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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筱把钥匙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对面坐着周铭和他爸妈,三人脸上挂着同款笑容,像三尊刚被擦亮的弥勒佛。
“筱筱啊,我们商量过了。”周母往她这边倾了倾身,指甲盖上镶着碎钻,晃眼,“房子呢,我们家已经买好了,就在你们单位旁边那个翡翠苑,三居,全款。”
林筱没说话,盯着自己那串钥匙上挂的粉色毛球。那是周铭去年情人节送她的。
周父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所以你这几年攒的钱,就别浪费在房租上了,留着给新房做装修。年轻人嘛,该省就省。”
周铭接话接得快:“我妈说了,装修风格让你定,你喜欢的就行。”
三个人三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像在等一句感恩戴德。茶几下压着的水电缴费单露出一角,上面地址写的正是“翡翠苑6栋1603”。她租的房子。她上个月刚缴的费。
“你们说的翡翠苑……”林筱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几号楼?”
“6栋啊!黄金楼层,16楼。”周母得意地扬起下巴,“中介说这房之前是个小姑娘租的,保养得好,地板都没划痕。我们一看就定了,全款,二百六十万,一分没贷。”
周铭凑过来想拉她的手:“妈说了,房本写我们俩名,婚后加。你那份钱就留着过日子,别惦记什么首付了。”
林筱把钥匙捏进掌心。毛球的绳子勒进指缝,有点疼。
“全款买的?”她重复。
“那可不。”周父敲了敲桌面,“你叔叔我这辈子就攒了这么一套房,给儿子结婚用的。你那些存款,留着买家电家具吧,别大手大脚。”
周母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筱筱,你一个月工资也就八千,存了三年能有多少?二十万撑死了吧。装修少说十五万,剩下的你给自己买两件好衣服。进了我们家门,不能穿得太寒碜。”
林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领口。洗得发白,确实寒碜。
她把钥匙拿起来,搁在茶几正中间。粉色毛球在三个人目光下晃了两晃。
“行。”她说。
周母眼睛一亮:“这就对了!那周末咱们去新房看看?钥匙中介给了两把,都在我这儿呢。”
林筱站起来,拎起包。“不用看了,”她说,“我住了三年,比你们熟。”
周铭的笑僵在脸上。周母手里的茶杯歪了一下,茶水泼在红木茶几上,顺着纹路淌到那把钥匙旁边。
“你说什么?”
“1603,”林筱拉上包链,金属齿合的声音很脆,“我租的。三年前开始租,月租四千二,每次房东来收租都骂我养猫。后来我把阳台封了,她再没骂过。”
周父的嘴角抽了一下:“筱筱,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筱把包甩上肩膀,“你们家买的那套房,房东是我。”
走廊尽头有邻居开门探头。周铭的脸从红转白,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周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到了茶几角,杯子彻底翻了,茶水淌湿了半张桌布。“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房产证我亲眼看过——”
“你看的那本,是我三年前办的第一本。去年我换了新证,名字还是我的。”林筱往门口退了一步,鞋跟磕在门槛上,“阿姨,房本写两个人名那事儿,您找中介聊吧。我不奉陪了。”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周父拍桌子的声音,和周铭终于憋出来的一句话——
“妈!那房是她租的?那你今天……”
后面的话被门板挡掉了。
林筱靠在走廊墙上,深呼吸了三口。电梯叮一声停在这一层,门开了,里面站着她楼上的邻居大姐,推着婴儿车。
“小林啊,又吵架啦?”大姐笑了笑,“你家楼下那辆白色SUV是你男朋友的吧?停消防通道了,物业说要贴条。”
林筱弯下腰逗了一下车里的小孩。孩子伸手抓她包链上的金属片,咯咯笑。
“不是男朋友了。”她直起身,“那车让他挪走,不然就拖走吧。”
电梯门重新关上之前,大姐的表情从笑变成错愕。林筱看着数字从16跳到1,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周铭的微信消息涌进来,十七条。
最后一条是语音。她没点开,转成文字看了一眼:
“我妈心脏不好,你别气她。房子的事我们好好说,你要是真有难处,装修钱我们出也行。”
林筱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太阳晒在脸上有点热。消防通道那辆白SUV安安静静停着,前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黄色罚单。
她走过去,把罚单揭下来,叠了两折,塞进自己包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周母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孩子,咱们坐下谈谈,你想要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林筱按了拒绝。
三年前她签购房合同那天,周铭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她把这事瞒了下来,只说自己租了个便宜的房子,地段好,房东人傻。周铭来住过几次,问她为什么不买几件像样的家具,她说租的房子不值得。
后来周母第一次上门“考察”,绕着小区转了三圈,逢人就说这地方风水好。那时候林筱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周母拿手机对着楼栋拍照,发到家族群里说“以后咱家就在这儿了”。
她当时觉得好笑。现在觉得更好笑。
走出小区北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父的号码,她没存过,但尾号是六个八。周父在电话那头语气沉得能滴水:“小林,你周叔跟你说句实话。那房子我们确实看上了,也确实是全款。但中介跟我们说的是业主急售,我们不知道是你。你既然有这条件,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何必——”
“周叔,”林筱打断他,“你们今天来我家之前,给我带过一盒草莓。”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草莓底下压着一张购房意向书,你们签了字。上面写的是,这套房用于周铭和我的婚房,产权归男方家庭全部所有,我无权干涉。”
周父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林筱听见周母在旁边抢电话的动静,窸窸窣窣的。
“那意向书是中介让签的!我们不懂这些——”周母的声音尖起来。
“中介姓张,”林筱说,“上周五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人看中我的房,全款出价二百五十万。我拒绝了。然后你们出了二百六十万,对吧?”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阿姨,”林筱走到公交站牌底下,遮阳棚的阴影罩住她半个肩膀,“你知道中介赚了多少差价吗?”
周母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过了几秒,她憋出一句:“他说的房子是另一套……”
“6栋1603,”林筱报了一遍门牌号,“三年前我买的时候一百八十七万。你们的二百六十万里,有七十三万是中介的。这七十三万你们要是乐意给,我不拦着。但让我拿我的钱装我的房给你们住,这事儿我干不出来。”
她挂了电话,把周父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公交车进站,门开。她上车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窗外面,翡翠苑三栋楼并排立着,瓷砖外墙在太阳底下发亮。
她住的那一栋,十六楼,阳台封得严严实实。里面养着两盆绿萝,一盆死了,一盆还活着。房东是她自己,承租人也是她自己。三年来每个月底她往自己另一张卡上转四千二,备注写“房租”。
说起来挺傻的。但那时候周铭月薪五千,说想给她一个家。她说不用急,慢慢来。他以为她懂事,其实她只是不想让他知道,她已经先给了自己一个家。
车开了。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两下,是周铭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她没转文字,直接左滑删了。
到了单位,同事小赵凑过来问她昨天相亲怎么样。林筱想起来上周周母瞒着她给她注册了个相亲网站的账号,说“先看看条件更好的,免得我家周铭吃亏”。
“没相,”她把包塞进柜子,“退婚了。”
小赵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半。
“什么玩意儿?你俩不都定好了吗,房子都——”
“房子是我的。”林筱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映着她的脸,“他们不知道。”
小赵张着嘴站了两分钟。后来整个办公室都知道了。午休的时候隔壁工位的王姐端着一碗凉皮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你那房可值钱了啊,翡翠苑现在均价三万了吧?你全款的?”
“嗯。”
“那你男朋友他妈昨天还在咱们单位群里发消息,说你高攀他们家……”王姐咬断一根凉皮,“我当时就想怼她,但没证据。”
林筱把显示器转了个角度。群聊记录还躺在微信里,周母发的那条她早就截图了。截图上写着:“我家小铭条件好,小林也就是个普通姑娘,能嫁进来是福气。”
底下周铭回了个“妈你少说两句”。
林筱那时候没吭声。现在她觉得该吭声了。
她把截图发到了单位大群里,配了一行字:“阿姨,福气您留着吧。1603我自己住得挺好。”
发出去三十秒,群炸了。
周母的电话打不通——被她拉黑了。周铭的电话也没人接,后来她听周铭同事说,他下午请了假,说是家里出了事。什么事没人知道。
林筱下班回家的路上,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那个姓张的中介。他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看见她就愣了一下,随即堆起满脸笑:“林小姐!正找你呢,那个买房的事儿……”
“退了吧。”林筱绕过他往前走。
“别啊姐!人家全款都付了,你这会儿毁约得赔——”
“赔多少?”
张中介搓了搓手:“按合同,双倍定金。定金是十万,你赔二十万就——”
“行。”林筱停下脚步转过身,“你帮我联系他们,周一去办退房手续。二十万我出。”
张中介脸白了。他干这行五年,没见过这么爽快赔钱的房东。
“姐你不再考虑考虑?那家人条件真不错,周铭那孩子我见过,一表人才的……”
“他每个月还五千的信用卡,”林筱说,“你见过哪个一表人才的孩子刷爆四张卡?”
张中介闭了嘴。
林筱转身进了单元门。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16。门开了,走廊很安静。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周铭站在消防楼梯口,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眼睛通红。
“筱筱,”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妈住院了。”
林筱把钥匙拔出来。门没开。
“医生说血压飙到两百,差点脑出血。”周铭往前走了一步,肩膀垮着,“你跟我回去看看她行不行?她就是想让你服个软,你服一下怎么了?”
林筱看着他。认识了四年,她第一次觉得这张脸陌生。
“周铭,”她说,“你妈今天带你去我家,说房子是你们家买的,让我出装修钱。你们全家在我面前演了整整四十分钟。你一个字都没说。”
周铭张了张嘴。
“你现在让我服软?”林筱把钥匙重新插回锁孔,转了半圈,“你回去吧。”
“筱筱——”
门开了。她走进去,反手关上门。隔着一层门板,她听见周铭在外面站了很久,最后踢了一脚消防栓。铁皮嗡的一声响,震得门板都在颤。
她靠着门坐下来。客厅里那盆死掉的绿萝还杵在阳台上,枯黄的叶子垂在花盆边缘。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把花盆拎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三年前帮她办贷款的那个客户经理,现在升到分行副行长了。
她发了一条消息:“周哥,咨询个事儿。如果我现在卖房,手续最快多久?”
对方秒回:“你要卖翡翠苑那套?现在行情好,挂出去一周就能走。怎么,急着用钱?”
林筱想了想,打字:“不急。就是突然觉得,那房子有点小了。”
发完这条她笑了。三居,一百一十平,一个人住其实刚好。但今天她忽然很想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不是因为这房子不好,是因为这房子里被人印过太多指望。
她走到卧室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购房合同,翻开第一页,“买受人”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三年前的签名还有点生涩。
底下压着一本新证,封面红得发亮。她抽出来翻开,名字还是她的。
这三年来她每个月往那张卡里打四千二的时候,周铭都以为她在给房东转钱。有一次他喝多了,搂着她的肩膀说“等以后我买房了,你就不用再受那个房东的气了”。她当时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现在想想,那个房东确实挺气人的。她自己。
手机响了。周铭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医院的床头卡,写着周母的名字,年龄六十,诊断“高血压危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家属签字:周铭”。
林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然后她放大了角落里的时间戳——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那时候她正在单位群里发截图。
她没回这条消息。把手机扔到床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端上桌的时候,门铃响了。她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低头一看,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草莓。
她打开门左右看了看,电梯门正合上。缝里露出一角白色衬衫,她认得那个袖扣——周铭今天穿的。
她把草莓拎进来放在鞋柜上,没拆。坐回餐桌前面把面吃完,汤都喝干净了。然后把碗洗了,擦干,放回橱柜。
做完这些她给那个中介张打了个电话。
“周一退房的事,你通知他们了吗?”
“通知了姐。”张中介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周先生那边说……想跟你当面谈。”
“不面谈。”林筱拉开冰箱拿了一瓶水,“退房流程按合同走,赔多少钱我认。他们签的意向书我拍照了,如果他们不退,我可以告中介吃差价。”
张中介在那头噎了一下:“姐,别——我那差价也是辛苦费……”
“七十三万的辛苦费,”林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张哥,你比我辛苦。”
张中介没再说话。电话挂断之后,林筱把手机调成静音,躺进沙发里。天花板上的灯是三年前她挑的,暖黄色,带一点点磨砂。当时她站在灯具城里挑了整整一个下午,周铭打电话来问她干嘛呢,她说在逛街。
他没问跟谁。
那时候她就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早。就像她没告诉他这套房是全款买的,也没告诉他房产证上的名字从来没变过。她想过等结婚那天再说,当个惊喜。但后来周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从装修风格到孩子名字再到谁管钱,每一条都替她安排好了。
她越来越不想说了。
现在倒好,全摊开了。摊开在她还没嫁进去之前。
第二天是周日。林筱睡到十点起来,拉开窗帘的时候看见楼底下停着那辆白色SUV。周铭靠在车门上抽烟,脚边丢了七八个烟头。
她拉上窗帘,去卫生间洗漱。磨蹭了四十分钟再去看,人还在。
换了衣服下楼,刚出单元门周铭就迎上来。他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下巴上冒出一片胡茬。
“筱筱,我妈转普通病房了,”他说,“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嗯。”
“她就是想让你去看看她。”周铭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你去了,这事儿就翻篇了。房子的事我们以后都不提了行不行?你想住那儿就住那儿,我们搬出来也行。”
林筱看着他。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闻到烟味和他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像某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他身上也有这种味道。那时候她还会给他煮醒酒汤。
“周铭,”她说,“你妈昨天发的那条消息,你看见了吧。”
周铭眼神躲了一下:“她年纪大了,说话不过脑子……”
“她说的每句话都过脑子。”林筱把手揣进外套兜里,“她说让我拿钱装修,是因为她觉得我没有房。她觉得我没有房还愿意嫁给你,那我一定很好拿捏。”
周铭没接话。
“你也没房。”林筱的声音很平,“你也没存款。你甚至连车都是贷款买的。但你妈觉得你条件好,因为你是她儿子。”
“筱筱——”
“我条件比你好的事儿,你妈知道了。”林筱看着他,“她现在住院,是因为她接受不了这件事。不是因为我不肯服软。”
周铭站在原地。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贴在地上,像一根被踩弯的铁丝。
“你走吧,”林筱说,“周一我去办退房。你妈交的定金我双倍退,差价的事我不追了,中介那边你自己去跟他扯。”
“那咱俩呢?”
林筱沉默了几秒。
“四年前你追我的时候,说你啥都没有,但会对我好。”她笑了一下,“这话我现在还信。但对你妈来说,我好不好不重要,我有没有钱才重要。这事儿你解决不了,就别拖着我一起了。”
她绕过他往小区外面走。周铭没追上来。她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句:“那房子你到底什么时候买的?”
“三年前。”她没回头,“咱俩认识的第一年。”
身后没了声音。
林筱走出小区北门,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她掏出手机打开房产中介的APP,把翡翠苑6栋1603挂了上去。
照片用的是三年前装修完那天拍的,光线好,地板锃亮。她在房源描述里写:“精装三居,产权清晰,满二唯一,全款优先。”
挂上去不到半小时,三个中介打电话进来。她挑了其中一家聊了聊价格,对方说这个户型现在能卖到二百八十万左右。
她说行,挂吧。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想了想,又打开微信。周母昨晚发了十几条好友申请,最后一条验证消息写着:“房子我们不要了,你回来吧,妈不跟你计较。”
林筱盯着那条验证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
她往回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老板娘正往外搬箱子,看见她招呼了一声:“小林啊,你那房是不是要卖了?我听说昨天有人去你家闹了?”
“没闹,”林筱弯腰帮她抬了一箱橘子,“就是谈了点事儿。”
老板娘啧了一声:“你那房子可好了,卖了可惜。要我说,你一个人住多自在,非得找个人来添堵干嘛?”
林筱笑了笑没接话。她把橘子箱子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卖了好,”她说,“换个地方重新租房子。”
老板娘愣了一下:“你不是房东吗?租什么房子?”
“租个小的。”林筱转过身往小区里走,“一个人住三居太浪费了。”
她走进单元门的时候,电梯刚好到一楼。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16,看着门合拢。电梯厢壁上贴着一张物业通知,说下周三清洗外墙,请住户关好窗户。
三年前她签完购房合同那天,也在这部电梯里看到过一张通知。那次是检修电路,整栋楼停了一整天电。她爬到十六楼的时候腿都在抖,但开门进去看见空荡荡的客厅,瓷砖反着光,她一下子就笑了。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一个刚工作两年的小姑娘,全款买了一套房。她谁都没说,连爸妈都没说。她妈要是知道这事儿,第一反应肯定是“那你赶紧找个对象”。
她找了。然后发现对象他妈比她妈还急。
电梯到了十六楼。她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地板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那个中介发来的消息:“林姐,有人出价了,二百七十五万。你看成不成?”
林筱打字:“成。”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茶几底下还压着那张水电缴费单,户主名字印得清清楚楚,地址是1603。三年来她每个月交水费电费的时候都会看到这几个字,每次都觉得像在看别人的名字。
现在不需要了。
她拿起那张单子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打开抽屉把那摞文件拿出来,购房合同、房产证、贷款结清证明,整整齐齐码了三摞。她翻了翻最底下一张纸,是当年她决定买房那天写的一份手记,上面写着:“林筱,你给自己一个家。”
字迹有点潦草,那时候她刚加完班,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写的。那间出租屋月租一千八,厨房漏水,阳台关不严。她写完之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第二天就去找了中介。
后来她买了现在这套房。搬进来那天她给自己做了一顿饭,西红柿炒蛋加一碗米饭,坐在客厅地板上吃的。吃完她把碗洗了,然后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三圈。三圈走完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路灯黄黄的,照在小区那条小路上。她当时想,要是以后有个人能跟她一起站在这里看就好了。
现在那个人来过了。带着他妈一起。然后他们都走了。
林筱把文件重新码好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对面那栋楼有人在晒被子,风把被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辆白色SUV已经不在了,地上只剩几个烟头被风刮到路边。消防通道空了出来,干干净净的。
手机又响了。她接起来,是分行那个周哥。
“小林,你那房挂出去了?我刚听同事说翡翠苑有一套在卖,地址一看就是你那户。”
“嗯,刚挂的。”
“你别卖啊,”周哥语气有点急,“那地段以后还得涨。你要是缺钱,我这儿能给你做抵押贷——”
“不缺钱。”林筱靠着阳台栏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就是不想住了。”
周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行,你什么时候想买新的跟我说,利率给你最优。”
“谢了周哥。”
挂了电话,她看见楼下一对年轻夫妻正拖着行李箱往单元门里走。女的走在前头,男的拎着两个大箱子跟在后边,嘴里喊着“你慢点等等我”。女的回头笑了一下,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林筱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把APP里那条房源信息又看了一遍。
底下多了两条留言。一条问“房子还在吗”,一条问“能看房吗”。
她回了第一条:“在。”回了第二条:“随时。”
发完这两条她把手机放下。阳光从阳台移到了客厅正中间,地板上那道光像一条金色的路,从门口一直铺到她脚边。
她沿着那条光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电梯停在十六楼,门关着。她伸手按了一下下行键,电梯开始往下走。
等电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周铭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三个字:“我走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十秒。电梯到了,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上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1603,她的名字还贴在门牌底下,蓝底白字,三年前贴的,边角有点翘起来。
电梯开始往下走。数字从16跳到15。她靠在轿厢壁上,双手插在兜里,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昨天从周铭车上揭下来的那张罚单,叠得四四方方。
她把罚单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又叠好塞回口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
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阳光扑了一脸,热烘烘的。门口的保安大叔正在浇花,看见她打了个招呼:“林小姐出门啊?”
“嗯,出去转转。”
“那房子真卖啦?”大叔放下水管,“我听说昨天你家来客人闹得挺凶?”
“卖了,”林筱笑了一下,“客人走了。”
她走过小区门口那条路,两边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那套房的房源页面更新了一条看房预约。
预约人名字填的是“陈先生”,备注写着:“全款,随时可签。”
林筱点了“确认预约”。
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往前走的时候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啦响。
她走出小区门口,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左转,朝地铁站走去。
那套三居室还在她身后,十六楼,阳台封着,里面那盆活着的绿萝该浇水了。
但她今天不想回去。
地铁口的风从地下涌上来,凉凉的。她走下去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房源APP的推送:“您的房源已收到3个新预约。”
她没有看。
列车进站,门开。她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车启动了,窗外黑暗的隧道壁飞快后退,上面偶尔闪过广告灯箱的亮光。
她闭上眼。
三年前她签完购房合同那天,也是坐这趟地铁回家。那时候她还住在那间漏水的出租屋里,兜里揣着房产证复印件,一路上都在想这事是不是真的。
现在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套房子卖掉之后,她要去哪儿。
车上报站的声音响起来,她睁开眼。窗外的广告灯箱正闪过一张海报,上面印着一行大字:“给自己一个新开始。”
她看了那行字三秒。然后她把手机重新掏出来,打开找房APP,输入了搜索条件——
一居室。月租三千以内。允许养猫。
屏幕跳出来一列结果。她划了划,点开其中一套。照片里那间房子很小,但阳台朝南,地板上铺着浅色的木纹砖。
她把那条收藏了。
然后她切回房源页面,1603的预约已经排到了四个。她点进第一个预约人的资料看了一眼,三十岁,已婚,有两个孩子。备注写着:“一家四口住,想换个大点的。”
林筱看着那行字,忽然就笑了。
她打了一行回复:“房子很好,适合一家人住。”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列车继续往前开,下一站到了。门开,有人上来有人下去。她坐在原地没动,看着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
她想,那套房子跟了她三年。接下来该跟别人了。
她挺好的。
车又开了。窗外重新黑下来,她的脸映在玻璃上,嘴角还翘着一点弧度。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影子。
但她觉得,前面应该挺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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