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李娟和李诞有一场对谈。具体聊了什么,记不太真切了,只记得聊得很真诚,也很有趣。真诚在于李娟说话不躲,不绕,不端着,像在跟老朋友说体己话;有趣在于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种笑不是热闹的,是带着一点对世事无奈的、温和的苦笑。在一片轻松的气氛里,她提到自己名下有几套房子,如今楼市冷清,卖不出去,都砸在手里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抱怨,也没有懊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干的事。但听的人心里会微微一动的。一个以漂泊为底色的写作者,一个从小跟随家人在迁徙中长大、住过的大多不是自己房子的孩子,如今终于有能力买房了,便一间一间地买下去,仿佛每一间都是一座小小的纪念碑,纪念那个曾经无处可安放的自己。
这很难说是理智还是不理智。只能说,一个人和她童年的关系,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主动的选择背后。李娟对房子的执念,大约是一种补偿——小时候没有的,长大以后加倍要回来。这种补偿心理不算罕见,只是放在她身上,格外让人心疼。她那么会写遥远牧场上的风,写无人之处的孤独,写那些在天地间兀自明灭的微小生命,可轮到写自己的安全感,她却只会用最笨的办法:买砖头,买水泥,买一个又一个不会跑掉的地址。
那场对谈里还提到另一件事。李娟和她的母亲,有十来年没有见面。她说这话的时候,同样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陈述。十来年,不是十天,不是十个月,是三千多个日夜,是一条被她自己亲手划出来的河。河对岸是母亲,河这边是她。她不是不爱,是怕。怕走近了,又要被卷进那种从小就熟悉的、无法预测的伤害里。所以她选择不见。她把这个选择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今天不吃早饭了。但听得出来,这份轻的底下,压着很重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李娟和世界相处的方式:需要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砖墙够厚,门锁够牢,任何人没有允许都进不来。包括母亲。
这就让人想起精神分析。一百多年前弗洛伊德琢磨出那套学说,大意是说,人的意识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水面底下藏着更庞大的潜意识,里头有被压抑的欲望,有不敢承认的恐惧,有早年被丢进记忆深处的碎片。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假装它们不存在就真的消失,它们会改头换面,变成梦,变成口误,变成莫名其妙的选择,变成这一辈子反复踏入的同一条河流。精神分析干的事,就是潜到水底去,把那些沉没的东西捞出来,放到灯光下看一看。
精神分析看什么?看来处。看父亲怎么对待我们,看母亲怎么回应我们的哭,看七岁那年睡在别人家地上是什么滋味。这些事以为忘了,但它们没有忘,它们住在身体里,成为感知世界的基本坐标。一个从小被否定的人,长大后遇到机会会下意识后退;一个从小被遗弃的人,长大后会在每一段关系里预演分离。李娟从小居无定所,所以她成年后把房子等同于安全,等同于家,等同于成功,等同于一切。她没有错,她只是没有意识到,真正替她做决定的,不是此刻这个功成名就的写作者,而是当年那个害怕随时要被赶走的小女孩。同样,她选择十年不见母亲,表面上是一个成年人的清醒决断,但底下或许还有另一种声音:她不敢给母亲任何机会再伤害自己,而“不敢”本身,就是伤害还在那里的证明。
精神分析的妙处,在于它能在我们和过去之间拉开一道缝隙。这道缝隙很窄,但足够喘口气。当坐在分析师对面,一遍遍讲述自己的梦、自己的恐惧、自己反复做的那件傻事,会慢慢发现一个惊人但朴素的真相:以为是“我”在做决定,其实是多年前的某个瞬间在帮我们按按钮。看见这个瞬间,就跟过去的自己分开了。我们不再是他的延续,而是他的读者,他故事的旁观者。我们仍然同情他,仍然理解他当年为什么那么害怕,但不必再替他活一遍,不必再用他害怕的方式去安排一生。
人和过去最好的相处方式,不是和解,不是原谅,不是放下这些轻飘飘的词。是看见。是终于能看着那个蜷在角落的小孩说:我知道你在这儿,我知道你疼过,但今天的事,由我来做主。这就是精神分析说的“修通”——伤口还在,但它不再指挥行动了。就像一道旧伤疤,下雨天还会痒,但已经不需要为了安抚它而去砍掉整条胳膊。
如果李娟接受了精神分析,会怎么样呢?
她或许还会买房。未必会改掉对房子的喜爱,那已经成了她审美的一部分,她文字里那些关于居所的细腻描绘,也未必不与此有关。但她可能会在楼市高点的时候停一下,问自己:买这间,是因为需要,还是因为怕?她可能会发现,安全感这回事,原来也可以不必锁在砖墙里头。当然还是会买,但买的时候,心里是明白的,明白自己为什么买,明白自己买的究竟是什么。这个“明白”本身,就是自由。
至于母亲。精神分析大概不会劝她“你要原谅妈妈”或者“你要跟妈妈和解”,那种话太轻了,轻得像在伤口上贴一张创可贴就说没事了。精神分析可能会帮她看见另一件事:选择不见母亲,是在保护自己,但也是在用一种“不见”的方式,把母亲永远留在伤害发生的那一刻。只要不见,母亲就永远是那个会伤害她的人,永远是那个需要竖起高墙来防御的敌人。而真正的自由,或许不是“见”或者“不见”二选一,而是终于可以在心里说:我见你,是因为我想见;我不见你,是因为我今天不想见。这两个选择,都是现在的我做的,不是我小时候的恐惧替我做的。恐惧不再占据驾驶座,我们才能坐在自己人生的方向盘后面。
张爱玲一生都在找父亲的替代品,萧红一生都在找一个不会打她的男人,她们都太有才华了,才华大到足以掩盖痛苦,但也大到让痛苦跟着她们走了一辈子。若有人能在她们年轻时坐下来,轻轻说一句“你看看,那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或许她们还是会走入同一场风暴,但至少,她们会在风暴里知道自己在哪儿。李娟比她们幸运的是,她还来得及。来得及在某一间卖不掉的屋子里坐下来,忽然发现,原来她苦苦寻找的那个家,那些年花大价钱买回来的砖头和水泥,加在一起,也不如她低头写下第一个字时心里那个安安稳稳的角落。
精神分析不承诺幸福,不承诺下次买房不亏,也不承诺能跟母亲坐下来喝一杯茶。它只承诺一件事:让我们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知道自己为什么选。知道,而后自由。李娟还年轻,她的房子卖不掉,但她的人还在写。也许有一天,她会明白,那个她不敢回去见的人,和那些她拼命买回来的房子,其实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害怕?而答案,不在任何一间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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