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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她是大清末代最后一朵旗花。但花这东西,开早了未必有人接,开错了时候,就是白开。
裕容龄这辈子,踩着那双在巴黎受过专业训练的脚,硬是在一个最不该跳舞的时代跳到了终场。
最后,那双腿被打断,再没能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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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最后那幕说了
1960年代,北京,一个年过八旬的老人被打倒在地,双腿骨折,就此再没能站起来。
她叫裕容龄。
来找她的人,不见得认识她是谁。就算认识,大概也不在乎。那个年代,"满洲旧贵族""清宫女官""给慈禧太后跳过舞"——这几条加在一起,已经够了。
但五十年前,这双腿站过巴黎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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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她跳舞的,是伊莎多拉·邓肯。邓肯是谁?她那套不穿紧身裤、不上足尖的跳法,把欧洲舞坛搅了个底朝天,后人叫她"现代舞之母"。她的私生活也不消停,和欧洲文艺圈名流来往了一圈,还嫁了苏联诗人叶赛宁,最后死得戏剧——出门兜风,那条招牌丝巾卷进了车轮,就那么没了。
这样一个本事大、眼光刁的女人,收徒极挑剔。
裕容龄是她的弟子之一。
这姑娘的父亲裕庚是大清外交官,庚子年前后先后驻使日本、法国。裕容龄随父出境,先在东京学了两年日本舞,到了巴黎,又拜入邓肯门下,跟着学了两年现代舞。那时候她才十几岁,身形好,乐感强,邓肯据说挺欣赏她,肯花工夫认真教。
那是1900年代初,整个亚洲大概找不出第二个受过邓肯亲传的人。
巴黎那几年,对裕容龄来说大概是一种奇特的松动。旗门的规矩,旗人女子的束缚,在异国的空气里暂时松开了一些。她跟着邓肯学舞,学的不只是动作,是一种对身体的另一种理解——身体可以说话,可以叙事,可以成为一个人表达自己的方式。这套东西,大清的深闺里是没有的。
按旗人辈分,裕容龄是镶红旗出身,和末代皇帝溥仪沾着同族远亲的边,是名副其实的格格。但这个格格,从随父出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活出了别人想象不到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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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3年,裕庚卸任归国,一家人收拾行李打道回府。裕容龄带着满脑子的洋舞步,和那双受过正经训练的脚,踏上了从法国到上海的轮船。那个年代,一个旗门格格带着西洋舞的一身本事回国,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侧目的了。她大约知道自己是个异类,只是还没想到,这个"异类"的身份,有一天会变得有多沉。
宫墙里那段岁月,比外头的世界更难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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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面前,跳的是什么
1904年,裕容龄和姐姐德龄一起入宫,在慈禧太后跟前当了女官。
慈禧这个人,你不能简单用"守旧"框住她。她晚年乐意让洋人给她拍照,颐和园里接见过外国公使夫人,宫里摆着西洋留声机和自鸣钟,偶尔还叫人给她做西式点心尝尝新鲜。这样的老太太,对一个从巴黎带回来新奇舞步的格格,当然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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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容龄在宫里跳过的节目不少:希腊神话主题的舞,观音造型的舞,还有她自己编排的中西混搭版本。把邓肯那套解放身体的理念包进宫廷舞的外壳里,呈给慈禧——这件事本身就挺有意思。老太后看得高兴,未必真懂其中门道,但这不妨碍她喜欢。有时候喜欢一样东西,不需要看懂,只需要觉得特别就够了。
据姐姐德龄后来在英文回忆录里写,慈禧高兴了,有时候要她加演一遍,赏了不少东西。更要紧的是,"容龄"这两个字,是慈禧亲口取的名字。
大清朝,能让太后亲自取名字的,不多。
有趣的是,裕容龄在宫里的身份本就奇特。她既不是旧时代宫廷里那些安分守己的女官,也不是完全的洋派异类,而是卡在两者之间的一个人:跳的是西洋舞,穿的是旗装,服侍的是大清最后的权威,脑子里装的却是邓肯那套对身体自由的理解。她怎么平衡这些,外人看不见,只有她自己知道。
宫里的日子,表面上是宫灯、绫罗绸缎,底下是另一套只有进去了才懂的规矩。太监这个群体,在深宫里活得最拧巴——进了宫门,半条命搭进去了,情感全得靠自己消化。有的太监混了几十年,情感细腻,眼光毒辣,反而是整个宫里最能看懂人的那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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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裕容龄与某位太监之间的来往,宫里流传过一些说法。具体是什么性质,当年的人讲不清楚,今人就更说不准了。有人说是才情相惜,有人说是两个各自被宫墙关住的人,在那个逼仄的地方,有过一种无处安放的靠近。
这类事,在深宫里并不罕见。说出来,总让人停一停,又说不下去。
但真正让她磕绊的,不在宫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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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功名出众的人,最终没有点头
清末民初,有人提起过一段说法:裕容龄曾与一位科举出身、功名显赫的读书人有过婚事上的往来,最终没有成。
对方的名字,各处记载版本有出入,不做认定。但事情本身,挺能说明她当时处境的某种微妙。
她的条件,搁在那个年代算强——旗门出身,见过世面,在欧洲受过正经的舞蹈训练,进过宫,在上层圈子里认识人,名字还是太后亲取的。换普通人家的姑娘,早就媒人踏破门槛了。
偏偏卡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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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巴黎舞台上踮过脚尖的格格,和一个靠四书五经走出来的旧派读书人,两套人生的逻辑,从根子上就不是一路。就算勉强捏在一起,往后谁是谁的异类,大概都得各自将就。有时候一段缘分没成,不是坏事,只是两条不同轨道上的人,提前看清了彼此。
拒婚的真实原因,没人留下文字。或许是门第有什么说道,或许是那位读书人自己迟疑,或许是家里另有打算。这类事,当事人不开口,后人猜破头也枉然。
清末旗门女子的婚事,并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自由。旗人有旗人的骄傲,但这骄傲在清廷日渐式微的年代,越来越虚,却又没人肯先认这个账。两边都别扭着,缘分就这么散了。
裕容龄后来嫁了人,日子也算安稳。但这段没成的缘分,像一道细细的裂纹,嵌在她那段最风光的岁月里,不显眼,却也一直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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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她整个人生的轨迹,会发现一个微妙的地方:每次走在时代前面,就要多付一点代价。多付了什么、能换回来什么,有时候说不清楚,有时候什么也换不回来。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遭遇。走得太远的人,常常要碰到的那种孤单,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最后那段,绕了一圈,还是回到了那双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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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断了,舞台就散了
到了1960年代,裕容龄已经是白发老人了。
慈禧去世快六十年,宫里的旧人旧事,早就散进历史里了。她的姐姐德龄在更早的年代就离开了,走之前用英文留下了好几本回忆录,把那段宫廷生活写得有声有色,在欧美颇有读者,书里有不少关于裕容龄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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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容龄自己留下的文字不多。共和国成立之后,她努力在新的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把那些宫廷岁月转化成可供研究的史料,写下来留给后人。1950年代,她写过几篇关于清代宫廷舞蹈的回忆文章,是后人研究那段历史绕不开的材料。这大概是她能做到的、把那段旧日岁月处理得最平静的方式了。
剩下的几年,基本在轮椅和病床上度过,直到1973年离开,享年九十一岁。
九十一岁,寿数不短。但用那种方式活完最后这些年,"长寿"两个字说出来,总有点哽在喉咙里的感觉。
现在偶尔有人翻出她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宫廷装束,或者跳舞时的服饰。那个年代的摄影技术有限,但还是能看出来,她年轻时生得极好,眉眼之间有旧贵族的那种沉静,又带着那段欧洲岁月留下的轻盈气质,两种东西混在一起,是那个时代很少见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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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跳的那支舞是什么,没有留下记录。只知道腿断了,就再也没跳过。
1904年,在颐和园水榭边认真踮起脚尖的那个格格,如果知道六十年后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一脚还踮不踮得下去。
这个问题,没有人替她回答过。
延伸参考 裕德龄(德龄公主):Two Years in the Forbidden City(《清宫二年记》),1911年英文出版 裕容龄1950年代于国内历史文化期刊发表的数篇清代宫廷舞蹈回忆文章,本人亲历追述,存有档案可查 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相关学术文献,对裕容龄在中国近代舞蹈史上的地位有专题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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