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家宴定在老城区的聚丰楼,定的是个大包间。
桌中间的那锅土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氤氲着升腾起来,模糊了桌上人的脸。
大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白酒杯已经空了三次。
他没动筷子,只是盯着那盘凉透了的拍黄瓜出神。
我拿起酒瓶,想再给他添点,刚起身,就被他伸手挡住了。
他那双常年干农活、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着,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凸起。
“别倒了,喝不醉,心里反而更清醒,清醒得难受。”
大伯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粗砂。
包间里原本闹哄哄的敬酒声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大伯。
我妈坐在大伯旁边。
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小声劝了一句。
大老远的。
大过节的。
说这些干啥。
大伯没理会,他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红血丝。
“建华把那个日本女人带回来了,现在就在老家屋里关着,死活不出来吃饭。”
这句话像是一颗闷雷,砸在饭桌上,砸得所有人面面相觑。
建华是我堂哥。
大伯唯一的儿子。
三年前走的劳务输出。
去了日本北海道的一家水产加工厂打工。
当时全家东拼西凑给他交了五万块钱的中介费。
指望着他去干个三年五年。
攒下一笔钱回老家县城付个首付。
娶个安分守己的媳妇。
谁能想到。
钱没带回来。
倒带回来一个活生生的人。
还是个语言不通的日本姑娘。
大娘坐在大伯斜对面。
听到这句话。
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抹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爸清了清嗓子。
试探着问。
到底咋回事。
之前在电话里不是说。
人家姑娘家里条件不错。
是自愿跟着建华回来的吗?
大伯猛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条件不错?自愿?那都是建华那小兔崽子骗我们的!”
大伯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瓷勺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人家家里非逼着他带回来的!不带回来,他连回国的机票都买不了,人家要报警抓他!”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隐隐觉得这事儿远没有表面上听起来那么简单。
大伯端起面前那杯剩了个底的白酒。
仰起脖子一口闷了。
这才慢慢倒出了这三个月来的荒唐事。
事情得从建华在日本的第三年说起。
那是他在水产厂最熬人的日子,每天要在零下十几度的冷库里搬运海鲜,手上全是冻疮。
日本的工头脾气暴躁。
动不动就用日语骂人。
建华听不懂。
只能低着头挨骂。
厂子在北海道的一个偏僻小镇上,周围除了雪就是海,连个像样的超市都要坐半个小时的大巴。
建华住的宿舍是彩钢瓦搭的板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同屋的几个老乡为了省钱,每天就吃清水煮挂面拌酱油。
就是在那种极度压抑和孤独的环境里,建华认识了那个姑娘。
姑娘叫由美,是镇上当地人,在水产厂的包装车间做临时工。
按建华后来的说法,由美长得并不像电视里的日本女明星那样精致。
她个子不高,微微有些发胖,总是低着头走路,头发厚厚地遮住半张脸。
在厂里,由美是个边缘人。
她性格孤僻。
反应慢半拍。
本地的日本工人都不爱搭理她。
经常把最脏最累的活儿推给她干。
建华有一次在休息室倒热水,看由美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啃冷饭团,动了恻隐之心。
他把自己从国内带过去的榨菜分给了由美一小包。
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让由美对建华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依赖。
从那以后,由美经常在下班后偷偷塞给建华一些临期的面包,或者是一罐热咖啡。
两个被边缘化的人,在一个语言不通、冰天雪地的小镇上,靠着一种原始的取暖本能,走到了一起。
建华后来跟大伯坦白,他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跟由美有什么结果。
他只是太寂寞了。
太需要一个人跟他说说话。
哪怕是互相听不懂的鸟语。
水产厂的后山有一片废弃的防风林,那里成了他们下班后幽会的秘密基地。
建华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以为这只是一段异国他乡的露水情缘,等他签证到期拍拍屁股走人,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低估了由美,更低估了由美的家庭。
由美的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常年泡在镇上的柏青哥店里,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由美的母亲早年跑了,家里只有一个脾气暴躁的父亲和一个游手好闲的哥哥。
由美在家里就是个出气筒。
赚来的那点微薄工资。
每个月都要被父亲搜刮得一干二净。
事情败露是在今年二月份,北海道最冷的时候。
由美在包装车间突然晕倒,被送去了镇上的诊所。
医生检查后告诉厂长,由美怀孕了,已经两个多月。
厂长立刻通知了由美的父亲。
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冲进厂里。
揪住由美的头发。
逼问她孩子是谁的。
由美被打得满脸是血,但死死抱住肚子,最后在一片混乱中,指了指站在人群外围、吓得脸色发白的建华。
大伯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小畜生当时就吓尿了,以为人家要打死他。”
我能想象出当时的画面。
建华一个外乡人,语言不通,没有任何靠山,面对一个愤怒的日本家庭,他除了发抖什么也做不了。
但由美父亲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建华的意料。
他没有打建华,也没有要建华赔钱。
他只是通过厂里的翻译,冷冷地给建华下了最后通牒。
“你睡了我的女儿,毁了她的名誉,你必须把她带走。”
翻译把这句话转述给建华的时候,建华还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对方是要他负责,要他在日本跟由美结婚。
建华赶紧摆手。
说自己签证马上到期了。
是个穷光蛋。
根本结不起婚。
养不起孩子。
由美的父亲冷笑了一声。
说没让你在日本养她。
你把她带回中国去。
不仅要把她带回中国。
还要签下放弃由美在日本一切财产继承权(虽然根本没有财产)的协议。
并且永远不准带她回来。
建华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下哪有这样的父母,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像扔垃圾一样扔给一个外国打工仔?
后来厂长私下里告诉建华,他算是栽了。
由美从小就有轻微的抑郁症,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一直找不到正式工作,在家里就是个吃白食的累赘。
她父亲和哥哥早就想把她赶出去了,只是找不到借口。
现在建华撞到了枪口上,等于白白给他们家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那建华就不能不答应吗?”
我没忍住,插了一句嘴。
大伯猛地睁开眼。
死死地盯着我。
眼眶红得吓人。
“不答应?人家拿着由美的孕检单,直接堵在厂门口!”
“人家说了,你要是不带她走,就告你强奸!告你诱拐智力障碍人士!”
“日本的警察才不管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要人家一告,建华马上就会被关进拘留所!”
“不仅签证作废,还要坐牢!坐完牢遣返回国,留下一辈子的案底!”
大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大娘在旁边哭得更厉害了,用手帕紧紧捂着嘴。
建华别无选择。
他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在由美父亲准备好的文件上按了手印。
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不仅没有占到便宜,反而成了一个背锅的接盘侠。
接下来就是繁琐的手续。
建华用他在日本三年攒下的所有积蓄,跑领事馆,跑入管局,给由美办护照,办签证。
这期间,由美的家人连一次面都没露过,就像由美这个人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只有由美自己。
每天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安静地跟在建华身后。
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微笑。
四月份,建华带着由美,拖着两个编织袋,坐上了飞往上海的航班。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建华在电话里跟大伯哭得像个孩子。
大伯当时还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只当是儿子在外受了委屈。
大伯甚至还在村里放了话。
说儿子有出息了。
找了个日本媳妇。
过几天办个风风光光的流水席。
现在回想起来。
那几句吹出去的牛皮。
全变成了扇在大伯脸上的巴掌。
建华带着由美回到老家的那天,全村人都去围观了。
大娘特意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鸡汤,满心欢喜地等着抱孙子。
由美下了车,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黑色大衣,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旧皮鞋。
她看着围观的村民,眼神里没有新媳妇的娇羞,只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和防备。
大娘上前去拉她的手。
她像触电一样甩开。
躲到了建华身后。
建华尴尬地用家乡话解释。
说她认生。
听不懂中国话。
那天的晚饭,成了整个家庭噩梦的开始。
大娘把最肥的一块鸡腿夹到由美碗里,用手比划着,示意她多吃点,补补身子。
由美看着碗里那块带着鸡皮和油脂的肉。
突然捂住嘴。
冲到院子里的水沟旁。
剧烈地呕吐起来。
大娘愣在当场,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建华赶紧跑出去拍她的后背,低声下气地用蹩脚的日语哄着。
由美吐完后,指着桌子上的菜,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串日语。
建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大伯问建华她说什么。
建华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她说……她说这菜太油了,像猪食,她吃不下去。”
包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我看着桌上那盘已经被动了几筷子的红烧肉,突然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
“然后呢?”
我爸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愠怒。
大伯苦笑了一下。
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
我赶紧给他递了一根。
帮他点上。
青白色的烟雾在包间里弥漫开来。
大伯深深地吸了一口。
似乎想用烟草来麻痹神经。
“然后?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折腾。”
由美根本无法适应中国农村的生活。
她拒绝使用院子里的旱厕,嫌脏,宁愿憋着也不去。
建华没办法。
大半夜跑去镇上的五金店买了个塑料马桶。
放在房间里。
每天早上端出去倒。
她受不了大娘炒菜时刺鼻的油烟味,每次大娘做饭,她就把房门死死锁住,用被子蒙住头。
她不吃大米粥,不吃咸菜,不吃馒头,只吃一种特定牌子的日本麦片和牛奶。
建华只能托县城的朋友从进口超市代购,一小盒麦片要六十多块钱,她三天就能吃完。
更要命的是沟通障碍。
由美连一句中文都不会说,大伯大娘更不可能懂日语。
白天建华要去县城找工作,家里就剩下由美和两个老人。
大娘想让她帮着把院子里的衣服收了,用手比划了半天。
由美不仅不干,反而觉得大娘在冲她指手画脚,是想虐待她。
她直接打电话给建华。
在电话里哭得声嘶力竭。
说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囚犯。
建华不得不丢下手里正在面试的工作,骑着电动车狂奔几十里地赶回家。
回家后,建华不仅不问青红皂白,反而把大娘数落了一顿,让她别去招惹由美。
大娘委屈得直掉眼泪,说自己辛辛苦苦伺候她吃喝,倒成了恶人。
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了两个月,大伯家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原本指望建华去日本打工能攒点钱翻新老宅,结果钱全花在了给由美办手续和日常开销上。
由美的肚子越来越大,孕检的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因为由美没有中国国籍,也没有交过社保,所有的检查全部要自费。
每次去县医院。
挂号、B超、抽血。
一趟下来就是大几百块。
建华那点老本早就见底了,只能厚着脸皮跟大伯要钱。
大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上个礼拜,真正的危机爆发了。
由美在网上看中了一款日本品牌的婴儿车,标价六千多。
她把手机拿给建华看,指着屏幕上的数字,意思是必须买这个。
建华急了,说家里现在哪里拿得出六千块钱买个推车,镇上母婴店几百块的用着也挺好。
由美不干了,她开始发脾气。
她把桌子上的水杯狠狠地砸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大娘听到声音跑进去。
吓了一跳。
赶紧拿扫帚去扫。
由美却像疯了一样,指着大娘的鼻子,用日语大声咒骂。
虽然听不懂内容。
但那种歇斯底里、充满敌意的语气。
任何人都听得出来。
建华被逼急了,反手就给了由美一个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回荡。
由美愣住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建华。
然后,她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抓起梳妆台上的剪刀,抵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大娘吓得瘫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去夺剪刀。
建华也吓傻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求她别冲动。
那场闹剧最后是以大伯拿出了存折里最后的八千块钱收场。
由美得逞了。
婴儿车买回来了。
就放在房间的角落里。
像一尊供奉的神像。
但大伯的心,彻底凉透了。
大伯弹了弹烟灰,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她不是来过日子的,她是来讨债的。”
“建华惹的不是风流债,是把一个活祖宗请回了家。”
大娘在一旁呜呜地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自己的大腿。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我们老林家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要命的事!”
我爸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问。
“那以后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供着吧?”
大伯苦笑了一下。
“怎么办?能怎么办?孩子都有了,总不能把她赶到大街上去。”
“建华现在白天去县城送外卖,晚上回来给她洗脚、倒马桶。”
“由美整天就抱着个手机,看那些日本的电视节目,谁也不理。”
“我就盼着她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以后……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包间里的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桌上的红烧肉彻底凝固成了一块块白色的油膏,看着让人反胃。
临走的时候。
大伯拉住我的手。
用力地握了握。
“孩子,你以后要记住,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白捡的便宜。”
“那些看似不用付出代价的捷径,其实底下全铺满了钉子。”
“一旦踩上去,就是一辈子的血肉模糊。”
大伯说完,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包间。
他的背影佝偻着,仿佛这几个月的时间,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精气神。
我看着他们老两口互相搀扶着走下楼梯,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而我堂哥建华,那个曾经满怀希望去日本淘金的小伙子,如今却被困在老家那间昏暗的卧室里。
他在为一个错误的夜晚,支付着他根本无法承受的、长达一生的代价。
听说由美的预产期在下个月。
大伯已经去镇上找人借了钱,准备住院的押金。
而由美的娘家,那个远在北海道的小镇,至今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信息。
就像是终于丢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连回头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生活不是电视剧,没有那么多浪漫的跨国绝恋。
有的只是底层人之间互相算计、互相消耗的残酷现实。
建华以为自己占了便宜,睡了人家姑娘。
其实,他是被人家的家庭,连皮带骨地给生吞了。
我关上了包间的门。
把那桌残羹冷炙和满室的叹息。
都关在了门后。
明天的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但大伯家的阴霾。
恐怕这辈子都散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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