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痛斥Linux是癌症，到自研Linux发行版，微软到底是真心还是算计？

提起Windows和Linux的恩恩怨怨，最著名的莫过于微软前CEO史蒂夫·鲍尔默的一席话。其在2001年接受记者提问“是否把Linux与开源运动视作微软的威胁”时，曾公开表示：“良性竞争会倒逼我们创新，但GPL许可证模式有问题，一旦使用开源软件，就要把你其余软件也开源。从知识产权的角度来看，Linux就像一颗癌症肿瘤，但凡被它触及的事物，都会被它缠附侵染。”

曾几何时，作为“闭源”和“开源”的两个极端，微软对Linux围追堵截，竭力遏制Linux崛起，甚至发起了官方“科普”项目《认清事实》（Get the Facts），出资委托第三方调研机构发布大量对比报告，对外宣传Linux虽然免费，但需要专业技术人员维护；而Windows虽要收取软件授权费，但运维门槛低，综合全生命周期开销反而更划算。从而得出结论：“Windows总体采购、部署和运维成本远低于Linux”，向客户灌输Linux运维复杂、可靠性差的印象。

2004年，面对Linux在服务器领域占有率增长60%的威胁，鲍尔默又宣称Linux内核侵害了微软228项未公开专利，警告企业使用Linux存在专利侵权风险，并持续放出法律威胁，迫使部分企业犹豫采购Linux服务器。

Linux开源社区也乐得反过来对微软和Windows冷嘲热讽。连Linux之父林纳斯・托瓦兹都曾调侃：“我开发Linux的本意并不是要打垮微软，就算因此动摇了它，那也只是无心造就的副作用，纯属意外。”

岁月流转，一切悄然变了模样。

2014年，微软抛出了口号“微软爱Linux”（Microsoft loves Linux），Azure云服务逐步原生支持Linux虚拟机，提供Ubuntu、CentOS、RHEL、SUSE 官方镜像。到2019年，Azure上运行的虚拟机过半已经是Linux。

面对Linux在服务器领域碾压Windows Server的现实，高傲的微软也不得不在2016年官宣SQL Server登陆Linux平台，已经离任的鲍尔默虽未对当年的言论正式道歉，但公开表示祝贺，表示过去那段历史已经翻篇，“那只是当时环境下的立场”。

如今的微软，反倒成了自己最大竞争对手的拥趸，不仅力挺Linux，更全面拥抱开源软件。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WSL：在Windows里跑原生Linux应用

多年前，为了同时使用Linux和Windows，我不得不在单块硬盘上做双系统，划分出分区，交给Linux安装程序自动装上GRUB或LILO引导器。可Windows更新总爱动不动就覆写引导分区，纯属没事找事的操作。就这一点，让我不久就彻底放弃了同盘共存的方案。

如今，随着高速NVMe固态普及，装两块硬盘早已司空见惯。在BIOS里就能选择启动顺序，甚至高端主板的两个M.2插槽都能跑满全速。给Linux单独分配一块NVMe硬盘，物理隔离既能避免过去的分区表冲突，又能让两个系统各自独立运行，互不干扰对方的引导文件与系统数据。一切都看似完美了，但万万没想到——微软居然给出了更优解。

微软推出了拥抱Linux的载体：Windows Subsystem for Linux子系统，也就是大家熟知的WSL。顾名思义，它能让用户直接在Windows上运行Linux程序，既不用安装臃肿的虚拟机，也不用折腾双系统。

初代WSL仅支持命令行应用，如今已能完美运行X11与Wayland架构的Linux图形界面程序。微软为何要费尽心机，让竞争对手的系统跑在自己的地盘上？答案藏在开发者生态里：随着云开发成为主流，越来越多开发者转向Linux服务器，微软自家的Visual Studio、.NET Framework、ASP.NET等开发工具渐渐失宠。推出WSL，本质是为了重新赢回开发者的青睐。

初代WSL曾采用Linux系统调用转译Windows的方案，迭代到WSL2后，则直接运行完整的Linux内核，运行效率大幅提升。

对于Linux新手而言，WSL是极其友好的入门方式。你可以在熟悉的Windows环境里学习命令行，不用像双系统那样反复重启和来回倒腾数据。同时，由于Windows的硬件兼容性远胜早年Linux（如今依旧），用WSL还能避开困扰无数用户的驱动适配难题。

运行在WSL上的Ubuntu：即将反超原生版Ubuntu

这话听起来难以置信，但确实是从Ubuntu发行商Canonical口中说出来的。

Linux发行版山头林立，Ubuntu作为商业公司主导的发行版，并非开源社区的产物，而且极力妥协简化，推崇开箱即用。在Linux“开源原教旨主义信徒”的眼中，这无疑是拉低了圈子的“纯度”，被调侃为小白专属的傻瓜系统。但广大用户却用脚投票，如今已成为当之无愧的顶流。公有云平台上，超六成Linux虚拟机采用Ubuntu；27.7%的Linux开发者将其作为日常使用系统；在Linux桌面用户群体里，它的占比也高达35%—40%，稳居Linux桌面发行版首位。

就在今年4月，Canonical预测，未来数月内，WSL版Ubuntu用户将超过原生桌面版。这代表Windows 11上的Ubuntu用户规模，很快就要反超原生安装Ubuntu的PC用户——预计最晚到2026年底，WSL用户规模就将实现反超。

听起来似乎有些逆天，但微软最初推出WSL，本就是为了让开发者不用离开Windows，也能用上Linux工具。

如今，WSL已经让无数Windows电脑，摇身一变成了Linux开发机。Canonical也提到，许多开发者从公司领到的是Windows电脑，但实际工作却需要Linux环境。现在他们既不用换掉Windows，也不用折腾双系统，直接通过WSL装上Ubuntu就解决了问题。

世事轮转，昔日的死敌，如今竟以这样奇妙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微软手把手教你装Linux：还推出了自家Linux发行版

对比曾将Linux斥为“毒瘤”的千禧年初期，如今微软官网公然放出了Linux下载安装教程。

当然，官方更推荐用户用WSL体验Linux，还特意强调虚拟机或是“裸机”完整安装的方式更复杂、门槛更高。

WSL里可以选用Ubuntu等一众主流Linux发行版，但微软居然还推出了自研发行版——Azure Linux，脱胎于当年的CBL-Mariner，并将ISO镜像存放在自己的GitHub开源仓库，提供免费下载。

我试用后发现，它的定位是云服务器支撑，名字也直接取自微软的云计算服务Azure。也就是说，Azure Linux并不面向普通桌面用户——而且既没有图形界面，也无法自行安装GNOME、KDE，只有纯命令行终端，更缺乏显卡、声卡和Wifi驱动，但如果你想折腾极简的容器运行环境，它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比起推出WSL，微软自研Azure Linux发行版这件事，更显得魔幻。这等于公开承认：撑起企业IT体系的核心是Linux，而非Windows。当然，Windows服务器仍在服役，但大多只用来跑Access、SQL数据库这类微软自家遗留应用。

拥抱Linux、押注云端，折射出微软盈利模式的彻底转型。早年微软靠售卖Office与Windows的软件授权盈利，而整个软件行业早已在Adobe订阅全家桶的号召下，全面转向订阅制，不必每隔几年靠新版本卖一次授权，按月稳稳向我们收取订阅费，收入更稳定持久——但站在用户角度，这是从“一锤子大放血”转向“定期放血”，还失去了盗版这条灰色渠道——说句题外话，我怎么感觉软件商们多多少少是受了《暗黑破坏神3》全程联网防盗版机制的启发。

拥抱开源：从闭源大佬到开源推手

曾几何时，微软是闭源软件的头号代言人，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开源领域的重要推手。微软收购GitHub这家全球最大开源项目托管平台的举动，足以证明其扶持开源的决心。微软官网还专门设有页面，罗列自家所有的开源项目。

我翻看微软的开源项目清单时也感到很意外，自己日常用的Windows终端，竟然也是开源项目。再细细一数：.NET框架开源了，WSL开源了，就连Windows计算器如今也加入了开源行列。这和1976年比尔・盖茨在《致爱好者的公开信》里，怒斥用户白嫖Altair BASIC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以微软历来严防死守的作风，再加上当年“拥抱、扩展再消灭”开放标准的黑历史（Embrace, Extend, Extinguish，出自1998年美国诉微软反垄断庭审证言），为何如今会把核心组件纷纷开源？说到底，还是顺应现代软件开发的大势所趋，更何况，开发开源项目也能积攒用户口碑。正如网络上一些用户的调侃：如今的微软，实质上已经是一家Linux和开源公司了。

恩怨终翻篇

科技圈里，比闭源微软转身拥抱Linux、力挺开源更离奇的事真的不多。当然，WSL等种种动作，也引来一部分阴谋论解读，认为微软并非真心拥抱开源，而是试图“圈养Linux”，将其禁锢在Windows子系统之中，消解其独立操作系统的生命力，诱导开发者放弃裸机部署Linux，以此变相削弱Linux的影响力。但中国老话讲“论迹不论心”，脑子里哪怕有算计，关键还是要看实际做了什么。未来微软还会在Linux领域玩出什么新花样，不妨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