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里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拒绝,而是你坐在我对面,我却像一座孤岛。
我妈第三次把手机怼到我面前时,微信对话框里那个栀子花头像已经安静地躺了四天。我不需要点开就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小周,周六下午三点,万象城星巴克,对方是市医院心内科的,人家主动说可以见见。"
三十一岁的单身男人,在老家县城这个框架里,就是一盘正在变凉的菜。我妈端着我这盘菜,恨不得见人就问"要不要尝尝,虽然凉了但还能热"。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我提前到了星巴克。不是因为我着急,是因为住的地方离万象城就隔两条街,与其在家听我妈电话轰炸"到没到、穿什么衣服、头发梳了没有",不如早点出来清静。我点了杯美式,挑了个靠窗的角落,能看见门口进来的人。
她比约定时间晚了三分钟。
不是那种冲刺跑进来的迟到,是刚好踩着迟到的边儿走进来的。风衣,深蓝色,里面是件白毛衣,头发扎得很随意,几缕碎头发从耳后掉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她没急着找人,先在门口站了两秒钟,快速扫了一圈店里。
我冲她抬了下手。她看见了,走过来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过程没有看我。
"梁栩?"我问。这是媒人给的名字。
她点了下头,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就一下,像确认我这张脸和媒人发过去的照片对得上,然后视线就垂下去了。她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喝什么?我去买。"
"不用了。"她说,声音不大,像含着一口水。"我待会儿就走。"
我站着,手里还捏着钱包。待会儿就走。这四个字像一个小石头,轻轻砸在我胸口上,不疼,但有点闷。我重新坐下来,把那杯美式往自己面前拢了拢。
"也行,那就坐会儿。"
她没接话,手指已经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
之后的二十五分钟,我像是在演一出独角戏。我问她医院忙不忙,她说"还行"。我问她平时有什么爱好,她盯着手机说"没什么特别的"。我问她是不是住医院附近,她嗯了一声,拇指继续在屏幕上滑来滑去。
她不是那种故意傲慢的人。我能感觉到,她只是……不想在这里。准确地说,是不想和我待在这里。她的身体坐在我对面,但整个人像被手机吸走了。偶尔抬眼,目光也是从我肩膀上飘过去的,落在身后的什么角落。
她不时低头打字,手机调了静音,但能看见对话框弹出来,绿色的,一条接一条。有时候她的眉头会轻轻皱一下,拇指飞快地敲几个字回去,然后又退出来,刷几下朋友圈,再切回去。
中途她接了个电话。很短的对话,她说"嗯"、"知道了"、"马上"。挂掉之后她看了眼时间,又低头打字。
我把美式喝完了,杯底剩下的冰块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她没注意。
窗外的阳光斜切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在想,她在手机上看到了什么?是工作上的事?还是另一个男人的消息?或者是某个让她觉得比面前这个相亲对象有趣一百倍的东西?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她终于抬头了,眼睛里有种刚从水底浮上来的茫然。
"就到这儿吧。"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来你挺忙的,不耽误你时间了。"
她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了变,像是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好。"她说。
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从玻璃门的反光里看见她又把头低下去了,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三月中旬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沿着万象城外面的步行街慢慢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掏出来看,是我妈。
"怎么样啊?人家姑娘挺好的吧?"
我盯着那几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钟。
"没戏。"我打完这两个字,又觉得太硬了,删掉重新打:"她可能没看上我。"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再等回复。路过一家烤红薯的摊子,要了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走了一百多米才敢咬第一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看见一条文案:"相亲就是两个带着履历的人坐在咖啡馆里,互相出价。"我划过去了,又划回来,点了个赞。
之后三天,我几乎把这事儿忘了。也不是忘了,就是像处理一个失败的方案,归档,丢进脑子的某个角落。我妈倒是念叨了两回,意思是"你主动点啊,约人家吃个饭",我说"人家没看上我",我妈说"你咋知道"。
我知道。那种全程低头刷手机的架势,不是慢热,不是害羞,就是没兴趣。
第四天下午,我在公司的茶水间接水,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请求,验证消息写着:"我是梁栩。"
我端着杯子愣了会儿,水接满了溢出来,烫了手背。
通过之后她没说话。我盯着对话框顶端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弹出来一行字。
"那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这七个字,想了半天不知道回什么。她又发了一条:"方便的话,能再见面吗?我请你吃饭。"
我回了个"好"字。发完之后才想起来,连她的朋友圈都没看过。点进去,一条横线,三天可见,什么内容都没有。头像还是那个栀子花,白花瓣上沾着一滴水珠。
第二次见面约在一家粤菜馆,她挑的。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卡座里了,面前放着杯柠檬水,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这次她没玩手机。但比玩手机更让我难受。
她全程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桌沿上,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某个固定点上——大概是墙上那幅水墨画。问她吃不吃这个,她说"都行";问她喝什么汤,她说"随便";问她工作累不累,她说"习惯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有颗很小的痣,说话的时候会轻轻动一下。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有点起球,应该是洗过很多次了。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没有涂任何颜色。
菜上齐了,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慢慢嚼,眼睛还是看着那幅画。
"那幅画有什么特别的吗?"我终于忍不住问。
她猛地转过头看我,像是被人从走神里拽回来。她的耳根红了。
"没……没有。"她低下头扒了口饭。
那顿饭吃得我胃里沉甸甸的。不是菜不好吃,是那种僵硬的气氛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喘不过气来。她偶尔会主动问我一句,比如"你做什么工作的"、"住得远不远",但问完之后就像完成任务一样缩回去,等着我问下一个问题。
买完单出来,外面下雨了。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呆。我撑开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你住哪儿?我送你。"
她没动。雨打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侧脸在路灯下面有点发白,那只攥着手机的手,指节捏得发青。
"姜河。"她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奇怪。"
我握着伞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有点。"我说实话了。
她把脸转过来,终于第一次真正看着我。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普通的棕色,但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上周分手了。"她说。"六年。"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伞下的空间很挤,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残留——她应该是刚从医院过来。
"媒人不知道这事?"我问。
她摇头。"我妈安排的。她怕我一个人待着。"
我没有接话。我们站在那把黑色的伞下面,看着雨把街对面的霓虹灯晕成一团模糊的光。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冷还是在哭。
"走吧。"我把伞往她那边多倾了一点。"先送你回去。"
她住的地方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在楼下收伞的时候,楼道灯是坏的,她在黑暗里摸钥匙,摸了好一会儿。
"姜河,"她忽然开口,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有点哑。"我请你吃饭,不是因为想继续相。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那天我态度确实不好。"
"知道了。"我说。"上去吧。"
她嗯了一声,推门进去了。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闷闷地回荡。
我往回走的时候雨小了,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手机响了,是我妈。我接起来,她第一句话就问:"怎么样?听媒人说她又主动约你了?"
"妈,"我说,"这事儿您别操心了。她刚分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更得抓紧啊,这时候正需要人陪——"
"挂了,我骑车呢。"
其实我走路。
之后一周,我和梁栩没怎么联系。微信聊天记录停在她说"谢谢那天送我",我回"没事"。她偶尔会在深夜转一条医院公众号的科普文章过来,什么"心梗前兆的五个信号",什么"年轻人熬夜的危害",我回了两个赞。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她突然发了一张照片。手术室走廊,空荡荡的,头顶的白炽灯把地面照得反光。配文是:"刚下手术。今天做了三台。"
我本来已经躺下了,看到这条又坐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两口盒饭。凉了。"
"你这工作比我惨。"
"习惯了。"
她回得比之前快多了。我忽然发现,隔着屏幕聊天的梁栩,和坐在我对面吃饭的梁栩,好像是两个人。打字的时候她会用语气词,"啦"、"呀"、"叭",偶尔还带个表情包,一只流泪的柴犬。
我说你表情包挺丰富的。她回:都是手术失败的时候收集的。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两声,我翻了个身,忽然在想,她最后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六年的感情,说断就断。媒人不知道,她妈知道,但她什么都不想说。
周末我回我妈那儿吃饭。我爸不在,去钓鱼了。我妈端了碗排骨汤放在我面前,自己也坐下,用手肘撑在桌沿上看我喝。
"那个女医生,"她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她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嘴里含着块排骨,没说话。
"她妈说,那姑娘就是性格闷,其实人好着呢。让你多担待。"
我把排骨吐出来,骨头扔在桌上。"她跟她男朋友谈了六年,才分的手。妈,您让人家缓口气行不行?"
我妈眉毛一挑。"她妈说她都分了两个月了。再说,谈恋爱又不是结婚,谈那么久不结,那肯定是有问题——"
"行了。"我把碗往前推了推。"我心里有数。"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了。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冲着碗筷。
其实我知道我妈的意思。她不是非要我跟梁栩成,她就是怕我单着。从我二十七岁开始,她就像一只围着灯转的蛾子,看到任何一束光都觉得是我的归宿。她给我介绍过会计、幼师、卖保险的、在镇政府上班的,甚至还有一个离过婚的。每次相亲失败,她比我还失落,嘴上说"没事没事",第二天又开始翻通讯录。
我理解她。我爸老胃病,前年切了半个胃,她就觉得这个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一块。她想在我塌之前把我的"家"搭好。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找个人过日子变得这么难了?我跟上一个相亲对象吃过六次饭,她人不错,在小学教美术,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们聊电影、聊旅行、聊以后想养只猫,什么都好,唯独没聊过"我们"。第六次吃完饭她发微信说"我觉得咱俩还是适合做朋友",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甚至松了口气。
那种感觉挺可怕的。你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没有期待。
梁栩跟她们都不一样。她坐在我对面玩手机的时候,我是真的生气了。那种被晾在那儿的尴尬,像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自尊心。但她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好像又没那么气了。一个人得拧巴到什么程度,才会宁愿捧着手机也不敢看对面的人一眼?
下个周五晚上,我加班整理报表到九点多。从公司出来,气温降了好几度,我缩着脖子往地铁站走。手机响了,梁栩打的。
"你在哪儿?"她问,声音听着有点喘。
"刚下班,准备回去。"
"你过来一下行吗?我在西区急诊这边……"
她没说完,电话那头有人在喊"梁医生",她匆匆说了句"地址发你微信",就挂了。
我看了下时间,打车过去二十分钟。路上我在想,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到了西区急诊门口,没看见她,发消息问,她回:四楼心内科值班室。
值班室的门半掩着,我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椅子上,白大褂还没脱,手里捏着一杯凉透了的豆浆。她看见我,站起来,嘴唇是白的。
"怎么了?"我走进去。值班室很小,一张桌子一张床,桌上堆着病历本和外卖盒子。
她没说话,伸手指了指墙角。我这才看见那里蹲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嘴里咕咕哝哝说着什么。
"她是我奶奶。"梁栩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下午走丢了,派出所找到的。我爸妈在外地赶不回来,我刚把她接过来。"
老太太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发直,又低下头接着嘟囔。我凑近听,她在说"该浇花了",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你吃饭了吗?"我转头问梁栩。
她愣了一下,摇头。
"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在这儿等着。"
急诊楼对面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买了热粥、包子、还有两瓶水。回来的时候梁栩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眼睛闭着,白大褂的袖口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碘伏。
我把粥放在她面前。"先吃。"
她睁开眼,看着我,眼窝有点发青。她伸手去拿粥,手有点抖。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她忽然说:"姜河,你坐会儿行吗?就十分钟。"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她奶奶还在墙角蹲着,嘟囔声断断续续的。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很轻。值班室的白炽灯嗡嗡响,梁栩一口一口喝着粥,喝得很慢。
"她一个人住,不愿意请保姆。"梁栩忽然开口,勺子停在半空。"我跟她说过多少次了,她就是不听。今天要不是有人看见她在马路中间站着……"
她的声音卡住了。粥的热气往上飘,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分手的那个,"她继续说,还是看着粥。"他觉得我顾不了家。一个做心内科的,怎么可能顾得了家。他说'梁栩你嫁给医院算了'。"
我没说话。
她把空粥盒放在桌上,拇指搓着盖子边缘的塑料膜。"他说得对。我奶奶走丢了我都不知道。我上周有三台手术排到半夜,手机放在柜子里,等我看见我妈打的十几个未接来电,我奶奶已经找回来三个小时了。"
"那你还做这行吗?"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奇怪的神色。"做。不做我干什么?我只会这个。"
她奶奶忽然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梁栩几乎是弹起来的,两步跨过去扶住她。"奶奶,困了是吧?咱躺着好不好?"
老太太被她扶着躺到值班室那张窄床上,眼睛还睁着,嘴里咕哝着"浇花"。梁栩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松弛的皮肤。
那个画面让我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深夜去医院挂急诊,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医生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啃冷馒头,旁边躺着发烧的孩子。那个医生啃了两口,突然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很久。后来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把脸,继续啃馒头。
成年人的崩溃都是无声的。它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大哭大闹砸东西。它就是一碗冷掉的粥,一个走丢的奶奶,一个你爱的但无法留下来的人。
我从值班室出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梁栩送我到了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说了句"谢谢你姜河"。我没回头,冲着电梯里的镜子摆了摆手。
那天晚上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看见梁栩发了条朋友圈,一个字没有,就是一张照片,她奶奶在值班室床上睡着了,毯子一直盖到下巴。下面有条评论,是她的同事:"梁姐,你奶奶又跑出来了?"
她回:"嗯。今天多亏一个人。"
我盯着那行字,心口那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之后的日子,我和梁栩见面的频率变高了。不是那种刻意安排的"约会",更多是她值班的时候我去送饭,或者她轮休的时候我俩在江边走走。她的话还是不多,但偶尔会冒出几句特别有意思的。
比如有一次路过一家花店,她突然停下来说:"我奶奶以前是种栀子花的。院子里一大片,夏天的时候香得人头晕。后来她脑子不行了,花没人管,全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她站在花店门口看了很久,玻璃窗里的栀子花白得晃眼。
"你手机里那个头像,就是你奶奶种的?"我问。
她点头。"最后那朵。我拍了照,花第二天就谢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我跟在后面,看见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有天晚上我俩在江边散步,她忽然问我:"姜河,你怕死吗?"
我愣了下。"什么意思?"
"我在心内科,天天见人死。"她趴在栏杆上看着江面,路灯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暖黄的边。"上周有个男的,四十三岁,心梗送来的时候还清醒着,抓着我的手说'大夫我闺女明天中考'。没救过来。"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病例。"他老婆赶来的时候,在走廊里哭了二十分钟,然后她去给闺女打电话,在电话里说'爸爸出差了,要很久才回来'。挂了电话她又哭了十分钟,然后去太平间签字。"
我站在她旁边,手肘撑着栏杆。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你觉得我冷血吗?"她侧头看我。
"不觉得。"
"我们科的护士都说我,说我做这行做久了,人都不像人了。"
"那她们错了。"我说。"你刚跟你奶奶说'该浇花'的时候,你声音都抖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种眼神让我有点慌,像是被人看穿了一层壳。然后她把脸转回去,声音闷闷的:"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笑了一下。"随你,你平时话少,我帮你补上。"
她没回嘴,但嘴角翘了一下,很小,在路灯下面几乎看不清。
走到江边尽头要折返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我也跟着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面不远的长椅上坐着一男一女,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女人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就静静坐着看江。
"那是我前男友他爸妈。"梁栩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轻得像羽毛。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放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收紧了,指关节发白。
"他爸去年也是心梗,"她继续说,"在老家县城,送医院晚了。他怪我当时为什么不回去看一眼。我说我在上手术,走不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长椅上的那对老人站起来,搀扶着慢慢走远了。梁栩还站在原地,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他说的对,我确实顾不了家。"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我不后悔。我当时那台手术,病人活过来了。"
我看着她。江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丝粘在嘴角,她没有去拨。我想了想,说:"你前男友是混蛋。"
她转头看我,眼睛睁大了。
"你跟他在一起六年,他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你做这行意味着什么?"我自己都没想到声音会有点冲。"他要真在乎你,就不该拿你奶奶的事说你,更不该拿他爸的事怪你。那都是他自己的错,他往你身上甩。"
梁栩的眼圈慢慢红了。她没有哭,就那么站在路灯底下,眼圈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姜河,"她说,"你为什么要生气?"
我噎了一下。是啊,我为什么要生气?我跟她认识还不到一个月,严格来说我们是相亲失败的关系。但我就是忍不住,一想到那个男人对她说的那些话,心口那把火就窜上来了。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觉得你挺亏的。"
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走吧,该回去了。"
往地铁站走的路上她走在我左边,两个人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她的肩膀偶尔会蹭到我的胳膊,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走路不稳。地铁站口的风很大,她缩了缩脖子,我把外套脱了递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披上了。袖子长出来一大截,她把手缩在里面,只露出几个指尖。
"姜河,"她忽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碎。"你要不要正式追我试试?"
我正低头找地铁卡,听见这话动作顿住了。抬头看她,她正站在地铁口的光里,脸藏在过大的外套领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是说相亲黄了吗?"我听见自己说。
"黄了你不能再追吗?"她理直气壮。
"梁医生,"我笑出声来,"你这表白方式也太硬了。"
她转身就往地铁站里走。我看见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紧了,耳朵尖红了一片。
我两步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下台阶的时候,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她把我的手握住了,还是没看我,下巴缩在领子里,只露出一个发红的耳尖。
地铁来了,我们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着车门站着,我站在她对面。她低头看着我的鞋尖,忽然说了句:"我前男友从来不会在雨里把伞往我这边偏。"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了。
那一眼让我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抬眼看了我一下,然后低头玩手机。但不一样。那时候她的眼睛是空的,现在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像星巴克杯子里最后那一点融化的冰。
我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她没躲。
车窗外是隧道里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牌,明灭交替的光打在我们身上。有一瞬间我想,如果这趟车一直开下去也不错。
但车总是会到站的。到站之前,梁栩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接起来了。
"妈……嗯,我跟朋友在外面……"她侧过身,声音压低了几分。"说了多少次了,别操心我的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来,有点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妈。"
"催婚?"
"催我别挑了。"她学着她妈的语气,压粗了嗓子,"'你都快三十三了,人家姜河看着挺靠谱的,你再别扭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我乐了。"阿姨挺有眼光。"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地铁到站,我们并排走出去。晚风迎面扑过来,我转脸看她,她穿着我的外套,袖子还是那么长,整个人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小了一圈。
"梁栩,"我叫她名字。她偏过头来看我,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眼睛里落了两个小小的光点。"正式追你可以,但有一点你得答应我。"
"什么?"
"下次见面别带手机。或者带了,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那是我认识她以来她笑得最开的一次,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那颗小痣跟着往上翘。
"成交。"她说。
后来我才知道,第一次相亲那天,她在手机上看的其实不是什么"别的男人的消息"。她前男友那天给她发了最后一条微信,说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别害别人了"。她一条一条翻着那六年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次告白到最后一句恶语,翻来覆去看了两个小时。
她没删。她说留着提醒自己,心软的时候看一眼就硬了。我说你这哪是心硬,你这是把自己往死里虐。她想了想,把那串聊天记录删了,删之前截了一张图,但没让我看截的是什么。
我们在一起之后,我妈比我还高兴。她给梁栩她妈打了四十分钟电话,从"俩孩子有缘分"聊到"明年开春天气好可以办婚礼"。梁栩在旁边听见了,捅我腰眼,小声说"你妈比我妈还能催"。
我说她就那样。你习惯就好。
梁栩现在还是忙,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约会约到一半,医院一个电话她就得走,走得急匆匆的,白大褂在风里翻飞。我送她到科室门口,她回头冲我挥下手,那姿势像在赶一只黏人的猫。
但她不再低头玩手机了。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偶尔响了她就看一眼,如果是工作电话就接,其他的放那儿不管。有时候我故意逗她,说"你看下手机呗,万一哪个帅哥找你"。她头都不抬,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帅哥不就坐我对面呢么"。
我被她噎得没话讲。这姑娘,嘴笨的时候是真笨,嘴甜的时候能腻死人。
有次我去医院接她下班,在走廊里碰见她那个同事,就是在朋友圈评论"你奶奶又跑出来了"的那个小姑娘。她看见我,挤眉弄眼的:"你就是梁姐那个'多亏一个人'吧?"
梁栩从值班室出来,听见这话,一把把同事推走了。她耳朵红红的,低着头锁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那个同事偷偷告诉我,梁栩那天发那条朋友圈之前,在值班室里坐了半个多小时。手机拿起放下好几次,最后才打了那行字。
"你不知道,那天你走了之后,梁姐一个人把值班室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把她奶奶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同事说这话的时候咂了咂嘴。"然后她就站在窗边往下看。我以为她在看什么,原来是在看你走出院区的背影。"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正站在医院门口等她。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我看见她从门诊楼里走出来,白大褂脱了,换了件杏色的开衫,头发还是扎得那么随意。她看见我,小跑了两步过来,伸手把我领子上的什么东西拍掉了。
"走吧,今天想吃火锅。"她说。
我接过她的包,她自然而然地把手插进了我外套口袋里。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她的手在我口袋里攥着我的手,掌心温热。
走着走着,她忽然说:"姜河,你说人这一辈子,要错过多少东西才能遇到一个对的?"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错的那些,大概都是为了让你认出对的。"
她没接话,但攥着我的手紧了紧。
路边有家花店,玻璃窗里摆着一大束栀子花。她停了一下,看了两眼,然后拉着我继续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束花,白色的,层层叠叠的花瓣上还喷着水珠。在橱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的样子。
她走了几步回头催我:"走啊,发什么呆。"
"来了。"我跟上去,重新握住她的手。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偏了偏头,露出完整的侧脸。路灯正好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她嘴角那颗小痣上。
我想,六年的错过,大概就是为了让她坐在我对面,把那杯凉透的粥喝完。
而她低头玩手机的那个下午,如果没有那个"对不起",我们现在可能什么都不是。
幸好她说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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