你吃撑了,半夜起来找消食片。”
说起这些往事,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拉近了。
“还有那次,你跟我爸喝酒,结果把自己喝醉了,抱着电线杆说要唱歌。”她又说。
“别提了别提了,那次丢人丢大了。”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你爸后来还经常提起这事,说你是个实在人,喝酒不耍滑。”老太太说。
提到她父亲,气氛又变得有些沉重。
老爷子去世已经有十年了,那时候我还在广东,没能来参加葬礼。听说是因为心脏病突发,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爸走得突然,没受什么罪。”她轻声说,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那就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她抢着洗碗,我没争过她,只好站在旁边看着她洗。
她的手还是那么好看,虽然比以前粗糙了一些,但依然灵巧。她洗碗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年做家务的人。
“你平时一个人,吃饭怎么解决?”我问道。
“自己做,有时候也在外面吃。”她头也不抬地说,“一个人做饭不好做,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不值当。”
“是啊,我也是这样。”
洗完碗,我们回到客厅坐下。老太太去午睡了,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提议道。
“好。”
十一、村里的漫步
秋天的午后,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我们沿着村里的石板路慢慢走着,路边不时有村民经过,看到她都热情地打招呼。
“秀英回来了啊?”一个大婶笑着问。
“嗯,回来看看我妈。”她笑着回应。
“这是你家客人啊?”
“嗯,一个老朋友。”
她没有介绍我是谁,我也没有在意。毕竟,在这个村子里,认识我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们走到了村口的那棵大樟树下。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悦耳,伴随着老人们的大呼小叫,充满了生活气息。
“这里还是老样子。”我说。
“是啊,什么都没变。”她看着那些老人,眼神有些迷离,“小时候我经常在这棵树下玩,夏天的时候,大人们都在这里乘凉聊天,我们小孩子就在旁边捉迷藏。”
“你那时候调皮吗?”
“还行吧,不算太调皮,但也绝对不是乖乖女。”她笑了笑,“有一次我跟几个小伙伴爬树,结果不小心摔下来了,把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我妈吓坏了,背着我一路跑到镇上的卫生院。”
“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好吧?”
“是啊,镇上只有一个小诊所,医生水平也不行。后来我爸骑自行车带着我去县城的医院,缝了好几针。”她摸了摸膝盖,“现在还留着一个疤呢。”
“能看看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弯腰拉起裤腿,露出一截小腿。膝盖上确实有一个疤痕,颜色已经很淡了,但轮廓依然清晰。
“这么多年了,还在啊。”
“是啊,有些东西,一辈子都消不掉。”
她的话里有话,我听出来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出了村子,走上了一条田间小路。路两边都是稻田,金黄色的稻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这次来,打算待多久?”她问道。
“可能要一年左右吧。”
“那挺好的,有时间可以多回来看看我妈。”
“我会的。”
我们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路,前面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鱼儿在水里游来游去。
“这条河,你还记得吗?”她指着小河问我。
“记得,以前我们来这里抓过鱼。”
“那时候你可笨了,一条鱼都抓不到,最后还是我出手才抓了两条。”
“是啊,你比我能干。”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们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流水潺潺,听着鸟鸣虫叫,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当年没有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她突然问道。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想过,不止一次想过。”我如实回答,“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答案。”
“我也是。”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我也有责任,我太粗心了,没有察觉到你的心事。”
“都过去了,不提了。”她抬起头,看着远方,“人生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是啊,回不了头了。”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中年男人,骑着摩托车,看到她就停了下来。
“秀英姐,你回来了啊?”男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黝黑的脸。
“是啊,回来看看我妈。”她笑着说,“你这是去哪?”
“去镇上买点东西。”男人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好奇,“这位是?”
“一个朋友。”她淡淡地说。
男人也没有多问,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他是谁?”我随口问道。
“村里的一个邻居,小时候一起长大的。”
“他对你好像挺热情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些不舒服,但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不舒服。
十二、傍晚的谈话
回到家里,老太太已经醒了,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到我们回来,她笑着问:“去哪儿逛了?”
“去河边转了转。”她说。
“那挺好的,今天天气不错。”老太太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晚上想吃啥?我去做。”
“阿姨,您别忙活了,我来做吧。”我抢着说。
“你会做饭?”老太太惊讶地看着我。
“会一点,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吧。”
老太太笑了起来:“那好啊,今天就尝尝你的手艺。”
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冰箱里有肉有菜,品种还挺丰富的。我翻了翻,决定做几个简单的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蒜蓉空心菜,再来一个紫菜蛋花汤。
她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陪着阿姨聊天就行。”
她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忙活。
我切菜的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算生疏。这些年一个人生活,厨艺虽然没有多好,但基本的家常菜还是会做的。
“你学会做饭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是啊,总不能饿死自己吧。”我开玩笑地说。
“以前你可是连面条都不会煮的人。”
“人是会变的嘛。”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啊,人都是会变的。”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眶有些红。
“怎么了?”我放下菜刀。
“没什么。”她擦了擦眼角,“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一转眼,我们都老了。”
“是啊,老了。”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一个人待着,会想起我们以前的日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虽然那时候穷,但是很快乐。你下班回来,会给我带路边摊的烤红薯。冬天的时候,我们会挤在被窝里看电视,看到半夜也不睡觉。”
“我也记得。”我的鼻子也有些发酸,“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有彼此。”
“可是后来,我们有了很多东西,却把彼此弄丢了。”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灶台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对不起。”我低声说。
“不要说对不起。”她摇摇头,“我们都有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如果……如果当初我们能多沟通一些,也许……”
“没有如果了。”她打断了我,“我们已经错过了,就不要再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含着泪,但嘴角却带着笑。
“你能来看我妈,我很感激。”她说,“这说明你心里还有她,还惦记着她。”
“她对我一直都很好,我不能忘恩负义。”
“是啊,我妈一直念叨你,说你是个好人。”
“那你呢?”我看着她,“你恨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恨。刚开始那几年,确实有些怨恨,觉得你不够关心我。但后来想通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你不是不爱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我。”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
“好了,不说这些了。”她擦了擦眼泪,“你快做饭吧,我妈该饿了。”
我转过身,继续切菜。
晚饭的时候,老太太尝了我做的菜,赞不绝口:“不错不错,比你当年强多了。”
“阿姨您别夸我了,跟您做的差远了。”
“那不能比,我做了一辈子饭了。”老太太笑着说,“不过你能学会做饭,说明这些年没亏待自己。”
“是啊,总不能让自己饿着。”
她坐在对面,默默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我看了看时间,也该回去了。
“阿姨,我该走了。”我站起来。
“这么早就走啊?不再坐会儿?”老太太有些不舍。
“天黑了,路不好走。改天我再来看您。”
“那好吧,路上小心。”
她送我走到村口。月光很好,照在路上亮堂堂的。
“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再来。”她说。
“会的。”我点点头,“你也保重身体。”
“你也是。”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她从车窗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
我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次重逢,算是解开了多年的心结,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困惑。
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我不知道。
十三、回到市区后的日子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今天的经历像一场梦,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我见到了老太太,她比我想象中老了很多,但精神还不错。我也见到了她,十八年没见,她变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们之间的那些误会,在今天终于解开了。原来她不是因为不爱我了才离开,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才选择了放手。
这个真相让我既心痛又释然。
心痛的是,我们本可以不必走到这一步。如果当初她能告诉我她的心事,如果我能多关心她一些,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释然的是,我终于知道了真相,不再需要用猜测和自责来折磨自己。
第二天是周日,不用上班。我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楼下吃了碗热干面。老板还记得我,笑着问我去柳河村了没有。
“去了。”我说。
“见到亲戚了?”
“见到了。”
“那就好。”老板笑着说,“亲戚之间要多走动,不然就生分了。”
我笑了笑,没有多说。
回到宿舍,我打开手机,翻到了她的微信。这还是昨天分别前加的,她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在阳光下灿烂地绽放着。
我想给她发条消息,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了半天,还是放下了手机。
下午,秀兰姐打来了电话。
“小张,昨天去看老太太了?”
“去了。”
“怎么样?见到秀英了吗?”
“见到了。”
“那就好。”秀兰姐的语气里带着欣慰,“我跟你说,秀英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吃了不少苦。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放不下你。”
“我知道。”我低声说。
“我不是要撮合你们什么,就是觉得,你们都这把年纪了,有些事情该放下就放下吧。”秀兰姐叹了口气,“人生苦短,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秀兰姐,谢谢你。”
“谢什么,大家都是朋友。”秀兰姐说,“你要是没事,就多去看看老太太,她一个人在家也怪孤单的。”
“我会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秀兰姐说得对,人生苦短,有些事情该放下就要放下。
可是,放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接下来的几天,我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试图用忙碌来冲淡那些纷乱的思绪。白天开会、谈项目、写报告,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宿舍,累得倒头就睡,倒也省去了胡思乱想的时间。
周五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周的工作计划,手机响了。
是她打来的。
“喂。”我接起电话,心跳莫名加快了。
“这周末有空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应该有,怎么了?”
“我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算是答谢你上次去看我妈。”
“不用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就是……就是想跟你聊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我有空。”我赶紧说。
“那周六中午,你来我家吧。”她把地址发给了我。
十四、赴约
周六上午,我早早起了床,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头发有点乱,胡子刮得不够干净,衣服的颜色也不太合适。
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
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超市买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虽然知道她什么都不缺,但空手上门总觉得不合适。
她给的地址在市区的一个老小区,楼层不高,六层的楼梯房,她住在四楼。楼道里光线有些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我提着东西爬上四楼,站在门口喘了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门开了。
她穿着一件居家的碎花衬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要放松许多。
“来了啊,快进来。”她侧身让开门口。
我走进去,环顾了一下四周。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布沙发,茶几上放着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低。
“随便坐,别客气。”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总不能空着手来。”
她把东西放到厨房,然后给我倒了杯茶。我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不安。虽然我们曾经是最亲密的人,但现在坐在这里,却像是做客的陌生人。
“你一个人住这里?”我随口问道。
“嗯,租的房子,住了好几年了。”她在对面坐下,“地方小,你别嫌弃。”
“挺好的,一个人住足够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妈身体还好吧?”我找话题。
“挺好的,昨天还打电话来说,你上次买的牛奶她还没喝完,让我替她谢谢你。”
“不用谢,应该的。”
“她很喜欢你。”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么多年了,她还一直念叨你。”
“我也很想她。”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似乎在斟酌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今天叫你来,除了吃饭,还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先坐,我去做饭,等会儿边吃边说。”
她起身进了厨房,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油锅的滋啦声,心里有些忐忑。她想跟我说什么?是关于我们之间的事吗?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在炒菜,锅里的青椒和肉丝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要不要帮忙?”我问。
“不用,你坐着就好,马上就好了。”
我没有走,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动作很熟练,翻炒、加调料、出锅,一气呵成。看得出来,这些年她一个人生活,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你厨艺进步了很多。”我说。
“一个人过日子,总要学会照顾自己。”她头也不回地说,“以前在家有你照顾,后来没人照顾了,就只能自己学着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得出来,背后藏着多少辛酸。
饭菜很快做好了。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摆了一桌子。她给我盛了一碗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在我对面坐下。
“吃吧,别客气。”
我夹了一筷子菜,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
“好吃。”我由衷地称赞。
“那就多吃点。”她笑了笑,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我们默默地吃着饭,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气氛有些微妙,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吃到一半,她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表情认真了起来。
“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也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说。”
“我打算把妈接到市里来住。”
我愣了一下:“她愿意吗?”
“不愿意也得愿意。”她的语气有些坚决,“上次你去看她,也看到了,她一个人住在乡下,腿脚又不方便,万一出点什么事,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待在那里了。”
“你说得有道理,可是老太太的性格你也知道,她是个恋旧的人,让她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恐怕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但我已经决定了。”她看着我,“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妈对你印象很好,她听你的话。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也不忍心看着老太太一个人在乡下受苦。但我也理解老太太的心情,那个老房子里有她一辈子的记忆,有她丈夫的影子,有她养育女儿的点点滴滴。让她离开那里,等于割断了她跟过去的联系。
“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一定能成功。”我说。
“只要你愿意试就行。”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谢谢你。”
“不用谢,我也希望老太太能过得好。”
我们又继续吃饭,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她给我夹了几次菜,我也给她盛了一碗汤,两个人之间的互动,恍惚间让我有种回到了过去的错觉。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她洗碗,我擦桌子,配合得还算默契。
“你这些年,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我终于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刚开始那两年挺难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回到老家,工作不稳定,也没什么积蓄。租了个小单间住,每天早出晚归地打工。最难的时候,兜里只剩几十块钱,连饭都吃不上。”
我听着,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后来呢?”
“后来慢慢就好起来了。换了几份工作,最后在一家建材公司稳定下来,一做就是十来年。虽然工资不高,但养活自己没问题。”她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多年。”
“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过,但没遇到合适的。”
“是不想找,还是真的没遇到合适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觉得呢?”
我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我低声说。
“算了,不说这个了。”她擦了擦手,“走吧,去客厅坐。”
十五、深夜的坦白
回到客厅,她给我泡了一杯新茶,然后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其实我今天叫你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她打破了沉默。
“什么事?”
“关于当年的事。”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想跟你解释清楚。”
“阿姨已经跟我说了。”我说,“她说你是因为身体的原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所以才……”
“不全是因为那个。”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那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的原因,是我觉得自己活得太累了。”
“累?”
“对,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吗?跟你在一起的那些年,我每天都在努力做一个好妻子。我努力学习做饭,努力打理家务,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我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说。
“那是你以为。”她摇摇头,“我自己知道,我配不上你。你那么优秀,事业越来越好,接触的人也越来越有层次。而我呢?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小会计,眼界有限,见识有限,什么都帮不了你。”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急了,“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我知道你没有嫌弃我,可是我自己嫌弃我自己。”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你不知道,每次你出去应酬,我一个人在家里等你的时候,心里有多煎熬。我怕你在外面认识了更好的人,怕你会嫌弃我,怕你会离开我。”
“所以你选择了先离开?”
“对。”她擦了擦眼泪,“与其等着被你抛弃,不如自己先走。至少这样,我还能保留一点尊严。”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这些年她承受的痛苦,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她继续说,“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没有给你解释的机会,就那么决绝地离开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为什么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
“我也有错。”我说,“如果我当时能多关心你一些,能察觉到你的心事,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我们都错了。”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我们都太年轻了,不懂得怎么经营一段感情。”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她轻轻的啜泣声。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都过去了。”我说,“不要再自责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泪眼朦胧中,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来看我妈。”她说,“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我们是夫妻一场,虽然最后没能走到一起,但那些年的感情是真的,我不会忘记。”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好了,不说这些了。你饿不饿?我给你削个苹果。”
“不用了,我不饿。”
她还是去厨房给我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端出来。
“吃点水果吧,对身体好。”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道。
“先把这边的工作做好,等项目结束了,可能会回广东。”
“那挺好的,广东那边发展空间大。”
“你呢?就一直待在黄石吗?”
“嗯,应该吧。”她说,“我妈在这儿,我也走不远。等她百年之后,我可能会换个地方生活。”
“到时候再说吧,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我们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话题都很轻松,不再涉及那些沉重的往事。
眼看时间不早了,我起身告辞。
“我送你。”她穿上外套,跟我一起下楼。
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我们站了一会儿。
“下次有空,一起去看看妈吧。”她说。
“好。”
“那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早点回去休息。”
我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她还站在那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秀英。”我叫了她的名字。
“嗯?”
“保重。”
她笑了笑,冲我挥了挥手。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十六、第二次去柳河村
又是一个周末,我再次驱车前往柳河村。
这次我没有提前打电话,想给老太太一个惊喜。车子开到村口,我照例停在那棵大樟树下,然后提着东西往村里走。
秋天的村庄格外美丽,路边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像一盏盏小灯笼。田里的稻谷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走到老太太家门口,我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谁呀?”
“阿姨,是我。”
门很快被打开了,老太太站在门口,看到我,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哎呀,小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走进去,发现客厅里还坐着一个人——是她。
她看到我,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也来了?”
“是啊,来看看阿姨。”我把东西放在桌上,“你们在聊什么呢?”
“正说你呢。”老太太笑着说,“秀英说你上次做的饭很好吃,让我跟你学学。”
“阿姨您别取笑我了,我那是瞎做的。”
“不是瞎做,是真的好吃。”她在一旁附和道。
我被她们母女俩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阿姨,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的。”老太太拉着我坐下,“你来得正好,中午留下来吃饭,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阿姨,我来做吧,您歇着。”
“那怎么行,你是客人。”
“他不是客人。”她突然开口,“妈,你就让他做吧,反正他也闲着。”
老太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说:“好好好,那就辛苦你了。”
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她跟了进来,站在一旁看着我。
“你怎么也来了?”我一边洗菜一边问。
“我妈打电话说想我了,我就回来看看。”她说,“没想到你也来了。”
“我本来想给老太太一个惊喜,结果碰上你了。”
“怎么,不想看到我?”她故意板着脸。
“不是不是,当然想看到你。”我连忙解释。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玩的,看你紧张的。”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洗菜。
“要不要我帮忙?”她问。
“那你帮我把葱切一下吧。”
她拿起刀,熟练地切着葱花。我们俩在厨房里忙活着,配合得还算默契。偶尔手臂碰到一起,会有一种触电般的感觉,但我们都很默契地装作若无其事。
午饭做好了,又是满满一桌子菜。老太太吃得津津有味,一个劲儿地夸我手艺好。
“小张,你这手艺是真不错,以后谁嫁给你可有福气了。”老太太笑着说。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她低着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阿姨您别开玩笑了,我都这把年纪了,哪还有人看得上我。”
“谁说的?你条件这么好,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老太太说,“你要是愿意,阿姨帮你介绍一个。”
“妈,你别瞎操心了。”她抬起头,打断了老太太的话,“人家的事,让人家自己操心。”
老太太撇撇嘴,不再说话了。
吃过午饭,我陪着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老太太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睛,看起来很惬意。
“小张啊,你跟阿姨说实话,你对秀英还有没有感情?”老太太突然问道。
我被这个问题问得措手不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姨,这……”
“你别骗我,我看得出来。”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我,“你每次看秀英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沉默了。
“我知道,你们离婚这么多年了,说这些可能不合适。”老太太叹了口气,“但我是当妈的,我看不得自己闺女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我也看不得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
“阿姨,我……”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老太太摆摆手,“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说。不管你做啥决定,阿姨都支持你。”
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下午,我要回去了。她也要回市里,正好可以搭我的顺风车。
车上,我们俩都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
车子开了一半路程,她突然开口了:“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闲聊。”
“你别骗我,我都听到了。”她看着窗外,“她是不是问你对我还有没有感情?”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嗯。”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车子猛地晃了一下,我赶紧稳住方向盘。
“你……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对我还有感情,我们可以试着重新开始。”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坚定,“如果你已经没有感觉了,那就算了,我不会强求。”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剩下的路程,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把她送到小区门口,我停下车。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路上小心。”
“嗯。”
她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久久没有动弹。
十七、艰难的抉择
回到宿舍,我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太难了。
我们之间有太多的历史,太多的伤痛,太多的遗憾。即使我们都愿意放下过去,重新开始,那些伤痕真的能够愈合吗?
而且,我们都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们了。十八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习惯、价值观。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相处吗?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也没有想出答案。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开会的时候走神,被领导点名批评了好几次。同事问我怎么了,我只能说昨晚没睡好。
下午,我接到了秀兰姐的电话。
“小张,听说你又去看老太太了?”秀兰姐的语气里带着八卦的味道。
“嗯,昨天去的。”
“见到秀英了?”
“见到了。”
“那你们……有没有发生点什么?”秀兰姐试探着问。
“秀兰姐,你就别打听了。”我有些无奈。
“好好好,我不打听。”秀兰姐笑着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的。你要是还对秀英有感情,就别顾虑那么多,大胆地去追。人生苦短,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秀兰姐说得对,人生苦短,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可是,我真的准备好了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工作时心不在焉,吃饭时食不知味,睡觉时辗转反侧。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一样,浑浑噩噩的。
周五晚上,我独自一人去了磁湖边。夜晚的磁湖很美,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湖边有很多散步的人,有牵手的情侣,有遛狗的老人,有嬉戏的孩子。每个人都那么快乐,只有我一个人心事重重。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湖面发呆。
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消息。
“这几天还好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就是想问问你,那件事你想好了吗?”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还在想。”我如实回复。
“不急,你慢慢想。”
“秀英,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想跟我重新开始?这些年,你应该遇到过很多比我更好的人吧?”
消息发出去后,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复了。
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心安的人。”
我看着这句话,眼眶突然就湿了。
“这些年,我也遇到过一些人,但没有一个人能给我那种感觉。”她又发来一条消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需要伪装自己,不需要小心翼翼地讨好谁。我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而你也不会嫌弃我。”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我回复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跟你重新开始。”
我放下手机,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轮明月高高悬挂着。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也许,这就是命运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错过了十八年,老天爷又把我们推到了一起。
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了。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秀英,我想好了。”
“想好了什么?”
“我想跟你重新开始。”
消息发出去后,她很快回复了:“真的吗?你不后悔?”
“不后悔。”
“那好,明天我去找你。”
十八、新的开始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开门,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还没起床呢?”她笑着说,“我给你带了早餐。”
我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睡不着,就早点过来了。”她越过我走进屋里,“快去洗漱,趁热吃。”
我赶紧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餐摆在了桌子上。小米粥、煎饺、茶叶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这些都是你做的?”我有些惊讶。
“小米粥是早上现熬的,煎饺是昨天晚上包好的。”她递给我一双筷子,“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好吃。”我由衷地说。
“那就多吃点。”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你不吃吗?”
“我在家吃过了。”
我埋头吃着早餐,她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今天天气不错,吃完早饭我们出去走走吧。听说附近的公园新开了个花展,可以去看看。”
“好。”
吃完早饭,我收拾了一下,换了身衣服,然后跟她一起出门。
公园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花展设在公园的中心广场上,各种各样的花卉竞相开放,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五彩缤纷,美不胜收。
她在花丛中穿梭,不时停下来拍照。我站在一旁看着她,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这一刻,她看起来很开心,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你看这朵花,好漂亮。”她指着一朵粉色的玫瑰对我说。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她:“是挺漂亮的,但没你漂亮。”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一直都会说,只是以前没说出口而已。”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我们在公园里逛了一上午,拍了很多照片,也聊了很多。聊她的工作,聊我的工作,聊这些年各自的经历。我们像是要把这十八年缺失的对话全部补回来一样,有说不完的话题。
中午,我们去了一家她推荐的餐馆吃饭。是一家湖北菜馆,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她点了几个招牌菜,有莲藕排骨汤、清蒸武昌鱼、粉蒸肉,都是地道的湖北风味。
“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我经常来。”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味道很正宗,你尝尝。”
我尝了一口莲藕排骨汤,汤汁浓郁,莲藕软糯,确实很好吃。
“不错,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那当然,人家是专业的。”她得意地笑了笑。
吃完饭,我们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秋风吹过,落叶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秀英。”我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我也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了正式的交往。
说是交往,其实更像是两个老朋友的重逢。我们一起去吃饭,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逛超市。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回柳河村看老太太,陪她聊聊天,帮她做做家务。
老太太看到我们复合,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闺女和女婿又在一起了。”
每次听到她这么说,我和她都会相视一笑,也不去纠正老太太的说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温馨。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月光很好,照在阳台上亮堂堂的。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怎么办?”她突然问道。
“什么怎么办?”
“就是……你会一直待在黄石吗?还是回广东?”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申请长期调到这里来。”
“真的吗?”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真的。”我握住她的手,“这些年我一个人漂泊够了,我想安定下来。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的眼眶红了,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我也是。”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柔而美好。
那一刻,我知道,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十九、尾声
半年后,我正式向公司申请了长期调任,留在了黄石分公司。
她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在市区开了一家小花店。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每天早上,她会去花市进货,然后把花修剪好,插在花瓶里,等待顾客上门。
我下班后,经常会去店里帮忙。虽然我笨手笨脚的,插花的技术也不怎么样,但她从不嫌弃我。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回柳河村看老太太。老太太的身体比以前好了一些,精神状态也不错。她已经答应搬到市里来住了,但要等到明年春天,她说要在老房子里再过最后一个年。
“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年。”她对老太太说。
“好好好,一家团圆。”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有一天傍晚,我们坐在花店门口,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
“秀英。”我叫了她一声。
“嗯?”
“我们结婚吧。”
她愣住了,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惊讶:“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我握住她的手,“虽然我们都老了,虽然我们错过了十八年,但我不想再错过余生的每一天。我想跟你一起变老,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度过每一个平凡而美好的日子。”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十八年的分离,让我们懂得了珍惜。
余生还很长,但我们不怕。
因为我们终于找到了彼此,再也不分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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