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当乡长,县委书记半夜打电话说,明天市委组织部来接你
第一章 深夜来电
青石乡的夜黑得浓稠,像一缸化不开的墨。周正从三组滑坡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雨停了两天,山上的泥土还在往下溜,他带着乡里的干部和几个年轻人把警戒线拉了又拉,嗓子喊得冒烟。回到乡政府那栋三层小楼,门卫老孙头给他留了热水,他洗了把脸,坐在值班室那张硬板床上,腰像断了一样。
手机响的时候,他以为是哪个村干部又报险情,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着“韩书记”。他愣了一下。韩立新是县委书记,这么晚打电话,肯定有急事。他赶紧按了接听,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韩书记,您还没休息?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韩立新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寻常的力度:“周正,有件事跟你说一下。明天市委组织部去接你,你准备一下。”
周正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市委组织部?接他?他刚当乡长才三个月,不可能提拔,而且如果是正常工作调动,县委组织部通知就够了。市委组织部直接接人,一般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重要提拔,要么是出了什么事。他喉咙有点干,想问一句“出什么事了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韩书记没有给他问的机会,补了一句“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就挂了。
周正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响。窗外的蛐蛐叫得热烈,他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坐在床沿,把手机翻过来看通话记录:十一点四十八分,通话时长三十七秒。三十七秒,韩书记只说了两句话。这不正常。如果是好事,韩书记会多说几句,比如“恭喜你”或者“市里很看重你”。可他没有,语气甚至有点冷。
周正站起来,在值班室里走了几圈。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张单人床,墙上贴着青石乡防汛值班表。他的目光落在表上自己的名字上,忽然觉得陌生。三个月前,他还在县信访局当副局长,每天处理上访群众,虽说也累,但好歹在县城,晚上能回家。现在他在这个全县最偏远的乡里,连女儿发烧都赶不回去。
他打开手机,想给妻子林晓雨打个电话,可一看时间,快十二点了,她明天还要上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女儿晓萌今年七岁,上小学二年级,正是黏人的时候。上次回家,女儿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哭着说“爸爸你不要走了”。他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雨后的山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山脊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偶尔有几束手电光闪过,那是守卡的人还在巡查。青石乡穷,四个行政村,七个自然寨,两千多口人,除了山还是山。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他到任这三个月,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
可眼下,市委组织部突然要接他,会是什么事?
他把这段时间的工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个月,他停了柳树村支书柳富贵的职,追回了二十多万被冒领的扶贫资金。柳富贵在村里横行多年,开砂石场,占集体山林,老百姓敢怒不敢言。他动了柳富贵,等于动了背后的利益链。乡党委副书记马国明当时就来找过他,说柳富贵是乡里树起来的典型,不能轻易动。他拍了桌子,说典型更不能违法。结果没几天,县里就有领导打电话来“关心”柳富贵的事,被他顶了回去。
再往前,他清理了乡财政的账目,发现一笔八十万的饮水工程款不翼而飞。前任乡长赵德柱已经被双规,但那笔钱的去向还没查清。他让乡财政所重新整理账目,结果财政所长第二天就递了病假条,到现在还没上班。
还有一件事,一直压在他心里。乡党政办主任李敏,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干部,从外地考到青石,工作利落,为人也正派。可最近有人在传,说她和周正走得近,甚至有人说看见她夜里给周正送材料。周正听了只是笑了笑,没当回事。可如果组织上要查,这种事最说不清。
他越想越乱,干脆披上外套走出宿舍。楼道里很静,墙上的白灰有些剥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靠墙是一排铁皮文件柜。他打开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本工作日志。日志上密密麻麻记着他这些天做的事:修路、饮水、危房改造、信访积案。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三组滑坡点需尽快安排监测,转移安置7户23人。明天上午九点,乡班子会研究饮水工程复工问题。”明天,哦,已经是今天了。如果市委组织部真来接他,这个班子会怕是开不成了。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他不常抽,只在烦闷的时候点上一根。打火机“啪”的一声,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烟雾升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也许,组织是要调他去更艰苦的地方?也许,是有人举报他,组织找他谈话?也许,只是正常的工作调整,韩书记故意说得含糊?可韩书记不是那种故弄玄虚的人。
他想到了赵德柱。三个月前,赵德柱被市纪委带走的那天,也是市委的车来的。不过那次来的是纪委的人,不是组织部。他当时还在县信访局,听到消息后心里还感慨了一阵。没想到,三个月后,市委组织部要来接他。组织部和纪委,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他狠狠掐灭烟头,心里对自己说:不管什么事,该来的总会来。他问心无愧,怕什么?
可这一夜,他还是没睡好。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里全是山路,他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山里走,后面有人在追,他想喊喊不出来,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已经泛白。乡政府院子里的公鸡叫了第一遍。他起床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把皮鞋擦了又擦。不管是什么事,他得有个精神面貌。
七点整,他给韩书记发了一条短信:“韩书记,我准备好了。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请您指示。”韩书记回得很快:“沉着应对,实事求是。”
周正盯着这八个字,心里更琢磨不透。
第二章 初到青石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帕萨特驶进乡政府院子。周正站在二楼走廊上,看着车停下。副驾驶下来的是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孙浩,他认识。后座下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孙浩抬头看见周正,朝他招了招手:“周乡长,下来吧。”
周正下楼,脚步尽量稳。他看见韩立新的车跟在后面,也进了院子。韩立新从车里出来,脸色平静,朝他点了点头。周正刚想开口,韩立新已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别紧张,组织上找你谈话。”
孙浩介绍:“这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二科赵国庆科长。”周正上前握手,赵国庆微笑着,说:“周正同志,根据市委安排,我们需要对你进行一些了解。上车吧,我们边走边说。”
周正回头看了一眼乡政府那栋旧楼。几个干部站在楼道上,探头探脑。李敏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有些发白。周正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告别。
他上了帕萨特,和赵国庆并排坐在后座。车驶出乡政府院子,拐上盘山公路。赵国庆没有马上说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翻看。周正不知道要去哪里,心里七上八下。
“周乡长到青石乡三个月了吧?”赵国庆突然问。
“是,三个月零六天。”周正答。
“工作还顺利吗?”
“困难不少,但还能扛。”
赵国庆笑了笑,没再问。车里又安静下来。周正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峦,心里反复咀嚼着韩立新那八个字:沉着应对,实事求是。
车一路向县城方向开,山路弯多,周正有些晕,闭上眼睛养神。可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回到三个月前。
那天是六月十二日,周正在县信访局值班。信访局长老陈出去开会,他一个人接待了七拨上访群众,嗓子说得发干。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县委组织部打电话来,让他到组织部谈话。他当时心里一紧,以为信访局出了什么责任事故。到了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孙浩在办公室等他,开门见山地说:“周正同志,根据工作需要,县委决定调你到青石乡任党委副书记、乡长人选。时间很紧,下周一就要到位。”
周正愣住了。青石乡是全县最偏远的乡镇,距县城将近两个小时车程,条件艰苦,而且前任乡长刚被双规,乡里乱成一锅粥。他从县信访局副局长到乡长,算是提拔,但这个位置是个火坑,谁去谁头疼。
孙浩看他犹豫,又说:“这是韩书记亲自点的名。他说你在信访局处理复杂问题有办法,能吃苦。希望你到青石乡后,打开局面。”周正问:“我能考虑一下吗?”孙浩摇摇头:“没有时间考虑了。组织决定,你准备交接吧。”
周正回家把消息告诉妻子林晓雨。林晓雨正在厨房做饭,听完半天没说话。锅里的油“滋滋”地响,她关了火,转过身,眼睛红了:“你倒好,拍拍屁股走了,我和女儿怎么办?”周正说:“这是组织安排,也是对我信任。我先去,等稳定了,再想办法把你和晓萌接过去。”林晓雨冷笑:“青石乡那地方,我们去了能干什么?晓萌上学怎么办?你心里只有你的工作,从来不考虑这个家。”
那天晚上,夫妻俩大吵了一架。林晓雨摔了一个碗,周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女儿晓萌躲在卧室里哭。周正一夜没合眼,第二天还是收拾了行李去青石乡报到。
报到那天,乡党委书记刘长河在乡政府门口等他。刘长河五十六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在乡镇干了一辈子,身体不好,一直请假在县医院住着。见到周正,他握着手说:“周乡长,可把你盼来了。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撑不住了,乡里的事,以后就靠你了。”周正说:“刘书记,您安心养病,工作上有您把关,我有信心。”刘长河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疲惫。
头一个星期,周正没干别的,就把四个村跑了个遍。他穿着胶鞋,爬山过坎,挨家挨户问情况。老百姓听说新乡长来了,有的围着他诉苦,有的站在远处看热闹。柳树村的村民告诉他,村支书柳富贵把扶贫种羊发给了自己的亲戚,真正的贫困户一头也没得到。周正记在本子上,越记越多。
第二个星期,他主持召开第一次班子会。会上,党委副书记马国明笑呵呵地说:“周乡长,你刚来,不着急,乡里的事慢慢理。”周正说:“马书记,我看了账目,饮水工程的钱没了,再不理,老百姓喝水都成问题。”马国明脸色变了变,说:“那是赵德柱任上的事,现在查也查不出头绪。”周正说:“正因为是赵德柱任上的事,才更要查清楚。不能因为人被抓了,账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会后,马国明到他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周乡长,有些事你刚来不了解,青石乡的水深得很。柳富贵这个人,在村里有根基,上面也有人。你动他,会惹麻烦。”周正问:“什么麻烦?”马国明说:“我一个老哥劝你,别把自己搭进去。”周正笑了:“马书记,我当乡长不是来混日子的。该动的,早晚要动。”
那之后,乡里的气氛微妙起来。有人开始私下议论,说新乡长年轻气盛,不知道天高地厚。周正不为所动,带着乡纪委书记张健和财政所的人,一笔一笔查账。查了半个月,发现柳富贵通过虚报扶贫项目,套取资金二十三万。证据确凿后,他顶着压力,在班子会上提出停柳富贵的职,追回资金,并上报县纪委。
那天会开得很激烈。马国明拍桌子反对,说柳富贵是乡里树立的党员致富带头人,这样处理会打击村干部积极性。副乡长王洪劝周正再考虑考虑。只有纪委书记张健支持他。最后周正拍了板,说:“如果乡党委不处理,我这个乡长主动向上级反映。”结果一票赞成,三票反对,两票弃权。周正以乡长身份直接向县纪委作了汇报。县纪委很快介入,柳富贵被停职查办。
这件事让周正在青石乡出了名。老百姓开始主动找他反映问题,乡干部也分成两派。有人夸他敢碰硬,有人说他是在拿青石乡的前途当赌注。周正自己心里清楚,他得罪了人,而且得罪得不轻。
第三章 暗流涌动
车到了县城,赵国庆让司机直接开进县委招待所。周正被安排在一个小会议室里坐下,有人给他倒了杯茶。赵国庆说:“周正同志,今天我们主要是围绕你的工作表现和一些情况进行了解,你如实回答就行。”周正点头。
赵国庆问了很多问题:到青石乡后做了哪些工作?柳富贵的问题是怎么发现的?乡班子内部有没有不同意见?群众反映怎么样?周正一一回答,不夸大,也不隐瞒。赵国庆一边听一边记录,偶尔点点头。
问到后面,赵国庆忽然话锋一转:“有人反映,你和乡党政办主任李敏同志来往密切,有没有这回事?”周正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他说:“李敏同志是党政办主任,我作为乡长,工作上经常接触是正常的。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超越同志关系的事情。”赵国庆盯着他看了几秒,说:“好,我们不放过任何问题,也不会冤枉任何同志。组织会进一步核实。”
周正从会议室出来,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果然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他想起李敏,那个文静干练的女人。他刚到青石时,李敏负责给他安排办公室和宿舍,帮他熟悉情况。有一次夜里,他加班到十一点多,李敏从办公室出来,问他饿不饿,给他送了一碗泡面。就这些,被传成了“深夜送材料”。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才明白,在这种地方,流言比刀子还快。
中午,韩立新来到招待所,单独见了他。韩立新坐在他对面,点了一根烟,说:“周正,今天的事,你心里有数吧?”周正说:“韩书记,有数。市委组织部来,可能是考察,也可能是因为举报的事。”韩立新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考察是真的。市委要从基层选拔一批优秀年轻干部,充实到市直机关和县区班子。你的名字在名单上。但是,就在考察组下来前,市委组织部收到了一封举报信,反映你在青石乡的问题。所以这次考察,和核实问题同时进行。”
周正点了点头:“我问心无愧,愿意接受组织任何调查。”韩立新说:“我知道你问心无愧。但事情没那么简单。举报信是谁写的,你心里应该有猜测。”周正说:“我动了柳富贵,断了有些人的财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韩立新说:“你动了柳富贵,也动了一些人的奶酪。青石乡这盘棋,比你想象得复杂。我之所以半夜给你打电话,就是要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别在考察组面前乱了阵脚。”
周正说:“谢谢韩书记。”韩立新摆摆手:“谢就不必了。我只提醒你一句,组织上用人,看的是德才和实绩。你要沉得住气,把工作做好,把问题说清楚。其他的,交给组织。”
韩立新走后,周正一个人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脑子里翻来覆去。他想起马国明那张阴沉的脸,想起柳富贵被停职时那双怨恨的眼睛,想起那些被他追回的钱。他知道举报信十有八九是马国明和柳富贵的人搞的鬼,可他没有证据。
傍晚,他给林晓雨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林晓雨的声音有些冷淡:“有事?”周正说:“晓雨,我今天到县城了,市委组织部找我谈话。”林晓雨沉默了一下,问:“出什么事了?”周正说:“可能是考察,也可能有点麻烦。你带着晓萌注意休息,我晚点回去看你们。”林晓雨说:“你还能顾上我们?周正,你当乡长这三个月,回过几次家?晓萌生病的时候你在哪?你妈风湿犯了你在哪?”周正被问得哑口无言,半天说:“是我不好。”林晓雨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要你认错,我是真的累了。”
挂了电话,周正坐在窗前,看着县城灯火,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知道妻子说的都是实话。他亏欠这个家太多。可青石乡两千多口人,他放不下。
第二天,赵国庆告诉他,考察组还要去青石乡实地走访,让他先回乡里。周正回了青石。他一回去,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乡干部们看他的眼神怪怪的,有的躲着他,有的欲言又止。李敏主动找到他,眼眶发红:“周乡长,我听说有人举报我们,都怪我,给你添麻烦了。”周正说:“不怪你,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把工作做好就行。”
李敏咬咬嘴唇:“我向组织说明了情况,也写了材料。周乡长,我相信你。”周正点点头:“谢谢。”
可事情还是传开了。青石乡的村干部和老百姓都在议论,说周乡长要被市里带走了,原因是男女关系和经济问题。周正走在街上,有人指指点点。他心里憋屈,却没法解释。
第四章 风雨满乡
考察组在青石乡待了两天,约谈了班子成员、部分村干部和群众代表。周正带着乡干部继续处理三组滑坡点的后续工作,每天上山下山,一刻不停。他知道,越是在这个时候,越不能停下。只有把工作做好,才能证明自己。
第三天傍晚,他刚从山上回来,浑身是泥,手机响了。是林晓雨打来的。他接起来,那边传来女儿的哭声:“爸爸,你在哪里?妈妈在哭。”周正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晓萌,把电话给妈妈。”林晓雨接过电话,声音哽咽:“周正,你跟你们乡那个李主任到底怎么回事?”周正说:“晓雨,你听我解释,我们就是普通同事关系,有人造谣。”林晓雨说:“造谣?全县都传遍了,连我同事都跑来问我。你让我怎么见人?”周正说:“身正不怕影子斜,组织会查清楚的。”林晓雨哭了出来:“周正,你总是这么说。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一个人在县城,带着孩子,还要被人戳脊梁骨。我受够了。”
周正握着手机,心里像刀绞。他说:“晓雨,我今晚就回去。”林晓雨说:“你不用回来了。你要是还顾这个家,就辞职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你要是放不下你的乡长,那我们就离婚。”电话挂断了,周正站在乡政府院子里,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他请了假,搭了一辆去县城的过路车。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家里灯亮着,林晓雨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女儿已经睡了。周正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晓雨,对不起。”林晓雨抽出手,别过脸去:“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在外面当你的英雄,我一个人在这边当笑话。”周正说:“我从来没想过当什么英雄。我只是觉得,既然组织信任我,把我放到那个位置,我就得对得起老百姓。”林晓雨冷笑:“你对得起老百姓,对得起我和晓萌吗?”
那一夜,夫妻俩没说几句话。周正在沙发上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晓萌扑到他身上,哭着不让他走。他抱着女儿,眼眶红了。林晓雨站在门口,冷冷地说:“你走吧,别让乡里人等。”周正亲了亲女儿,说:“爸爸很快就会回来。”他走出家门,回头看了一眼,林晓雨已经转过身去。
他回到青石乡,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他知道家庭出了问题,可眼下他不能退缩。他白天跑村,晚上开会,深夜整理材料。饿了就吃泡面,累了就在办公室眯一会儿。半个月下来,人瘦了五斤。
在这期间,县纪委也来人调查举报信的事。周正配合调查,提供了所有能证明清白的材料。李敏也接受了谈话。调查组调取了乡政府办公楼的监控、财务账目、通话记录,没有发现周正和李敏有任何不当行为。那封举报信里的其他内容,也大多捕风捉影。可调查组一直没有下结论,周正的心始终悬着。
第五章 台风来了
八月中旬,台风“海燕”登陆,带来强降雨。青石乡多处山体滑坡,道路中断。周正带着乡干部日夜抢险,转移群众三百多人。有一天夜里,柳树村两个组的人不愿撤离,周正冒着暴雨赶过去,嗓子喊哑了,硬是把人一个个背出来。老百姓后来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连忙扶起来,说:“快走,命要紧。”
那次抢险后,青石乡的老百姓对周正更信任了。连一些原本观望的干部也开始支持他。马国明却请了病假,一直没上班。有人说他是躲风头,也有人说他在背后活动。
九月初,周正接到赵国庆的电话,让他到市委组织部谈话。他去了。这一次,赵国庆的态度明显轻松了许多:“周正同志,经过组织调查,举报信反映的问题失实。你在青石乡的工作,组织上是认可的。”周正说:“感谢组织信任。”赵国庆说:“市委想让你到市扶贫办工作,你考虑一下。”周正愣住了:“到市扶贫办?”赵国庆说:“是的,市扶贫办缺一个管项目的副主任,你是从基层上来的,有经验,有担当。市委主要领导看了你的材料,很满意。”周正沉默了一会儿,说:“组织安排去哪,我就去哪。不过,我有个请求,青石乡还有几件事没做完,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赵国庆笑了笑:“这个你和韩书记商量。”
周正回到县里,向韩立新汇报了情况。韩立新说:“市扶贫办副主任,副处级,这是很大的跨越。你应该去。”周正说:“青石乡的饮水工程还没复工,柳富贵的问题虽然查了,但后续还有很多遗留矛盾。我怕走了,会有人翻案。”韩立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这样想,说明你没白在青石乡待。放心,县里会安排人接替,事情不会半途而废。”
周正点了点头。可当晚回到家,面对林晓雨,他又不知如何开口。林晓雨听说他要调去市扶贫办,脸色变了:“你又要去市里?那我们怎么办?又是分居?周正,你到底要把这个家拖到什么程度?”周正说:“这次去市里,条件好了,说不定能把你和晓萌接过去。”林晓雨说:“你说得容易,我工作怎么办?晓萌上学怎么办?你每次都是先走再说,从不跟我商量。”周正说:“那你说怎么办?我不去,留在青石?还是辞职回来?”林晓雨被问住了,半天说:“你就不能调回县城,当个普通干部,安安稳稳过日子吗?”周正说:“晓雨,我不是贪官位。我只是觉得,组织给了我平台,我应该做点事。青石乡那些老百姓,确实需要有人帮他们。”林晓雨苦笑:“你心里装的是老百姓,可我和晓萌也是你的老百姓啊。”
这话说得周正心里酸楚。他抱住林晓雨,林晓雨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说:“等我到市里稳定了,一定想办法把你们接过去。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林晓雨哭了:“你这话说了多少回了。”周正说:“这次是真的。”林晓雨没再说话。
三天后,市委组织部正式通知周正到市扶贫办报到。他离开青石乡那天,全乡的村干部和很多老百姓自发到乡政府门口送他。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拿着锦旗,上面写着“为民办事,一身正气”。刘长河也来了,握着周正的手,老泪纵横:“周乡长,青石乡欠你的。”周正说:“刘书记,青石乡不欠我什么。是我该谢谢大家,让我明白了一个乡长该怎么当。”
李敏站在人群后面,朝周正挥了挥手。周正朝她鞠了一躬。车子启动,老百姓跟在后面送了很远。周正透过车窗看着那些朴实的面孔,泪水模糊了眼睛。
第六章 波折再起
然而,周正还没到市扶贫办报到,就出事了。
就在他准备出发的前一天,市纪委接到一封实名举报信。举报人是柳树村的原村支书柳富贵。信中说,周正在处理柳富贵问题期间,曾收受他五万元现金,并承诺“只要配合调查,就保他平安”。信里还附了一段录音,录音里有两个人的对话,其中一个声音像极了周正,在说“钱你拿回去,事情我会考虑”,另一个声音则在说“周乡长,一点小意思,您别嫌少”。
录音是剪辑过的。周正一听就听出来了。他从未收过柳富贵一分钱,更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可纪委不这么认为。市纪委迅速成立调查组,对周正进行停职调查。
消息传开,全县震动。周正刚在青石乡树立的威信,一夜之间崩塌。有人叹气,有人冷笑,有人看热闹。马国明从病假中回来了,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容,逢人就说:“我早就说了,太冲的年轻干部,早晚要栽跟头。”
周正被叫到县纪委谈话。调查组的人很客气,但问题很尖锐:“周正同志,柳富贵实名举报你收受贿赂,你有什么要说的?”周正平静地说:“我从来没收过他的钱。那段录音是剪辑的,你们可以找技术部门鉴定。”调查组的人说:“我们会的。但这段时间,你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周正从纪委出来,站在县委大院里,太阳白晃晃的,他忽然觉得腿软。停职,意味着他不再是青石乡乡长,也不能去市扶贫办报到。他所有的努力,可能因为一封诬告信全部归零。
他给韩立新打电话,韩立新接了,声音有些疲惫:“周正,事情我知道了。你配合调查,不要乱说,也不要乱跑。”周正问:“韩书记,您信我吗?”韩立新沉默了一下,说:“我信不信不重要,组织会查清楚。你要沉住气,这是关键时刻。”
周正回了青石乡。他不再参加会议,不再签文件,每天在宿舍里等着调查结果。乡里的干部见了他,眼神复杂,有的还跟他打招呼,有的干脆绕着走。只有张健和李敏还来找他,给他送饭,陪他说说话。张健说:“周乡长,我信你。柳富贵是什么人,我清楚。他这是狗急跳墙。”李敏红着眼睛说:“周乡长,你千万不要灰心。组织一定会还你清白。”
周正苦笑:“我不灰心。我只是觉得,想做点事怎么这么难。”
第七章 至暗时刻
停职调查期间,周正几乎每天都要去县纪委谈话。他把那些日子过得像坐牢一样。不,比坐牢还难受。坐牢至少还有明确的罪名和期限,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他把手机静音,不看新闻,不接电话。林晓雨打来电话,他接了,两人相对无言。
林晓雨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他心疼:“周正,你还好吗?”周正说:“还行。”林晓雨说:“我听说你出事了。”周正说:“我没有做那些事。”林晓雨说:“我知道。”周正愣了一下,鼻子一酸:“你真信我?”林晓雨说:“我信你。但这一次,我真的累了。周正,如果你被查实有问题,我们离婚。如果你没有问题,也请你认真考虑一下,是继续当你的官,还是回来当我的丈夫和晓萌的爸爸。”
周正沉默了。他知道林晓雨说的是真心话。这段婚姻已经摇摇欲坠,而停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晚上,周正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青石乡的山顶上,身后是修了一半的路,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有人在喊“周乡长,你不能走”,有人在骂“贪官”。他拼命想解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醒来后,他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开始给调查组写情况说明,一笔一笔写清楚与柳富贵有关的每一个细节。他想起柳富贵被停职那天,确实来找过他一次。那天傍晚,柳富贵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周正把他让进屋,柳富贵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说:“周乡长,这是五万块钱。我知道我犯了错,但希望您高抬贵手,别追我的刑责。”周正当时把塑料袋推回去,说:“柳富贵,你拿回去。你的问题,组织会依规依法处理。我帮不了你,也不会害你。”柳富贵不肯走,周正就打电话叫来张健,当场让张健作证,并让柳富贵把袋子拿走。张健当时写了记录,还拍了照片。
这个细节,周正写在了材料里。他想起张健应该还有那张照片。他赶紧联系张健,张健说:“照片在我手机里,我明天就交到纪委去。”周正松了一口气。张健又说:“周乡长,还有一个人也能证明。那天柳富贵从你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柳树村的陈老三来给你送低保申请。陈老三看见柳富贵提着黑袋子,还问你柳富贵是不是来送礼的。你当时说‘礼退了,人是人,事是事’。”周正说:“对,陈老三也看见了。你帮我找到他,请他出来作证。”张健说:“你放心,我这就去。”
第八章 柳暗花明
张健找到陈老三的时候,陈老三正在地里挖红薯。一听是给周乡长作证,陈老三二话不说,放下锄头就跟张健去了乡政府。他对调查组说:“那天我去找周乡长,看见柳富贵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袋子,脸色不好。我进去还问周乡长,柳富贵是不是来送礼。周乡长说,礼退了。我亲眼看见的,周乡长没拿他的钱。”调查组问:“你确定是五万块钱吗?”陈老三说:“我没数,但柳富贵自己说‘这是五万块’,周乡长说‘你拿回去’。”
有了陈老三的证词,加上张健保存的照片和记录,调查组认定柳富贵举报信中的录音系剪辑伪造。经过技术鉴定,那段录音是由柳富贵和另一个人拼接而成,根本不是周正的声音。柳富贵随后被依法追究诬告陷害的刑事责任。
十月初,市纪委、市委组织部联合调查组正式宣布:周正同志在青石乡工作期间,清正廉洁,敢于担当,举报内容严重失实。周正被恢复工作,重新纳入市委提拔考察范围。
消息传来那天,周正正坐在宿舍里发呆。张健和李敏跑进来,满脸喜色。张健说:“周乡长,查清了,你没事了!”李敏眼眶发红,说不出话。周正点点头,说:“谢谢你们。”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他心里并不轻松。这几个月,他经历了太多。他被停职,被怀疑,被指指点点。妻子差点离开他,女儿哭着问他“爸爸是不是坏人”。这一切,不是一句“查清了”就能抹去的。
他给林晓雨发了条短信:“晓雨,我没事了。组织查清了,我是清白的。”林晓雨回了一个字:“嗯。”周正握着手机,心一点点往下沉。
第九章 真相与救赎
恢复工作后,周正没有急着去市扶贫办报到。他回到青石乡,把饮水工程重新启动,把柳树村的村班子整顿好,把三组滑坡点的治理方案落实到位。他在青石乡又待了将近一个月,直到各项工作都理顺了,才准备离开。
这一个月里,他几乎每天都会给林晓雨打电话。林晓雨有时接,有时不接。周正不怪她。他利用周末回了两次家。第一次,林晓雨不让他进门,他就在楼下站了一夜。第二次,林晓雨开了门,让他坐在客厅,自己进了卧室。周正没有强求,只给女儿讲了一晚上的故事。晓萌睡熟后,他轻手轻脚地离开,在门口留了一张字条:“晓雨,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以后的日子弥补。”
第二天,林晓雨给他打电话,只说了一句:“周正,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周正请了假回家。那天晚上,林晓雨做了一桌菜,晓萌高兴地围着桌子转。周正发现妻子的头发白了几根,眼角也有了细纹。他心疼得说不出话。林晓雨说:“周正,我以前总跟你吵,是我不对。你做的事情,我慢慢懂了。青石乡那些人需要你。我不该把你拴在身边。”周正说:“是我不好,我没有平衡好工作和家庭。”林晓雨摇摇头:“没有谁能完全平衡。只要你自己不后悔,我就支持你。”
周正握住林晓雨的手,夫妻俩相对无言,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晓萌在一旁拍手:“爸爸妈妈不吵架啦!”周正一把把女儿抱起来,亲了又亲。
第十章 新的出发
十一月底,市委组织部通知周正到市扶贫办报到。这一次,他走得踏实。离开青石乡那天,他特意起了个大早,一个人走到乡政府后面的山坡上。太阳从山坳里升起来,金色的光铺满整个山谷。他望着那些熟悉的村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刘长河退休了,接任乡长的是一个年轻干部。周正把手头的资料一件一件交接清楚,连饮水工程的每一笔账都写在了本子上。他对新乡长说:“青石乡的事,急不得,也等不得。你只要把老百姓放在心上,他们就会把你扛在肩上。”新乡长点点头,说:“周县长,您放心。”周正笑了:“我还没当县长呢。”新乡长说:“早晚的事。”
送行的人比上次更多。老百姓从各个村子赶来,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背着孙子。他们提着鸡蛋、腊肉、山里的野果,往周正手里塞。周正一次次推辞,一次次红了眼眶。陈老三握着他的手说:“周乡长,你走了,我们想你。”周正说:“我会常回来看看。”
车子开出很远了,周正回头,还能看见乡亲们站在路边挥手。他转过头,对司机说:“师傅,开慢点。”司机说:“周主任,这山路不好走,您坐稳。”周正说:“没事,我就想再看看。”
林晓雨和晓萌在县城等着他。周正下车后,晓萌扑进他怀里,说:“爸爸,你今天不走啦?”周正说:“爸爸以后可以经常回家了。”林晓雨站在一旁,微笑着,眼里有泪光。
到市扶贫办报到的第一天,周正坐在新办公室里,打开窗户,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他知道,新的挑战在等着他。但他不怕了。因为经过青石乡的三年,他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干部,只有把根扎在泥土里,才不会被任何风雨打倒。
窗外,初冬的阳光正好。周正打开工作日志,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从青石出发,向人民报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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