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去旅游
我妻子说要去旅游。那天早上她站在玄关穿鞋,左手拎着那个我们结婚那年买的红色旅行袋,右手扶着墙,身子微微朝一边歪着。我看她脸色有点白,问是不是没睡好。她说可能是昨晚看攻略看太晚了,没事。然后她抬头冲我笑了笑,说就出去三四天,跟公司几个要好的姐妹一起去周边古镇转转,散散心。
我说好,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发个消息。
她走了之后,家里安静得厉害。平时她在的时候也不怎么吵,她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人,但她在和不在,屋子里的空气密度不一样。她走了,空气就稀了,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觉得闷得慌,就去书房改了个方案,又刷了会儿手机。下午六点多,我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到没到。她没回。
我想着可能是路上信号不好,或者是姐妹们聊得热闹没顾上看手机。等到晚上八点,我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我拨了电话过去,关机。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过了好几种可能性:手机丢了?被偷了?到了地方太累直接睡了?还是跟我赌气?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我们最近有什么可赌气的。上个周末我们还一起包了饺子,她擀皮我包,她嫌我包的褶子不好看,自己又挨个捏了一遍,嘴上嫌弃着,嘴角却是翘着的。
第二天一早我又打,还是关机。到了中午我开始真正慌了。我给她那几个所谓一起去的姐妹挨个打电话,第一个说不知道啊她没跟我说要旅游啊,第二个沉默了几秒钟说哥你别急我帮你问问,第三个直接说哥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最近没有约着出去玩。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冰箱嗡嗡响着,灶台上还搁着她走之前没洗完的一个碗,碗底结了一层干掉的粥痂。我看着那个碗,突然觉得心里什么东西塌了一块,说不上来哪儿塌了,就是整个人的重心晃了一下。
我报了警。警察问了我一堆问题:她最近情绪怎么样,有没有跟人发生过矛盾,有没有提过什么不想活了之类的话。我说没有,真没有,她好好的,每天该干嘛干嘛,上周末还跟我商量说想换个窗帘颜色,觉得客厅那个蓝色太冷了。警察在电话那边嗯了一声,说先登记,有消息通知你。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她那个红色旅行袋里放着的一个备用定位器发出来的信号。那定位器还是去年她说要买来放包里防身的,买回来也没怎么用过,我都快忘了这茬了。信号显示她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市第一人民医院离我们家开车四十分钟,她要是真去旅游,怎么会在那儿?她要是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开车往医院赶,路上闯了两个红灯。到医院我直奔急诊,问护士有没有一个叫林秀芬的病人,三十七岁,今天刚来的。护士翻了翻电脑,抬头看我一眼,说你是家属?在ICU,三楼。
我坐电梯上三楼,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重,呛鼻子。一个年轻医生站在护士站旁边翻病历,见我过去问,就把我领到旁边一个小房间里。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人体解剖图,灯光白惨惨的。医生让我坐,他自己也坐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他说,你爱人昨天下午被120送来的,急性肝功能衰竭,情况很不好。他顿了顿,说我们给她做了紧急处理,但现在指标还在往下掉,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哑得我自己都听不出来,我说她为什么不来告诉我呢?
医生摇摇头,说这个我不清楚。她入院的时候意识还清醒,我们问她家属联系方式,她说了一个号码,是我们医院的登记电话。我们打了,没人接。她可能是没来得及跟你说吧。后来她的情况进展太快,今早就转进了ICU,现在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说这份病危通知书需要你签一下。
那张纸白底黑字,上面的字我一个也看不进去。我盯着底下签字那一栏,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道才勉强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
签完字我问医生,我能看看她吗。医生说可以,但时间不能长。
我穿了隔离服进去。ICU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嘀嘀响着,此起彼伏的。她躺在那张窄床上,脸色蜡黄,胳膊上插着管子,鼻子里也插着管子。我以前从来没觉得她这么瘦过,被子底下那一团小小的隆起,几乎看不出一个人的形状。我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凉的。我把她冰凉的指头拢在我掌心里攥着,攥了好一会儿也没攥热。
她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看见是我,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我凑近她,耳朵贴到她嘴边,她的声音又轻又碎,像冬天踩在干树叶上那种声响。她说你别怪我。她说我上个月体检就查出来了,医生说可能不太好,我想着自己先去查清楚再说,怕你跟着瞎着急。她说我就怕你那样,啥事还没定呢你就满嘴燎泡地睡不着觉。
她停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又说,结果来了就住院了,我想着等你下了班再告诉你的……后来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睛闭了闭,眼角有一滴东西滚下来,沿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我用拇指给她擦了,掌心全是汗,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的。
我说你别说话了,好好歇着,我在这儿呢。
她从被子底下慢慢抽出另一只手,手指头攥着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她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摔的。手机壳背面夹着一张纸条,折得方方正正的。我后来出去打开看了,上面是她写的字,圆珠笔写的,笔迹有点发飘,但还能认出来。写的是家里WiFi密码,物业电话,冰箱冷冻室第二层还有一袋速冻饺子,阳台那盆栀子花每三天浇一次水别浇多了,还有一句:老公别担心我,我没事。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坐在ICU外面的塑料椅子上靠着墙打盹。走廊里有别的家属在小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我手里攥着她那个碎屏的手机,屏幕在走廊夜灯下反射出一小块光斑,我盯着那块光斑看,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了。
凌晨四点的时候,病房里那个最响的仪器忽然尖锐地叫了一声。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几个护士从我身边跑过去,白大褂的衣摆带起一阵风,凉飕飕地扫过我脸。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ICU门外,手心全是汗,那张签了字的病危通知书还在我裤兜里揣着,纸角硌着我的腿,硌得生疼。我忽然想起上个周末我们包饺子那会儿,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她头发染成暖融融的褐色。她低头捏着饺子褶,嘴里念叨着说等天气好了想出去走走,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住两天。
她说她想去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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