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人老了真的是让人嫌弃，昨天去看了我三姨，快50了，一个人住。
三姨住在城中村一栋自建房的四楼，楼梯窄得只够一个人过，墙皮往下掉渣。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打电话才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三姨探出半个头，看见是我，笑了一下。
屋里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臭，就是闷。窗帘拉着，大白天屋里黑乎乎的。茶几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旁边散着几盒药。三姨招呼我坐，自己把泡面碗端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在茶几上胡乱抹了两把。
“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盯着电视。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一档购物节目，主持人嗓门挺大在喊“今天最后一天”。三姨窝在沙发角落里，身上套一件起球的灰色开衫，头发随便拢在脑后，鬓角的白发没遮住。
我问她最近身体咋样，她说还行，就是膝盖疼，阴天下雨更厉害，下楼买菜费劲。我说那你在网上买呗，现在都能送到家。她摇摇头，说不会弄那些，还是得自己去。
三姨以前不这样的。我印象里的三姨利索得很，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出门还要擦个口红。她在一家小工厂干了大半辈子，前几年厂子效益不行裁了一批人，她也在里头。拿了点补偿金，办了退休，一个月到手两千出头。
刚退休那阵子她还挺高兴，说终于不用起早贪黑了。可日子一长，人就慢慢变了。
三姨没有孩子。年轻的时候怀过一个，没保住，后来再没怀上。三姨夫是个老实人，在建筑工地干活，两个人感情不坏，但也说不上多热乎。前几年三姨夫在工地出了事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了。赔偿金给了二十来万，三姨用那钱把现在这房子的尾款付了，剩下的存着不敢动。
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了。
我问她平时都干啥，她说看电视、睡觉、刷手机。我说不出去转转吗？她说有啥好转的，一个人去哪儿都怪没意思的。“以前你三姨夫在的时候，好歹有个说话的人，现在连个吵架的都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笑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
茶几上那几盒药我瞟了一眼，有降压的，有安眠的。我问她睡得好不好，她说还行，“就是躺下脑子停不下来，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能迷糊着”。安眠药是社区医院开的，她不敢多吃，说怕上瘾，实在睡不着才吃半片。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三姨说水管坏了有段时间了，叫过一次修理工，人家来了说换个垫圈就行，收了八十块钱。过了没两天又开始滴，她懒得再叫了，“滴就滴吧，反正我一个人，听个响也好”。
这句话说得我鼻子一酸。
我帮她看了看水龙头，其实就是垫圈老化了，换一个几块钱的事。我下楼去五金店买了个垫圈回来换上，不漏了。三姨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着“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办法”，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弄完水龙头我帮她收拾了一下厨房，灶台上积了一层油垢，碗柜里有几个碗落了灰。三姨有点不好意思，说好久没正经做饭了，一个人懒得折腾，“煮点面条、下个速冻饺子就打发了”。
冰箱里塞得倒是挺满，但仔细一看，大半是打折买的速冻食品和临期牛奶。冷冻室里还有两包饺子，日期是半年前的。我说这不能吃了，她说不碍事，冻着的坏不了。我没跟她犟，趁她不注意扔了，回头跟她说我帮你清理了一下过期的东西。她没说什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认了。
走的时候三姨送我下楼，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我回头看她，她瘦瘦小小地靠在门框上，冲我摆摆手。风吹过来，她拢了拢开衫的领口。
下到二楼的时候听见她喊了一声：“下次来提前说，我包饺子。”
我应了一声，没回头。
骑着电动车往回走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人老了真的让人嫌弃吗？好像也不是。可三姨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那种“我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客气，比嫌弃更让人难受。
她不是不想热闹，是热闹找不上她。她没有孩子，亲戚们各有各的日子要过，谁也不能天天陪着她。她一个人守着一套小房子，守着两千块钱的退休金，守着那台声音很小的电视，一天一天地熬。
可三姨才五十不到啊。五十岁放在现在，很多人还在上班、还在拼事业、还在满世界跑。可三姨的人生好像已经提前按下了慢放键，剩下的日子就是等着天黑、等着天亮、等着下一次有人敲门。
我走之前跟她说了，下周再来看她，带她去吃楼下那家新开的饺子馆。她说好，这回笑得比之前真了一点。
电动车拐出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四楼的窗户还是暗的，窗帘也没拉开。
下周一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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