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上跑了两个小时,陈涛在后座打了个哈欠,伸懒腰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车窗。
"到哪儿了?"他扒着椅背往前凑。
"刚过青州,"我说,"还有一半。"
"那前面服务区停一下吧,我饿了。"
我瞥了一眼导航,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十二公里。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他正翻着手机外卖软件,屏幕光照亮他油光发亮的脸。
今天早上他站在我车位旁边等我的时候,就穿着那件明显三天没换的卫衣。
"周哥,你那车今天限号不?"他当时笑嘻嘻地问,"我车送去修了,这周末回老家,你看方不方便……"
我说行。
其实不顺路。他老家在临沂,我回日照,两条高速在青州分岔,我得绕四十公里。但他是去年刚进组的小孩,平时叫我一声"哥",泡咖啡的时候会顺手帮我带一杯,虽然糖放多了。
服务区的快餐窗口只剩红烧肉和番茄炒蛋了。我点了份套餐,三十六,自己去窗口端的。陈涛跟在我后面,端了两份一模一样的,然后把其中一份放在我桌上。
"周哥,咱俩拼个桌。"
吃完了,他掏手机扫了桌上的付款码,抬头看我:"周哥,咱这顿饭AA吧,正好一百整。"
我看了眼我的套餐,三十六。他的套餐三十六,一共七十二。他说的"正好一百"是因为他多拿了瓶冰红茶和一袋薯片。
"行。"我说。
他用微信转给我五十,备注"服务区餐费AA"。
我收了。
周日返程,我下午三点上了高速,手机在支架上嗡嗡震了一下。陈涛的微信:"周哥,你几点走?我这边快好了,咱们几点汇合?"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周哥?你出发了没?我行李都准备好了。"
我单手打了几个字:"我已经在路上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按了免提,陈涛的声音有点急:"周哥你咋先走了呢?不是咱们说好的一起回吗?"
"咱们说好了吗?"我看着前方的路面,阳光斜斜地照在挡风玻璃上,有些刺眼,"我只说今天回去,没说几点走。"
"那我咋办啊?我车还在修呢!"
"高铁吧。青州到临沂有动车,一个多小时。"
"周哥你这不地道啊,我等你两天了……"
"陈涛,"我打断他,"你给我转五十的那顿饭,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记得啊,咱AA的嘛……"
"你那份三十六,我那份三十六,薯片和冰红茶是你自己吃的。你让我A五十,等于多收了我十四块钱。你算得那么清楚,我也算清楚一点。"
他没说话。我听见电话那边有风声,他大概站在路边。
"你车送去修的时候就应该提前订高铁票。拼车这种事,要提前商量好时间和费用。你什么都不说,默认我会等你,不好意思,我不爱被人默认。"
"周哥……"
"我快到出口了,不说了。你赶紧买票吧,别耽误明天上班。"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上。
窗外是青灰色的高速护栏,一道一道往后闪过去。车载音乐放着老歌,张国荣的《沉默是金》,唱到"受了教训,得了书经的指引"的时候,我跟着哼了两句。
我想起上周五出发的时候,陈涛一上车就把副驾座椅往后调到最大,鞋子脱了盘腿坐着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满车厢都是。我让他小声点,他哦了一声,把音量调到"一格"——在安静的封闭空间里,一格也够吵的。
来回六百公里,过路费加油费四百出头。他没问过一句要不要分摊油钱。
那五十块我留着。也没打算退。
到日照下了高速,我找了个路边摊吃了碗海鲜面,三十八。结账的时候老板娘说扫码三十五行了,零头抹掉。
我说不用,扫了三十八整。
转完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陌生人愿意给我抹三块钱,坐了六百公里顺风车的同事在算十四块钱的差价。
手机又亮了一下。陈涛发了条微信:"周哥,我买到票了,七点半到临沂。明天早上能准时上班。今天不好意思啊。"
我看了看,没回。
把手机塞回兜里,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来时的路渐渐远了,夕阳在车尾铺了一地橙红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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