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下党被敌押去修铁路,旁边翻译经过时悄声道:明天有人来救你铁轨下的暗号
一地下党被敌押去修铁路,旁边翻译经过时悄声道:明天有人来救你
铁锹插入冻土时发出钝响,像啃咬一块结痂的伤口。周明远数着次数,每九下直一次腰,让脊椎发出咯咯的响声。这样能防止监工的皮鞭突然落在背上——至少不会打断骨头。北风从山口灌进来,裹着煤灰和铁锈味,把每个人的脸都涂成同一种灰败颜色。
“八嘎!”一个穿黄呢大衣的日本军官踢翻了装满石子的柳条筐,碎石滚到周明远脚边。翻译官小跑着过来,皮鞋踩在碎石上打滑,差点摔倒。周明远注意到他今天换了副圆框眼镜,镜片蒙着雾气。
“统统站好!”翻译官用生硬的中文喊着,其实不用他喊,工人们已经停下手里的活。周明远垂下眼,看着自己开裂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翻译官从他身边经过时,一阵风掀起大衣下摆,露出里面褐色的毛衣——那针脚很密,像是妻子打的。
“明天……”翻译官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几乎被铁轨上敲击的铛铛声盖过,“有人来救你。”
周明远的铁锹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挖土。他感觉到翻译官停顿了半秒,像是要确认他听见了,然后大声骂了句什么,踢开另一个工人面前的碎石。周明远继续数数,一、二、三……但数字不再有意义。他的后颈皮肤收紧,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拉扯。
黄昏收工,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通铺上三十个人挤在一起,汗臭、脚臭和伤口的腐臭味混成一团。周明远躺在自己那块凹陷里,盯着房梁上悬挂的煤油灯。灯影摇晃,可能是风,也可能是有人在打暗号。
“老周。”旁边的老李用气声说,“今天翻译跟你说了啥?”
“骂我动作慢。”
老李没再问。周明远知道他不信,就像他不信自己明天能得救一样。三个月前他们一起从监狱被押来时,老李的侄子想逃跑,被绑在铁轨上示众了一整天。那天晚上下雪,他们看着那个年轻人从挣扎到僵直。第二天开工,雪地上只剩一截铁轨的印记。
煤油灯被守卫吹熄。黑暗中,周明远开始数呼吸。隔壁有人咳嗽,像风箱漏气。他想起一周前那个咳嗽的年轻人,早上咳着血被拖出去,再没回来。每少一个人,铺位就空出一段距离,但很快又被新押来的人填满。
深夜,他摸到枕头底下藏着的碎瓷片。那是上个月打翻的饭碗,他偷偷藏起最大的一片。边缘锋利,能割开喉咙或手腕。他把它裹在破布里,压在身下。如果明天是陷阱,至少他可以选择怎么死。
月光从高窗的铁栅间漏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下细长的光影。周明远突然想起儿子满月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妻子抱着孩子站在窗前,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他那时刚从上海送完情报回来,脸上还带着伪装的膏药。妻子没问他去哪,只是把温热的米汤递给他。那碗米汤真甜啊,他到现在还记得。
凌晨最冷的时候,哨塔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周明远睁着眼睛等待。天空从铁灰变成蟹壳青,第一声汽笛拉响时,所有人都醒了。今天要铺最后一段轨,接通南边的矿区。
早饭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和半块黑馍。周明远把馍掰碎了泡在汤里,一点点咽下去。监工开始点名,他的编号是七十三。队伍挪向工地时,他注意到东边的树林里有几只鸟突然飞起,又落下。是喜鹊,黑白相间的翅膀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翻译官今天站在路基高处,拿着图纸指指点点。周明远被分到拧螺栓的活,要蹲在铁轨旁用扳手紧固连接处。日本兵端着枪在不远处巡逻,刺刀上的反光时不时扫过他的眼睛。
上午十点,太阳终于翻过山头,带来一点暖意。周明远额角渗出细汗,混着煤灰流进眼角,刺得生疼。他抬手去擦,余光瞥见翻译官正沿着路基走过来。这次没穿大衣,只穿了那件褐色毛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细瘦的小臂。
翻译官在他面前停下,翻看夹在腋下的花名册。“七十三号,”他故意把数字咬得很重,“螺丝拧紧,松了要翻车。”
周明远站起身,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两人相距不到一臂。翻译官突然把名册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午时。东面树林。枪响后卧倒。”
名册被捡起来,翻译官拍掉上面的土,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周明远重新蹲下,扳手在掌心硌出红印。他发现自己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古老的本能——就像猎物嗅到猎人的气息。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周明远数着枕木的影子,当它们缩短到不足一尺时,东边树林传来两声短促的鸟叫。不是喜鹊。是布谷,这个季节不该有布谷。
几乎同时,哨塔上的日本兵突然指向树林,用日语喊了句什么。所有守卫都朝那个方向望去。就在这一刻,工地西边的草垛后响起爆炸声,黑烟腾起时,有人用中文大喊:“趴下!”
周明远扑倒在铁轨上,脸颊贴着冰凉的钢轨。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有一发打在旁边的枕木上,木屑溅进他头发里。混乱中他听见翻译官在喊:“七十三号!七十三号!”
他爬起来弯腰跑,有人拽住他的胳膊往路基下拖。是老李,嘴角破了在流血,但眼睛亮得吓人。“这边!”他们滚进排水沟,沟里积着半尺深的泥水。枪声密集起来,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周明远看见三个穿灰布衫的人从树林边缘射击,动作利落,枪口几乎不晃。
“走!”其中一个朝他挥手。周明远拽着老李在泥水里匍匐前进。子弹钻进身后的土坡,噗噗响得像雨打芭蕉。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暴雨天躲在芭蕉叶下听雨的声音。
爬过最后一段开阔地时,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左臂,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停,直到被一只手拽进树丛后面。树丛里已经躲着七八个人,全都灰头土脸,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口喘气。
“翻译官呢?”周明远问。
扶他进来的年轻人摇摇头:“他去引开北边的守卫了。让我们先走。”
周明远站起来要往回冲,被老李死死抱住。“你疯了!”老李的胡子扎在他后颈上,“他就是要你走!”
枪声渐渐远了,树林里安静下来,只有鸟在叫。周明远靠着一棵松树坐下,左臂的伤口开始一阵阵抽痛。他从破衣服上撕下布条缠住伤口,血很快渗出来,暗红色在灰布里洇开一片。
太阳从树缝间洒下碎金,远处铁轨上还飘着黑烟。周明远盯着那片烟,想起翻译官弯腰捡名册时,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很年轻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像他妻子的弟弟。那个孩子三年前参军,再没回来过。
“走吧。”老李拉他。
周明远站起来,朝铁轨方向最后看了一眼。路基上横着几具尸体,分不清是谁。但有件褐色的毛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残破的旗。
他们往深山走去。身后隐约传来汽笛声,长长的,像什么人在哭。周明远摸到口袋里那块碎瓷片,想了想,用力扔进路边的溪水里。瓷片沉下去时,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山路越来越陡,前面的人停下来等他们。周明远看见那些灰布衫上补丁摞补丁,但背都挺得笔直。有个小姑娘跑过来给他换绷带,手指冰凉但动作很轻。
“同志,”她小声说,“你叫什么?”
周明远愣了一下,这三个月来,人们只叫他七十三号。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名字还在,只是太久没说,有点生疏了。
“周明远。”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咒语。
小姑娘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齿:“周同志,欢迎归队。”
他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翻过山脊时回头看了一眼。铁轨像一道灰色的伤疤横在谷底,火车正喷着白烟缓缓驶过。他数了数车厢,一共十七节,装满了煤,也装满了别的什么。
风从山谷那边吹来,带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但很快就被松林的清香盖住了。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把左臂的疼痛往下压了压。前方有人唱起歌来,调子很老,歌词听不清,但节奏跟脚步合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跟着哼。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翻译官那天的大衣下摆。针脚很密的褐色毛衣,应该是妻子打的。他妻子可能还在等他回家,就像自己的妻子一样,在某个窗户后面,听着远处的汽笛声。
山路转弯,铁轨看不见了。周明远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队伍。松针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说悄悄话。而他说,明天。明天有人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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